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烬》马卡西

132、第 132 章

　　裴容谨愈想心跳得愈快，耳朵也嗡嗡作响，他舔了舔干裂的唇，良久，勉强镇定下来，“既然这是个圈套，那我们得赶紧想个法子，违了圣上的旨，明日不去隆昌谷了。”

　　“违不了。”裴延之沉吟了片刻，缓缓道：“身为将军，带兵打战，保境息民，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如今戎狄人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如何能坐视不理？倘若我们真的违了旨，恐寒了百姓的心，他们会以为咱们怕了，不敢应战，从而陷于恐慌之地。如此一来，秦家定会大做文章，找由头对付咱们。”

　　裴容谨经此一点，醒过神，他喉间几度滚动，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延之接着道：“再者说，你以为此次不出兵，木额斯部就会善罢甘休，退出陇昌谷吗？不，他们、还有其他部落，皆会觉得咱们大魏好欺负，干脆趁机划个口子，破了界，挥兵南下。”

　　“咱们不能忍，不能让。”忽明忽暗的烛火在裴延之脸上交错，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身上的官袍，语气沉沉道：“一次也不能。”

　　在其位谋其政，自他踏入军营，一步步坐上这个位置后，他就已经不再是裴延之了。他是大魏的将军，他得守着大魏千千万万的子民，无边无垠的疆土，哪怕如今结局可见，他也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这是他选的路，他不后悔。

　　裴青临和裴容谨齐齐扭过头，望着自己的父亲。

　　他高大伟岸，威风凛凛，气势不减当年，在他们的印象里，父亲宛如一块磐石，强大到无可动摇，可现在，他们突然发现父亲其实老了，他鬓间掺了白发，眼角也存了褶皱。

　　然他还不肯认输，不肯倒下，岿然不动地屹立在那儿，誓死要为大魏遮挡一片风雨。

　　裴容谨张了张口，喉间微涩道：“爹，您说得对，咱们不能忍让，有第一次，就会第二次，第三次……咱们岂能任由那些戎狄人为虎作伥，耀武扬威？”

　　他顿了顿，又道：“我方才想了想，其实咱们这回胜算的可能性很大，少庸不是说了，咱们前世是因为没了粮草，才会让木额斯部同霍诀乘虚而入。然如今局势变了，宋尚书是咱们这边的人，公主近些日子也在想方设法地填补国库，咱们申请的银两，昨个已全部拨下来了，军需方面，不用担心。至于霍诀，有公主同少庸在这儿，也能设计拖住他，不怕他坏事。”

　　裴青临闻言，神色并不轻松，他胸口发紧，总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局势已变，战事提前，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切，可能会和前世有所不同，他不能确保事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能掌控，就表明兴许会失败。

　　他不敢赌。

　　可就像爹说的那样，不管为了什么，他们这次必须要出征。

　　裴青临面上不显，心里焦躁不已，他捏紧拳头，复又松开，末了，趿拉着鞋，走到桌前，拾起笔，把前世他所了解的陇昌谷一战的过程，仔仔细细地描写了下来，并添了几张自己原来研究过不知多少遍的脱逃方略及行军路线。

　　三人在屋里商讨至寅时，裴延之和裴容谨才各自回去歇息。

　　裴青临睡不着，趴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琢磨着各种突发情况，以及应对法子。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燃尽了，视野一片漆黑，他浑浑噩噩的，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也睡得不安稳，梦里颠颠倒倒的，他在血与火之中徘徊，挣扎，煎熬……最后停滞在了千疮百孔，浑身浴血的爹和大哥跟前。

　　“嘶——”

　　他猛地睁开眼睛，因动作过大，不小心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了几口凉气。

　　裴夫人守了他两个时辰，此刻正哈欠连天，听见动静，一个激灵，瞬间困意全无，她急急走到床边，紧张道：“怎么了？哪儿碰着了？”

　　裴青临摇摇头，苍白着脸，不答反问道：“爹和大哥呢？”

　　“今早就走了，我本想叫你，让你一块去送行来着的，但你爹说不必了，昨晚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裴夫人倒了碗水给他，温声道：“临走前，他留了句话给你，说外头他们顶着，裴家你来撑着，要有半点差池，回来拿你是问。啧，你爹也真是的，说的这都什么话呀，你是他儿子，又不是他部下，怎么，他回来，还想用军规罚你啊……”

　　裴青临捧着茶碗，静默不语。

　　屋外艳阳高照，明亮耀眼的光透过窗檐爬到他的身上。

　　他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作者有话说

　　有点困了，明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