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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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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时节,小荷初绽,暗香浮动,莲花湖中央的江厌离正睡得舒爽,画舫突然一阵摇晃,两个身量高挑的紫衣少年掀开珠帘闯了进来,浑身湿哒哒,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菡菡跟在他们身后,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江厌离纹丝未动,突然问道:“你们俩又干了什么好事?说来让我听听。”
魏婴心虚地摸摸鼻子,捅了捅江澄的腰,示意他开口,江澄翻了个白眼送他,就是不开口。魏婴无奈,只能笑着打哈哈:“师姐,你没睡啊?”试图蒙混过关。
江厌离腾地一下翻身坐起,无奈地看着他俩:“你们觉着这么大的动静谁能睡着?”
两少年闻言也不敢再耍花腔了,皆是讨好地看着她,十分乖巧。江厌离也不管他们,转头问菡菡:“到底怎么回事?”
菡菡就等着这句话,滔滔不绝:“两位公子不练剑不打坐,带着底下的小弟子们划船游水被虞夫人抓个正着,万幸两位公子正在泅水才没被发现,等小弟子们把两位公子供出来,金珠银珠两位姑姑就要来请了。”
江厌离心想果然如此,生恨自己当年与父亲定下的约定,结果惯得他们两个愈发胆大包天,如今居然敢在虞夫人眼皮底下作妖。
江厌离略感头痛,十分无语,对江澄道:“阿羡也就算了,你跑什么跑?阿娘又不会把你怎么样,你这么一跑,罪加一等啊。”
江澄一呆,哀嚎一声,伸手就去打魏婴:“你干嘛抓着我一起,害死我了!”
这些年因为江厌离的时时提醒,江枫眠对两个孩子确实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甚至因为江澄资质不如魏婴,反而在他身上放了更多心思。虞夫人投桃报李,虽然还是觉得魏婴有些膈应人,却也没有故意刁难他,只不过不太喜欢江澄与他胡闹,抓一次罚一次,纵然有江厌离在一旁敲边鼓,也决不轻饶。
江枫眠觉得他们俩个闹得过了,故而只要虞夫人有理,也就未曾阻拦过。虞夫人本就严厉,得了他的默许,下手就更重了,兴头上来,连亲儿子也不放过。
说话间,虞夫人的侍女金珠银珠就找来了。江厌离有气无力地对菡菡说:“送他们出去,和两位姑姑说我不管了。”魏婴江澄闻言一阵哀嚎,扯着江厌离的衣袖不肯放手。
江厌离哪里敌得过这两个磨人的小妖精,只能硬着头皮去顶雷。
还没进试剑堂,就看见门口跪着一群小弟子,一个个眼泪汪汪,看到江厌离他们就跟见到亲人似的,眼睛都放光了。
江厌离走到台阶下,转身对着两个安静如鸡的弟弟一声高喝:“还不跪下请罪,不务正业。”然后就摔袖走人了。
魏婴江澄面面相觑,直接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到石板的声音极其响亮,惹得江厌离回首瞪了他们一眼,示意他们俩不要做得太过了。
试剑堂里,虞夫人坐在上首,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紫电,看得江厌离头皮发麻,心里暗骂了几句,还是腆着个笑脸迎了上去。
“阿娘,你回来了,阿离好想你啊!”
虞夫人看着跟朵花似的女儿,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少给我来这套,又来替那两个兔崽子求情?我这次决计不会轻饶,一个少宗主,一个大弟子带头胡闹,莲花坞都快供不起这两尊大佛了。都怪你爹,带了个祸头子回来,我好好的阿澄都被带坏了。还有你,胳膊肘往外拐,都快分不清谁才是你亲弟弟了。”
虞夫人一口气骂遍个遍还捎带上了亲闺女,江厌离也不恼,还笑呵呵地给她端上一杯莲子茶。不温不火的样子看得虞夫人愈加憋火。
眼见着虞夫人又要发火了,江厌离急忙挽着她的胳膊给她顺气:“阿娘别生气了,都怪我不好,资质平平不说,身子骨又弱,不能日日带着他们练剑打坐,没带个好头。”表情幽怨,唱念俱佳,就差落个眼泪来调节气愤了。
虞夫人心疼了,她素来觉得亏欠长女,她与江枫眠也算得上人中龙凤,却把长女生得体弱平平,素来引以为憾。立刻搂着江厌离心肝肉的一顿哄,哪里分得出心思来收拾外头两个罪魁祸首,事情便不了了之了。
话虽如此,晚间用饭的时候正巧江枫眠也回来了,一家人难得整齐,虞夫人在席间又数落了魏婴江澄一通。江宗主看着也着实不成样子,便提起姑苏蓝氏听学,说掌教的蓝启仁老先生为人严厉,必能板正板正他俩的性子。虞夫人觉得有理,江厌离又想过几天清净日子,这件事便在忽略两个当事人抗议的情况下,一次通过了。
江澄魏婴出发去姑苏那天,江厌离正盘算着带哪本书上画舫消遣,谁知却被虞夫人塞了个包袱也赶上了船。
“阿离,我和你爹思前想后,实在是怕他们俩在外头丢人现眼,唯有你跟着去才放心。”这自然不是真实原因,虞夫人心中自有盘算,这次听学,兰陵金氏的金子轩也会去,她想着既有婚约也该见上一面。
