《长灯烬》马卡西

40、第 40 章

　　这日之后，元茵果真没有想下山的迹象，她老老实实地待在观里上课练字，得了空，就待在屋里自习医书，除此之外，每天早起晚睡，还帮着其他师兄弟挑水扫地，摘菜洗菜。

　　其他师兄弟:“？？？”

　　混世魔王怎么突然转性了？

　　本着事出有因必有妖的原则，众人捂紧自己的钱包，胆战心惊地窥探着元茵的一举一动。

　　三天过去了。

　　元茵不动如山。

　　他们又秉持着山不动我动的原则，开始向元茵示威。

　　元茵早起，他们比她更早起，并在她之前挑好了水做好了饭，元茵晚睡，他们比她更晚睡，并在她之后锁好观门熄完夜灯。

　　然而不出两日，众人皆败下阵来了。

　　原因无他，这么折腾，大家都熬不住，白日上课，他们昏昏欲睡，先生见了，罚他们抄书；夜里自修，他们哈欠连天，傅修宴见了，也罚他们抄书，他们抄得手都快断了，元茵却跟个没事人似的，全然没受半点影响。

　　于是他们私下做了个决定。

　　这日下完晚课后，众人拦下元茵，将她拖拽进了厨房。

　　元茵不明所以，“你们干嘛？”

　　大师兄墨卿站在她身前，横眉冷目道:“小宁，把门锁了。”

　　“是。”小师弟点了点头，听话地锁上了门。

　　门刚一掩上，这伙人就立马变了脸色，他们纷纷围上元茵，给她捶腿捏肩，扇风喂食。

　　大师兄蹲坐在地，递上手中的糖人，殷切道:“师妹，这可是你最爱吃的糖人，我刚托人下山买的，你快尝尝。”

　　元茵浅尝了一口，纠正他道:“大师兄，这不是我的最爱，我早就吃腻了。”

　　大师兄恹恹地塌下了肩膀。

　　“师姐，那尝尝我做的酸梅汤吧，清凉酸甜，定会合你的胃口。”九师弟舀了勺酸梅汤，送到她嘴边。

　　元茵喝下，满意地“嗯”了声，“是不错。”

　　九师弟兴奋地咧了咧嘴。

　　其他人献宝似的，也将自己备好的东西，陆陆续续塞给了元茵。

　　耳边热热闹闹的，元茵看着他们，却不由想起了半年后——匪徒夜袭玄清观，大师兄为了掩护他们逃跑，自行冲上前去挡刀，尖利的刀捅入大师兄的胸膛里，血当即喷涌而出，他不管不顾，死死抱着刀，抱着匪徒，头也不回地对他们喊道:“快跑！别管我！快跑！”

　　他们有的永远留在了玄清观，有的逃走了，却死在了路上。

　　“师妹，你哭什么啊？”

　　大师兄墨卿傻愣愣地看着元茵，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连成串，砸在他的手背上。

　　其他人见此一幕，也惊呆了。

　　他们瞪圆了眼，面面相觑。

　　“怎么办？”墨卿动了动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其他人齐齐摇头，表示不知道。

　　他们只是想来找元茵讲和，让她不要再做些稀奇古怪的事了，不管她有什么目的，直接了当地说出来，他们都会一一照做，没成想，元茵竟不讲武德，使出了致命招，这让他们如何是好？

　　众人暗中你推我搡，最后，嘴甜的小师弟被他们委以了重任。

　　小师弟小宁只有七岁，圆润可爱，像个瓷娃娃，说起话来脆生生的，原来就很招元茵喜欢。

　　“师姐？”小宁抱着元茵的胳膊，摇了摇，轻声道:“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们让你不开心了？你不要生气，不要哭，生气伤身，哭多了，伤眼睛。”说着，他还踮起脚尖，抬起小手，想替她擦泪。

　　元茵瞧见他那虎头虎脑头的模样，破涕为笑，“我没有生气，我只是突然很难过。”

　　小宁歪着脑袋，“师姐为什么难过啊？”

　　元茵摸了摸他的头，“因为我最近梦到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小宁好奇道:“怎么可怕了？”

　　元茵沉思了片刻，想借着这个机会，把半年后发生的事给说出来，“我梦到大家都分开了，还有一些人死了。”

　　小宁听言，立刻眼眶湿润，他趴在元茵腿上，抽抽搭搭道:“真的好可怕啊……呜呜呜……我不要大家分开，我不要你们死……”

　　其他师兄弟:“？？？”

　　怎还搭进去一个？

　　就在众人惶惶无措的时候，厨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你们在里头做什么？”

　　是傅修宴那石柱子的声音。

　　众人越发紧张了，他们手忙脚乱地收起送给元茵的东西，又紧张巴巴地在她和小宁的耳边念道:“小祖宗啊，先把眼泪擦一擦，别哭了好不好，再哭下去，我们就惨了。”

　　“把门开开！”傅修宴提高了声调，冷冷道。

　　元茵果真止了泪，小宁也最怕傅修晏，他赶忙抬起衣袖，抹了抹脸，而后垂着小脑袋，躲到了元茵背后。

　　九师弟见一切妥当了，才敢去开门。

　　傅修宴冷着脸走了进来，他看着元茵通红的眼眶，不咸不淡道:“你们不回房睡觉，都待在这做甚？”

