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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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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茵仰起头,眨巴着眼,望向面前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好半天,才虚声道:“修、修晏师兄。”
傅修宴提着灯笼,站在她身侧,他眼眸深邃,眸光冷清,一身宽大白衣,未染尘土,他站得挺直,只是微微低下脑袋来看她。
“跑什么跑?做贼心虚了?”他冷冷出声,“你有本事就一直别回来,四海为家算了,我们这座小观容不下你这尊大神。”
元茵听着这样的话,一点也恼,反倒咧开嘴,笑了起来。
傅修宴见她一副不知悔改,得寸进尺的模样,登时无语凝噎。他闭了闭眼,甩袖转身,“你就坐在这喂狼吧。”
言毕,当真抬脚就走。
元茵对着他的背影,“哎呦呦”了一阵,果不其然,傅修宴走了没几步,就停下了。
“囔囔那么大声,待会儿真把狼给引来。”他没好气道。
元茵当即止了声。
傅修宴回首,淡淡扫了她一眼,道:“哪伤了?”
元茵毫不掩饰道:“屁股。”
“……”傅修宴扶额,“你真是哪天都不能给我安生啊,回去给我抄十遍《道德经》,这几日再敢乱跑,另加十遍。”
元茵当即将手从屁股上拿开,转而握住手腕,期期艾艾道:“师兄,我、我手疼,刚伤着手了。”
傅修宴不为所动,“伤了也得抄。”
说话间,他已折回元茵跟前,蹲下,想要背她,可一凑近,他忽的闻见她身上一股挥散不去的臭味,脸色瞬间一沉。
“你掉粪坑了?”
“什么啊!”元茵立马反驳道:“掉粪坑才不是这个味,呃,不是,我才没掉粪坑,师兄你别瞎说,我回去还得吃饭呢,别恶心我。”
“……”傅修宴无语凝噎,“吃吃吃,成天到晚就想着吃。”
元茵撇撇嘴,小声嘟囔了句,“民以食为天,说得你好像不吃饭似的。”
傅修宴瞪她,“就你嘴刁,赶紧上来。”
元茵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他轻而易举地就将她背了起来,继续朝山上走。
“师兄,深更半夜的,你怎么会在这啊?”元茵趴在他的肩头上,随意道:“你是不是看我太晚没回来了,担心我,特意下山来寻我的?”
“谁寻你?”傅修宴“哼”了一声,“我管你回不回来,你不回来最好。”
元茵笑了笑,修晏师兄就是口是心非。
原来她没想明白,为何她每次偷溜出去玩,回来时都有人给她留门,然后每回都能遇上修晏师兄。
她那时总是暗叫倒霉。
现下一想,她突然就明了了。
那是修晏师兄在等她。
“那可不行。”元茵偏过脸,枕着傅修宴的肩头,笑眯眯道:“这是我家,我不管去哪,都会回来的,我舍不得你们。”
傅修宴长睫轻颤,她整个人就趴在他身上,不安分,脑袋动来动去的,碎发蹭过他的脖子,又凉又痒。
他从小便不喜欢别人碰他,身上时时刻刻要保持洁净,她倒好,总是脏兮兮地往他身上蹭,推都推不开。
后来长大些了,她越来越张扬散漫了,成天跟泼皮猴似的,到处惹事生非,观里的师父师兄们看她是唯一一个女孩子,都宠着她,由着她,她便越发肆无忌惮了。
他看不下去了,开始管她,对她处处限制,于是她慢慢就和他不亲了,看到他立刻撒腿就跑。
她几时像今天这般,和他如此亲近?
傅修宴微微转动眼珠,眼角余光里,元茵正盯着他的脸,眼睛弯成半月,笑得开怀。
他觉得有点古怪,便问她,“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元茵直言道:“师兄,你对我真是有天大的误解,不要每次我笑,就认为我在打歪主意好么?我是看见你,心里觉得很高兴才笑的。”
傅修宴转过头,眉头轻蹙,“别以为你这样说,就能免罚。”
“是真的高兴嘛。”
傅修宴抽出一只手来弹她的额头,语气冷淡道:“我看你不仅摔坏了屁股,还把脑子给摔了。”
元茵捂着额头,委屈不已,“是真的嘛,我太久没见你,想你了,我也想师父师兄师弟他们了。”
傅修宴只当她在做戏,“你扯谎也得扯个令人信服的谎,三个时辰前,你不是刚从观里偷跑出来,怎个就太久了?你若真想他们,就不会在外边疯玩这么久。”
元茵噎了噎,声音小了下去,“我想早些回来的,只不过被些事情绊住了手脚。”
傅修宴冷冷一笑,“巧言令色,好的不学学坏的,成天就会骗人。”
元茵焉了吧唧的,闭上嘴,也不反驳。
傅修宴见她如此,看向她的眼神愈发复杂。
若在平日,他要这样训她,她早就有一句回一句了,绝会不让自己受半点委屈,甚至还会一把推开他,说不用他背,她自己走,即便再痛再苦,她也要忍着,不能落了下风。
今晚怎么这么听话?
