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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定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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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着作业,我则趴在桌子上小睡了片刻。
时针跑得很快,一转眼就指向了“12”。
我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无意间瞥了一眼贺成的作业。
“你怎么做得那么慢?”
我睡了有一会了,可这作业才动了没几页。
他有点尴尬,似乎干了什么坏事被戳穿,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坐立难安,耳朵也隐隐烧了起来。他的眼睛低垂着,刻意避开了我的视线,企图用一片浓密的睫毛掩盖住自己的真实情绪。
呵,其实不必。
即使知道真相,我也不会戳穿,所以不必难堪。即使坦白,我都不愿探究,所以不必矫饰。看透他不难,但与我无益。
贺成红着脸,自然不知道我心里的想法。如果他知道了,他脸上如火的红,会褪去吗?
他最后小声的说:“这题目有点难。”
“是。”我望向他的眼睛“所以其实你没必要在我这做作业,效率不高,反而更低。”
“啊!不不不,只是今天题太难了而已!我在这做作业效率很高的。 ”他赶紧解释。
“行了。”我站了起来,把椅子推了进去,“回家吃饭吧。”
“我今天早上跟我妈讲,我来找你玩,所以……她就没煮中午饭……留给我……”
我想起这事来,没什么起伏地 “哦”了一声。
贺成的确不是一个识时务的孩子,他压根一点儿不会察言观色。或许他对我的吸引力,也正是源于此。
“在我家吃吧,但别指望我会下厨。”
“好!”他总是精力充沛。
我从冰箱里拿出昨晚用保鲜膜包好的剩菜,倒在锅里热了热。母亲中午不回来时,我一般都这么做。虽然偶尔也炒个青菜或去下个馆子,却更习惯冰箱食物的独特气味。村子里的人都会留着一点剩菜,这是我们默契隐秘的图腾。打开冰箱时,冰箱会发出“叮咚”一声,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暗号 。
贺成咬着筷子,问:“你不好奇为什么我认识你吗?”
我出神地望着白白胖胖的饭粒,调侃道:“如果你不认识,我倒是会好奇。”
他的眼神认真起来,盯着我说:“不是听到阿姨和我说,我才认识你,也不是因为听到其他人和我说,我才认识你。”
我微笑了一下,表示我愿意听他继续讲下去。
“你知道我在哪个初中读书吗?”他突然换了个话题。
我夹起一块带鱼段,思索着这块鱼肉会不会苦,漫不经心地回答:“知道,我们这儿的不都是一个初中么?”
“没错。我就是那个初中的。初一开学第一天,我一进教学楼,就被一副贴在墙上的字吸引住了。看到它,我就走不动路。我的腿好像很不听使唤,明明再不敢紧跑就要被老师点名,可是还是不受控制地朝那里走去。”
我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也咀嚼着贺成的话。
他的眼神痴痴的,好像陷入了那段记忆,又走进了那栋教学楼,又在那个楼梯拐角,又见到那副字。他继续了故事:“那笔迹龙飞凤舞的,让人看不懂,我却觉得又飘逸又飞扬,好看极了。那个裱框一看就不值什么钱,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其实我当时根本就没想到这些,是在教室里看到我的手完全变黑了才意识到的。”
他笑了,说:“我不说,你也知道那是谁的字了吧?”
我沉默着提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再动。
他又接着自言自语:“我站在那好一会,好傻!最后才记得看署名。很好看的字——陈鹤。”
“我的字可没你说得那么好看。”我想他说的应该是我初中时应年段要求,上交给学校教务处的字吧。那时候和我一起交了字的同学有很多。我倒没想到学校还把那些字裱了起来贴在楼里。
“有的。”贺成有点固执。
“那就谢谢你的夸奖啦。”我故意用了一句俏皮话,想让气氛轻松点。“话说,我写了什么我都不太记得了。”
“苏轼的《定风波》。”
我低头微笑,刻意忽略了那不该有的异样的酸涩感。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