　　墨卿作为大师兄，被一帮师弟们推了出来。

　　他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随即正过身，笑模笑样道:“没什么，我们几个师兄弟在这聊天吃茶而已。”

　　傅修宴才不信他，“聊天为何在这，还把门给锁了？”

　　墨卿不是个会骗人的，一问，就给问住了，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蹦出一句话。

　　好在元茵出了声，“这几天，我老是做噩梦，心不在焉的，还爱掉眼泪，师兄弟们看我这样，买了好些东西来安慰我，又怕师兄你知道大家乱花钱，训我们，所以才躲到厨房来。”

　　其他师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道:不愧是元茵，谎话张口就来，还圆得滴水不漏的。

　　傅修宴果真没再追究他们，他垂下眼帘，淡淡道:“做了什么梦？”

　　元茵便把匪徒夜袭玄清观的事，当成梦说了出来，说得绘声绘色的。

　　众人听得面色一白。

　　墨卿见气氛压抑得很，清了清嗓子，朗声笑道:“想不到在师妹眼里，我竟是个义无反顾，舍己为人的人啊。”

　　元茵抬起眼皮看他，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

　　墨卿便再也笑不出了，他低低咕哝了一句，“不过是个梦而已，没必要当真啊，你知道我的，胆小怕事，要真遇上什么匪徒，我指不定第一个就跑了。”

　　其他人也赶忙附和道:“是啊，不过是个梦而已。”

　　元茵却沉着脸，一字一句道:“不是梦。”

　　她继而慢慢说道:“我从山下几个朋友那里听到了一点风声，不久后，恐真有祸事要发生。”

　　她将先前同宋霁安说的话，又斟酌着和他们说了一遍。

　　这下大伙都傻了眼，九师弟嘴唇嗫嚅着，“不、不是吧……”

　　元茵回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应该早做打算。”

　　傅修宴却突然道:“若有风声，朝廷为何不现在就加紧防备？”

　　元茵铺陈了那么多，先是梦，后又加上宋霁安，甚至还给宋霁安的姑父安了个朝中重臣的名号，是他姑父透了口风给宋霁安他们家，宋霁安同她私交甚好，又暗中给她说了几句，由此让这个消息更加真实，也让大家渐渐进入情绪，结果还是没能糊弄过修晏师兄

　　她静了静，只道:“朝廷风起云涌，各方都在为自身谋权划策，有些人就恨不得乱，越乱才越有路走，谁有心思管下边人的死活。”

　　众人皆是一怔，想不到一向不谙世事的元茵，竟能说出这种话。

　　元茵抬起眼眸，注视着傅修宴，沉声道:“师兄，我们不能拿大家的命来赌。”

　　傅修宴迎着她的视线，微微失了神。

　　眼前的元茵太陌生了，陌生到他突然怀疑她不是她了。

　　他沉默了一阵，“嗯”了声，“等茂虚师父回来，我同他说一下，看怎么通知其他师父师叔，之后我们再具体商量搬迁事宜。”

　　元茵点点头，终于安了一半的心。

　　*

　　次日上午，本该由九师弟出门挖鲜笋回来做素包子吃的，但因前一晚，他嘴馋，将师兄弟们送给元茵的那些吃食，一股脑地全给吃了，结果下半夜闹了肚子，跑了好几次茅厕。

　　元茵早上起来去叫他时，发现面无人色，浑身脱力地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叫唤，于是喂了他一些粥水，同大师兄打了个招呼，自己扛起锄头提了个麻袋，出门去了。

　　她先去竹林走了一趟，挖了八个笋，觉得差不多够了，又到林间采了些山菇，然后准备回观。

　　结果就在她刚系上麻袋的那刻，林间忽然响起了一阵如雷的马蹄声，细听，其中还夹杂着人的呼喝声。

　　声音由远及近。

　　愈发清晰。

　　“本王这箭法如何？”

　　“小的就没见过比王爷更精绝的箭法，您看看，这野兔子跑得再快，也逃不出您的利箭。”

　　“喂，青临，听闻你上次秋猎，露了好大一手，怎样？今天有机会，同本王比试比试？”

　　“都是他们虚传罢了，我哪有那么厉害，大半年没动弹了，我现在恐怕连弓都拉不开了，哪能同王爷比啊。”

　　语调懒懒散散的，一点谦卑恭维的意味也没有。

　　“哈哈哈，五弟，上回确实是凑了巧了，那狼王受了伤，就快死了，裴二才射了它一箭，它立马就倒地不动了。要我说啊，真不是裴二厉害，他就是运气好而已，你若要比试，不如找霍小将军，他才是一等一的狩猎高手。”

　　“三王爷谬赞了，军中比属下厉害的人多了去了，属下委实不算什么高手。”

　　……

　　元茵听得一愣一愣的，怎么，山下不够他们玩吗？竟还跑到山上来了？

　　且这次来的不止有司马洵和那个什么青临，还有三哥司马缵，以及一队人马。

　　元茵心下沉沉，环顾四周，想立刻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然她一转身，身侧的芦苇丛就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人声，马蹄声突然消失了。

　　元茵暗叫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只利箭向她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