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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 1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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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刑部在查,太后也在暗中派人彻查何府被烧一事,臣已按照殿下您的吩咐,把当日在何府当差的那些下人全都给处理掉了……”
夜深人静,灯影憧憧。
霍诀立在竹屋内,正同司马瓒禀报近来朝上的一些情况。
司马瓒把玩着手里头的佛珠,听了半晌,当下开口打断他,“我的吩咐?你真的会听我吩咐么?”
霍诀眸光微微一闪,垂首,声音低了几分,“殿下一直提拔臣,赏识臣,若没有殿下的相助,臣决计走不到今天,臣对殿下向来忠心耿耿,言听计从,不敢有所违背。”
司马瓒转过身,好以整瑕地打量着他,末了,突兀笑了声,语气散漫道:“好一个不敢违背,那我叫你趁乱把六妹妹一并弄死,你怎么不听啊?”
霍诀紧了紧手指,不动声色道:“六公主那天时刻都同流民们待在一块,附近又有其他侍卫官员,人多眼杂的,臣有些不好下手。等臣寻着机会的时候,发现六公主已经自个跑进火里了,臣以为那么大的火,她定是活不成了,没想到……是臣疏忽了,还望殿下恕罪。”
司马瓒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凭你的本事,就算有旁人在场又如何?你照样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掉她,不是吗?”
他一面说,一面慢悠悠地走到霍诀身前,“况且,以往我叫你杀人,你哪回不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处理得干干干净净的,怎么一到六妹妹这儿,你就疏忽了?”
霍诀没吭声。
司马瓒笑笑,抬手搭上他的肩膀,漫不经心道:“我看你是舍不得了吧?”
霍诀仍是沉默。
司马瓒歪过头,盯着他,颇为玩味道:“你爱上六妹妹了?”
霍诀怔了怔,猛然掀起眼帘,目光有些不可置信,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没有。”他听见自己慌乱否定。
他没有不舍。
更没有爱上她。
他不过是觉着日子无趣得紧,而那个女人又刚好有点意思,他想看看她到底能折腾到什么地步而已。
如果哪天她死了,那就死了,他最多只会觉得有点可惜罢了,根本不会再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现下想来,并非如此。
那天,当他听到司马瓒要他杀了她时,他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心脏乱跳起来,好半天没有回复。
他知道司马瓒是在试探他。
他近来几次知情不报,故意隐瞒那个女人的一些消息,已让司马瓒起疑了,倘若此次再不奉命行事,表明自己的态度,划清他同她的关系,以司马瓒的手段,断不会让他好活的。
他不可能拿他的前程和性命来赌。
他必须答应。
他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么走出竹林,怎么来到街上的,等他晃过神时,发现她就在自己眼前。
他头一回那么不想看到她。
其实那天他有很多机会可以要了她的命,然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犹豫、迟疑。
他总是想,再等等吧。
用搪塞司马瓒的借口欺骗他自己——人太多了,不好下手。
再等等。
于是他便提着刀,藏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看她忙进忙出,从日旦一直等到了黑夜,他还是迟迟没有行动。
后来何府起火,他瞧见她为了裴青临,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火里,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何必呢?
他问自己。
她连看都不愿看你一眼,甚至恨不得你去死,你又何必为了她,把自己推上绝路呢?
霍诀凝望着熊熊燃烧的何府,冷笑了一声。
她想去死就由她去吧,也省得她动手。
可莫名的,他的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惧意和痛意。
这种感觉,他原来也有过,是在他听闻生他的那个女人死的时候,但彼时被他刻意忽略掉了。
生他的那个女人虽然懦弱又无能,成天只会哭,待他也不怎么上心,但她有一口好吃的,就都会偷偷留给他,他病了,她也会破天荒地抱抱他,最后她怕他饿死街头,还去磕头求人……
他没告诉她,他其实根本不想当什么霍家少爷,他宁愿跟她去流浪乞讨。
在霍家的日子,并不比在青楼里好过,他那个爹从不管他,一领他进府,就随手把他丢给了一个老妈子照顾。
老妈子是正室身边伺候的人,待他一个奸生子,怎么可能会有好脸色,三天两头非打即骂,让他同那些下人一块吃饭做活,其他兄弟姐妹,也时常欺负他,骂他娘是娼妇,不要脸的女人,他是贱人生的,所以也是脏鬼,烂骨头。
他一声不吭,只能像条狗似的,做小伏低,默默受着,同时在心底发誓,将来有一天,他一定要将他们死死踩在脚底下。
他鲜少再想起那个女人,他不愿去想她,是她抛弃他的,是她不争气、没用,连自己孩子都护不住,那样的人,不配做他的娘。
他只有他自己,他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听见下人提起她,说她死了,像窑子的那些女人一样,衣不蔽体地惨死在寒凉的街头巷尾里。
他在旁静静听着,面无表情地扒着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饭,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不承认他难过了。
就像他不承认他会为了元茵而难过。
可他的脚步出卖了他,他冲了过去。
然而他和其他人一样,都被烈火挡了回来,他只得拼命在外头泼水灭火。
在看到她出现在废墟之上时,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太好了,她还活着。
他甚至没想过自己这样做的后果。
不对,他想过的,一整天都在想。
但他早就做了选择。
“真的没有?”司马瓒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摁住他的肩膀,闲闲问道。
霍诀喉头鼓动了两下,没说话。
司马瓒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轻叹道:“我原挑中你,是觉着你孑然一身,野心勃勃,不择手段,不会因为旁的东西困住手脚,更不可能囿于情爱,谁成想到头来,你竟栽在一个女人手里,啧啧啧,真是糊涂啊。”
霍诀知道司马瓒动了杀心,此刻同他和声细语的,不过是戴惯了假面具,他余光轻扫四周,盘算自己能否活着离开此处。
“罢了。”司马瓒收回手,对他淡淡一笑,“我这薄情寡义之流,到底是留不住有情之人啊。”
话音刚一落下,无数道黑影忽然从屋外涌了进来,如利箭般扑向霍诀。
霍诀眼疾手快地拔出刀,迎了上去。
刀锋相撞,鲜血四溅。
一场搏杀彻底撕裂了这死寂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