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烬》马卡西

35、第 35 章

　　“各位爷——”

　　伙计们端着菜，掀开帘子，瞧见眼前这一幕，皆是一怔。

　　桌边没一个人坐着，那些衣冠楚楚，风流倜傥的公子哥们，全都猫着腰撅起屁股，挤挤蹭蹭地趴在竹屏边上。

　　杨章听见动静，转过头，对着伙计们，掐着嗓子小声道：“别支声，把菜放下，赶紧走。”

　　伙计们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规规矩矩地把菜摆好，安静退下。

　　“梁兄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啊？”杨章眯起眼，透过竹屏的缝隙，努力想要窥探隔壁间的情形。

　　然而缝隙委实太小了，另一边又灯火跳跃，人影幢幢的，他什么也瞧不清，只能听见一声声高亢的欢呼。

　　“喝喝喝！”
　　“哎呀，兄弟，你行不行啊！”
　　“快快快，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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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都是梁兄弟在叫唤。

　　其他人也一头雾水，宋霁安皱紧眉头，“梁兄弟莫不是喝高了？”

　　杨章听言，忧心忡忡道：“那岂不是更完蛋，梁兄弟怎的这么掉以轻心啊？落到那帮人手里，还能有好？”

　　“不行！”宋霁安站直身子，绕过他们，“我得过去看看。”

　　有人赶紧一把拖住了他，劝道：“霁安兄，千万不能冲动啊，不然梁兄弟良苦用心可就白费了，我们再等等，说不定没什么事呢。”

　　宋霁安死死咬着后槽牙，须臾，泄气似地垂下肩膀，连带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都怪我，我不该带他来这的。”

　　“这也不能怪你啊，谁料到他们会在这儿。”

　　宋霁安低下头，惘然若失地望着自己的鞋面。

　　他其实是在怨自己没用，平日里春风得意惯了，这南丘城就没有他怕的人，他爹偶尔上了脾气，会揍他几下，但更多时候都在宠着他顺着他，他一度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

　　然而今日，隔壁那帮人狠狠打了他一耳光，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

　　他就是个懦夫，想护的人都护不住，出了事，只会躲在角落里，提心吊胆，不敢作声。

　　*

　　酒过三巡，司马洵等人都醉得不行了，他们东倒西歪地斜靠在椅子上，面色酡红，嘴里胡乱囔囔着，“再来，再来——”

　　元茵敛了所有表情，一脚踢开司马洵，揉了揉举得酸痛的手腕，坐直了身子。

　　眼角余光里，忽的，她瞥到了一双骨节分明，莹白如脂玉的手。

　　差点忘了还有一个。

　　元茵端起酒杯，在侧身的刹那，飞快变了脸色。

　　“公子，你怎的都不喝酒啊？”她笑盈盈地问道。

　　裴青临听她唤他，缓缓抬起头，迎上了她的视线。他眼尾自然微微上挑，总是似有若无地含着笑意，不知天生如此，还是真的在笑。

　　元茵呆了呆，视线向下，直盯着他的鼻尖。

　　该死的，差点失了阵脚。

　　缓了一会儿，待元茵定下心神后，她才颔首，若无其事地回视他。

　　裴青临牵动嘴角，不急不缓地同她道:“我不似公子你那般好酒量，千杯不醉，万杯不倒。”

　　元茵脸不红心不跳地笑了笑，“真是谬赞了，就一般好罢了，倒也没有千杯万杯那么厉害。”

　　裴青临一哂，“公子莫要自谦了。”

　　元茵觉得他这话里有话，听起来不像好的，但没时间细想，将酒往他眼前一递，温和道:“那喝几杯总成吧？”

　　“公子有所不知。”裴青临伸出食指，轻抵着杯壁，慢条斯理道:“我酒量奇差，酒品也糟，向来一杯就倒，所以出门在外，除非迫不得已，不然滴酒不沾，免得给人添麻烦。”

　　元茵眼神闪烁了一下，心中暗喜不已:一杯就倒，天助我也。

　　然她面上却露出一副颇为惋惜的神情，“那真是太可惜了。”

　　裴青临顺着她的话，“怎么可惜了？”

　　“酒可是个好东西。”元茵开始胡扯八道，“助兴浇愁，都少不了它。”

　　裴青临端起茶，抿了口，慢悠悠道:“以茶代酒情义犹在，喝酒浇愁，反倒更愁，公子你说是，还是不是呢？”

　　元茵一个“是”字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她反应快，生生把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她眯了眯眼。

　　跟这人聊天，真得打起精神，处处小心提防着，一不小心就被他给绕进去了。

　　他可比司马洵难对付多了。

　　元茵不再在酒这种东西好不好上边做文章，转而一脸诚挚道:“方才在街上，我态度狂妄，语气不善，对公子多有冒犯，公子莫要同我这种市井小人一般见识，毁了玩乐的好心情。”

　　她顿了顿，“我在此先自罚一杯，向公子赔不是了。”

　　言毕，她收回酒杯，正欲一口闷了。

　　没成想裴青临手指一勾，勾住了杯身。

　　“公子何错之有？”裴青临轻声道:“是我们先惊扰了公子，怎么说，也该是我们向公子赔不是。”

　　元茵愣了愣。

　　她原是打算以退为进，自饮几杯，再说些好话，哄得裴青临心飘飘，然后再连哄带骗地灌他一杯酒，怎料裴青临比她预想得更快妥协。

　　太轻而易举了，就显得有些不对劲了。

　　元茵警惕地看着他。

　　裴青临却笑了下，他接过酒杯，毫不迟疑地一饮而尽。

　　元茵仔细盯着他的动作，确认他是真喝了，没有趁机泼洒出来后，稍稍松了口气。

　　管他什么心思，先灌醉了再说。

　　裴青临边饮酒边垂眸，视线越过酒杯，将元茵千变万化的神情尽收眼底，眼中随之噙了些笑意。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

　　元茵试探着问他，“如何？我没说错吧，酒可是——”

　　她话没说完，裴青临忽然阖上双眼，身子一歪，倒到了桌上。

　　元茵眨巴着眼，有些不可置信，她见过酒量不好的，也见过一杯倒的，但哪有像裴青临这样，刚喝下去就昏头的？

　　她静坐了一阵，俯下身，在裴青临耳边轻唤了几句，“公子？你真醉了么？公子？醒一醒啊，喂——”

　　裴青临一动不动。

　　元茵又小心翼翼地捏了捏他的脸。

　　依旧没反应。

　　她登时恶从胆边生，伸手挠了挠裴青临的下巴，没把他弄醒，倒是把她自己给逗笑了，她捂着嘴，笑得前倾后仰。

　　待她笑够了后，她才起身，一一去查看其他人。其他人酒劲上来，都已经醉得意识模糊了，有的甚至还打起了鼾。

　　元茵转回自己的位置上，弯下腰，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司马洵的脸，柔声道:“哥哥，你等等我，我给你送点好东西。”

　　说罢，她起身走出了隔间。

　　在她走出隔间，放下帘子的那一刻，裴青临悠悠睁开了眼，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家伙，拿他当猫狗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