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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哲学的基本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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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的味道不好闻,可是我喜欢这种气氛。人们提着大大小小的红色、蓝色、透明的塑料袋,与认识的人交谈,和摊主聊天,问今天的肉新不新鲜,鱼是哪捞的。其实如果要说认识,村里的老一辈几乎全都认识彼此。
他们当然也认识我,说夸张点,我祖上代代都在这里,就没离开过这村子。他们也是看着我从穿开裆裤时候到我懵懵懂懂开始上学的时候,从我考上市一中的时候到我上了大学的时候。
因为扩招,其实那年考上市一中的难度比以往降低很多。可是村里人少,小孩就更少,我和另外两个同村的女孩一起考上市一中成了那年村里的轰动新闻。
这是我们村历年考上市一中人数最多的一次。大家说我们仨很争气,给了那几个瞧不起我们这个村子的城市街道和邻村好看。
我其实并不特别兴奋,我中考的成绩并没有达到预期,只以吊车尾的分数过了录取线。可他们真心实意地替我高兴。
其实那两个女生考得比我好得多,可她俩从孩童时期起就几乎都住在市里,很少回来,所以大家把对她俩的祝贺也都转移到我身上了。
我成了那个夏天老人们闲谈中的常客。
上高中后我就寄宿在学校,连周末都很少回来。我出现的时间越发少了。在他们的眼中,我离开了。可在我眼中,故乡从来没有离开。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深夜辗转难眠时,考试失利时,我总是从宿舍床上爬起,偷偷地望月亮,想起这些诗想起父母,更想起那个村庄。
我们村和其他地方,一点儿都不一样。我甚至不屑把别处与我家乡对比。别的地方怎么配?我的家乡是皎洁的月亮,有其他地方不可比拟的光辉。它干净,纯洁,不受一点儿污染,不市侩,不庸俗,却又那么遥远。
即使是白昼,我的心里也有一轮月。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不知为何,这句诗常浮现于我的脑海。那些远离这村庄的人,往后的人生,必定只有悔恨。
我思绪万千,根本将贺成抛到了九霄云外。回过神来,我已在他家门前站定。他进去拿作业,我在门外候着。
贺成家旁有许多狗尾巴草,个子矮矮小小的,他们成群结队地摇摆着身子。天更蓝了,大块大块云铺满了一方晴空,柔软,明亮,似乎触手可及。
望天,我又陷入了回忆。
初中,我上的是几个村联办的初中,一个年段只有三个班级。同学们都很亲切,待我很好。我喜欢读书,我喜欢学习,我认真完成所有作业。所以,在哪里,我从没当过第二名。
同年龄的人都很崇拜我,可我自个儿知道,这世界上厉害的人太多。我不过是很普通,很卑微的,所以我从不高看自己。
上了市一中后,我更觉得自己渺小了。
我完全淹没在人群中了。我身无长技,我成绩落后,我性格内向。我有什么呢?我只是个孤陋寡闻的野孩子啊。
突然,贺成推了推我的腰,把我从回忆中惊起。他急急地说:“快走吧!快走吧!我拿好了!”
我自顾自朝我家走去,他又在身后大叫:“你别丢下我啊!等等我!等等我啊!”
我本打算让他在家里的餐桌上写作业的,可他眼巴巴地望着我说:“不去你房间写吗?”
真是得寸进尺了。
但我还是决定忍了。
“行吧,跟我走。”
我带贺成上了楼,好在他总算收敛了一点,没有东看看,西摸摸,就乖乖坐在椅子上,铺平暑假作业,开始动笔。
他写的和当年我写的一样,是一本九十页的《暑假作业》,没错,这名字就叫做暑假作业。
上面的题似乎都很简单,他挥动着笔,嘴也不闲着:“我就快初二了。”早着呢…我没回他。
我拉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他的脸几不可查地红了红。
“陈鹤,快教教我,线段OC加上线段OD的最大值是多少啊?”
我凑过去看了看他给我指的那道题,“添条辅助线就好了。”这不过是一题简单的几何。我开始有点怀疑母亲夸他聪明的可信度了。难道只是恭维?
“哦!对啊!”他夸张地一拍脑袋。
算了。我把玩着桌上的几粒花生,随意地开口:“你们现在在学什么?有机么?马哲么?”
“啊?”他张大了嘴,“没有……你,你能不能先问点基本问题啊?比如我在哪里读书?比如我成绩怎么样?比如我最喜欢哪一门课?”
“基本问题?那你觉得,是思维决定存在,还是存在决定思维呢?”我笑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我觉得是思维决定存在,是有了思维,才有了存在吧?对吧?”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我低低地自言自语。
“你在说什么?”贺成好奇地看向我。
“没什么。看来,你和王阳明一样,都是唯心主义者呢。”
“这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我垂下眼,“那你觉得,世界是可知的,还是不可知的呢?”
“呃……不可知吧?我怎么可能,知道别人呢?我连猜都猜不准。”
我低下了头,仿佛思考着什么。
最后,我只轻声说了句“做作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