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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梁佩受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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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着地上被两边的搀扶着才能勉强维持跪姿的人,说是个人,哪里还有人形,整个像是血水里捞出来的破布,额角被冷汗打湿挂着些许碎发,一张脸惨白,唯独下嘴唇与嘴角破皮见了点零星血色,应当是强忍疼痛时自己胡乱咬的。
我心绪本就烦乱,这会心下一急,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你若再敢自伤,就给我滚出府去。”
我有些没稳住心神,下手就就没个轻重。他受痛整个人往一边倒去,目光空洞呆滞了好一会,才算是缓过来了些。
“对不起,殿下……仆错了……求您……不要……”
梁佩啊,若是日后我做出有负你的事,纵使避过了因果报应,一道天雷也要把我劈死的。
蹲下身想去把他抱起来,许是以为我又要打他,本能的往后躲了躲,到底又是不敢,低下头,一副任我处置的模样。
“外面挺晒的,我们进屋去。”
意识到我要去抱他,又是躲。
“仆……身上……脏……别沾染……殿下衣裳。”
满脑子都在想什么?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要去抱他进屋,竟还在计较会不会弄脏我衣裳?
“让他们也来打我一顿板子,到时候再来抱你,你是不是就不嫌自己脏了。”
梁佩便不说话了。
抱他时虽已加了分小心,还是碰到些伤处。梁佩只是强忍,生生地把那些呼痛呻吟之声堵在了咽喉处。
把人安放榻上时他疼得又出了一身冷汗,连强提了精神与我应对也很是费力。好在大夫就在府里的客房,不浊报我之前,就让人请了他过来,这会已守在了屋内。
“怎伤成这样,既然厌恶至此您直接打死不好?”
我让了榻旁的位置出来,示意他先做作诊治,这样的废话可以容后再说。又遣了原在屋里伺候的人都去外头侯着,只留了禾儿在跟前照看。
府里这些行刑的,各个手里都很有准数,按说给梁佩上刑,不会使那些伤筋动骨的打法。只下手再轻四十板皮开肉绽也是在所难免。
心里虽是通透,但看到大夫剪了他身上残余的衣物,漏出受刑的部位,还是着实被吓了一跳。这是结了什么梁子?要把人打成这样!
且依伤口看,应是照着皮下积血,发黑发紫,坏了些肌肉,最后几下再将表层的皮肤打破,让血肉瞬间破皮而出的打法来行刑的。
这种打法分明是表演的成分更多一些,行刑的人有意在卖弄技艺。
“老朽这头把人救了,回头您又给他下个药,上个刑,您是瞧着高兴了,舒坦了,他却是辛苦,也劳烦老朽。不如现下就随他生死倒是爽利些。”
这世上,我最不忍伤的就是他。
我有些明白那时少府令的无奈了,这大夫实在也是鸡肋,舍之惜他才华,用之嫌他聒噪。不浊也是从小话痨的毛病,这两人莫不是失散多年的父子?此刻倒是十分想念不清,若是他在,一柄七寸匕首定然已经抵住了大夫的咽喉。
“只管诊治。他若是不好,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辛苦’。”
看了眼梁佩,又嘱咐禾儿好生照看伺候,推了门出去了。
不浊见了我出来,迎上来:“殿下,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去查查今天谁打得梁佩,照着一样打一顿赶出府去!”
不浊想了想,道:“这……是梁公子让打的,现下人家只是执行,您却要罚他们,您这不讲道理啊。”
我冷笑:“什么时候起本王在王府要讲道理了?”
不浊接道:“既是这样,您把不清放出来吧。”
这蹬鼻子上脸的东西,他这是当面打本王的脸,本王内心甚为郁闷,耐着性子与他解释:“他们敢把梁佩打成这样?不是有人故意指使就是当时现场还有旁人观刑。照梁佩的伤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是谁会做出这种事?”
不浊眼珠动了动:“郑管事?殿下这是要借发落行刑的人警告他收敛。”
“郑管事收敛了,不清才能放出了。也是为了告诉全府想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主家!”
这头正说着话,那头大夫开了药方出来给我。
“人是缓过来些了,再有一次,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
我接过方子称谢,交给不浊让去抓药。
“您府上的事老朽伺候不了,这就告辞了。上回的诊金,您府上的账房已来结清了,这会的,只当老朽可怜屋里的公子,不要了。”
我看着不浊走远,连影也见不着了,对着大夫笑。
“李至真,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中古之时,有至人者,淳德道全,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亦归于真人。替你起名字的人也算得上颇有野心的了,要你去做‘至人’‘真人’。”
他瞠了一双眸子看我。
能延了他来府里看病,自然是对他底细查了个清楚,这人原是太医署的太医,医术在整个太医署也是排得上名号的。他还有个别人都不及的妙处,惯取五腧穴下针,后宫行砭石针灸之术都多有不便,这一技也算是略有宽解。这样一个本该在太医署大放光芒的人,最后却是被贬了出来。不为别的,话太多……那真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问的主。
这样一个人既然踏进了王府,就断没有放他出去的道理。一是他医术确实了得,若要在街面上找,应是再也找不得的了,府里这么多人,难免有头痛脑热的,若有这样一个人在,到底放心些;二是知道他话多,却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话多,若是像这几日见得的那番,喜欢揶揄伤者几句,却也没什么大的妨碍,但倘若是要各处说的,他见得了梁佩窘态,知道了王府这两日的这么多事,是死也要死在王府的。
三来,我也怀了点私心的,梁佩在府中,料理府中一应事务样样周到,处处妥帖,于我自是大大的便宜,可他自回到我身边以后,再没有翻过一页医书,执过一根毫针。我亲眼见过他救人时的模样,笑起来眼中仿若灼灼桃花盛开,有点点星辰罗布。那时他身着布衣,粗茶淡饭勉强糊口,脸上却常挂笑容,如今锦衣玉食,不用为生计奔走,嘴角却是鲜少再见笑意,即便有也是极浅薄淡漠的,与那时的烂漫盛放实已不能同日而语。
若是安置他在府内,以他话多的性格,定是要找人闲聊上几句的,府里谁能应付得了他,唯有梁佩。他若能引了梁佩辨几句医理,引几个医案,说不定梁佩也能开怀松快一二。
此下先得镇住了他,才能有这以后种种。以他杏林造诣,要于医道碾压让他信服,本王是做不到的。那只能……吓。唬得一时是一时。
我又道:“至真堂,掌柜一人,坐堂大夫一人,学徒两人,抓药两人、杂役一人。家里还有老小吧。”
“老朽……老朽后来改了名,叫……李慕真。至真堂也改了叫慕真堂的。”
我笑,拿出上次他给梁佩开的药方,上面签字虽是潦草,却也能辨出是“李至真”三字。
应是他多年来习惯了,大约因这字也是实在潦草,抓药又只看药方剂量,竟一直无人指出,他也一直未有改过来。
“本王与当今陛下同是“至”字辈,他登极以后,为避名讳,本王改了“至”作“予”。本王都得改,你竟敢不改?”
李大夫五十开外,身手依然矫健,抢了我手里拿着的药方,就往嘴里塞。
我愣了愣,笑道:“知道本王为何等不浊走远了,才与你说这些吗?”
他嘴里的纸嚼了一半停了下来。可不方才他又开了张方子,上面落款写着“李至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