思索间,傅修宴已行至玄清观,他推开大门,抬脚走了进去。
*
彼时大伙都已睡下了,观内漆黑一片,傅修宴放轻了手脚,掩上门,径直往东边走。
“师兄。”元茵情急之下,不小心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脸色憋红,咬牙切齿道:“干嘛!”
元茵赶忙松开了手,替他顺了顺背,悻悻道:“对不住师兄,能不能先去厨房,我好饿。”
她今个在船上吐了一干二净,后来到了靖水楼,也什么都没吃,上山又费了好些力,这会儿饥肠辘辘的,真没力气再去洗澡了。
“不行。”傅修宴沉声道:“洗了再吃。”
他实在受不了她身上这味,不仅她要洗,他自个也得彻底洗干净。
“吃了再洗。”
“洗了再吃。”
“那不如边洗边吃。”
一道爽朗的声音插入他们之间。
傅修宴停下脚步,元茵回首望去,瞧见阶前站了个身形瘦削,穿一件洗得发白褪色长青袍,双颊红润的中年男子。
“茂虚师父!”元茵兴奋大喊,她拍了拍傅修宴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傅修宴莫名其妙,不知她激动个什么,但还是放开了她。
元茵三两步上前,一把抱住了茂虚,眼泪夺眶而出,她吸了吸鼻子,哽咽唤道:“师父。”
茂虚有点始料未及,他抚了抚元茵的后脑勺,看向一旁的傅修宴,故作凶状道“你小子,是不是又欺负我们元茵了?”
傅修宴不答反道:“师父,你是不是又跑去喝酒了?”
茂虚师父以笑掩饰,打了个哈哈,“你们小孩子家,吵吵闹闹很正常,不过得注意点分寸,元茵毕竟是女孩子,你训她两句就成了,像现在这样弄哭了……”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像现在这样弄哭了,怎么哄?
他可不会啊。
当初元茵被送来的时候,他和几个师兄弟皆是手足无措,他们一帮糙得不行的大老爷们,怎么养个玉雪可爱,娇滴滴的小姑娘?
没成想元茵自理得很好,也皮实得紧,摔了碰了,一滴眼泪也没掉过,甚至比那帮野小子还混,长此以往,他们有时都会忘了她是个姑娘。
以至于今天元茵突然伤心呜咽起来,他便束手无策了。
“唉,这,元茵,不哭啊。”茂虚磕磕巴巴地安抚道:“不哭,师兄怎么你了?又罚你抄经书了?不理他,不想抄就不抄嘛,师父给你抄。”
傅修宴气急,“师父!哪有你这样的?”
“唉呀——”茂虚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说了,他却全然当作没看到,继续道:“就是你们这般纵容她,才会导致她压根不把规矩当回事,有恃无恐,胆子大过天了,再这样下去,她迟早得惹出事来。”
茂虚哑口无言,他自知理亏,这些年,几个师兄弟陆陆出门云游修行去了,除了他,他又是个不靠谱的,平日里散漫惯了,观里大多时候都是修晏在打理。
他对这徒儿还真是不好说什么。
暗暗叹了口气,茂虚心道,早知就继续在屋里喝他的烧酒,不过来看两个小鬼拌嘴了,结果平白挨了训。
“元茵就是贪玩了点,本性又不坏,她心地善良,为人仗义,机智聪慧……能惹什么事?”茂虚袒护道。
元茵缓了心神,听闻这一长串的赞美之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仰起头,瞧着茂虚,温声道:“师父,原来我这么好啊。”
“那当然。”茂虚看她心情转好,松了口气,“你在师父眼里一直都是最好的。”
元茵抹了抹泪,站直了身子,狡黠一笑,“那最好的徒儿,想要吃一盘师父做的炒饭,可以吗?”
茂虚哈哈大笑,“一盘够么?不得两盘?”
元茵眼睛亮了亮,“好啊好啊。”
“给我先去洗澡。”傅修宴突然抓起元茵的后领,将她往浴房拽去。
元茵伸出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
“师父——”
茂虚乐呵呵地看着他们俩,“听你师兄的话,等你们洗好了,就可以直接来吃了。”
元茵远远地看着他,鼻尖又是一酸。
这辈子,她无论如何都要保下师父师兄师弟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