江厌离有点懵:“蓝氏听学,男女不是分开吗?我去了也不能时时与他们在一起。”
江枫眠突然说道:“阿离,蓝氏的藏书阁有不少古籍孤本,还有蓝氏前辈们的手札游记。”
“好的,阿爹阿娘,我一定好好看着他们。”
姑苏离云梦不远不近,坐船不过四五日就到了。江家一行人在彩衣镇下船的时候,天色已晚,魏婴江澄顾着江厌离体弱,本来想先找个客栈休息一晚,明日再上蓝家云深不知处。却被江厌离拒绝了。“我又不是纸糊,没那么精贵,早点上山吧。”
话虽如此,可等他们在蓝家安顿好了,不太出门的江厌离还是有些身心俱疲,于是便早早睡了。
直到第二天拜见礼结束,姐弟三人碰了头,她才知道只一个晚上的功夫,魏婴就犯了七八九十条蓝氏家训,还和蓝家二公子干了一架,如今身上还欠着不少蓝氏家规要抄。
江厌离看着魏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叹道:“早知你怕这个,就该早点把你送来听学。”
魏婴江澄有人管束,江厌离也就放开了手,打算见识一下蓝氏的藏书阁。只不过蓝家家规森严,听学都分男女内外,藏书阁自然也是如此。
江厌离并不挑剔,只是蓝家内藏书阁的藏书大部分都寻常,她在家约莫都看过,先人手札游记又不多,至于古籍孤本更是不见踪迹。难免有些大失所望,又不死心,问了蓝氏相熟的女修才知道,蓝家珍贵的书籍都存放在外藏书阁,蓝氏女修若是想要借阅,得先拿到泽芜君的手令。
江厌离心下嫌弃蓝氏规矩繁琐,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又不想白来一趟,便去求见了泽芜君。
泽芜君为人温和,极好说话,不仅给了手谕,还问江厌离要了她的书单,不足半日就派弟子将藏书送到了她的居所。
泽芜君的大方让江厌离对蓝家的好感又上升了一个台阶,能让她无后顾之忧地看书,云深不知处真是个好地方。
然而这个认知在三天之后就被打破了,魏婴江澄拐带蓝二公子喝酒被抓了,气得蓝老先生一人罚了一顿板子。魏婴甚至被打出了内伤,江厌离自然心疼,觉得蓝老先生做得过了些。可一想到遭了无妄之灾的蓝二公子,又觉得没脸去兴师问罪。
等到路上遇到泽芜君好心指了一处疗伤冷泉,江厌离就更愧疚,送走了两个弟弟,就回房整理了一堆东西去给蓝老先生和泽芜君赔罪。自然也是有些小心思的,还是想给魏婴和江澄描补一二,毕竟他们还得在蓝老先生手底下混。
蓝老先生大约头一次遇到学生被他体罚了,家长跑来赔罪送礼的,略有些不自在。泽芜君依旧君子如玉,和风细雨,照顾了江厌离的面子,不仅收了东西,还安慰了她几句。
宾主尽欢,江厌离刚准备告辞,一个蓝氏弟子就匆匆跑了进来,魏婴和蓝二公子双双失踪了。
江厌离转头回望,与泽芜君四目相对,竟有些许同病相怜之感,而后双双苦笑,出门找人,可惜无果。
魏婴蓝湛失踪了一天一夜才自行出现,江厌离先是抱着弟弟一通哭,然后天子笑莲藕排骨汤伺候着,养得他活蹦乱跳,连江澄都开始吃味了,才把魏婴整个打包送到了藏书阁去抄家规,除了蓝氏的还有江氏的。
如此这般,才消停了一个月。
听学就剩下一旬之时,蓝老先生也松了松规矩,带着听学的世家子弟们在云深不知处半是游玩半是教导。
云深不知处有一漏窗雕花长墙,隔绝内外,每隔七步,墙上便会有一扇雕花窗,所绘内容皆是蓝家先人的生平。这里是蓝启仁老先生重点讲解的地方,意在让这些骄矜自傲的世家弟子知道什么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蓝老先生讲学的时候,正逢蓝家女学休沐,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为色相所迷,呼朋引伴群聚在墙的另一边,想看看榜上有名的世家公子。
江厌离素来不爱凑热闹,可架不住小姐妹们的怂恿,也被拉了过来。她们来得迟了些,蓝老先生已经走了,所幸那些世家公子还没走,似是在讨论什么。
姑娘家脸皮薄,除了几个胆子大,没多少人扒着窗子看,大多都是站在几步开外窃窃私语。可不巧,江厌离就有个交好的蓝家女修大咧咧贴着窗户看,先前还好,没几句话的功夫突然变了脸色,伸手招呼江厌离过来。
江厌离见她神色不好,从善如流,刚走近就看见一个胸前绘着金星雪浪纹的金衣少年对魏婴讥讽道:“我不要你的好师姐,你若是稀罕找她父亲要去!他不是待你比亲儿子还亲?”
魏婴被那人气得发抖,提拳要打的时候,突然听见师姐的声音从墙的另一边穿了过来:“阿羡住手!”
他与江澄登时就不敢动了,在场看热闹的世家子弟瞬间噤若寒蝉,鸦雀无声。口出狂言的金子轩窘迫非常,背后说人不是还被当事人抓个正着,对于这位心高气傲的大少爷来说何等羞耻,当下涨红了脸,话都说不出来。
江厌离脾气是不错,但那是对家里人的,金子轩这等除了挂个名头,什么情分都没有的未婚夫自然不值得温柔以待,张口便回敬道:“金公子不满意云梦江氏大小姐,要解婚约,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何必寻衅两个小孩子呢?未免有失风度。我这就飞书一封,如金公子所愿请父亲来解除婚约。”
江厌离的声音不急不燥,不怒不恼,轻轻巧巧就把所有的错都归到金子轩头上,还给他贴了个眼高于顶的标签。说完也不恋战,直接就招呼着魏婴江澄一道走。
围观的世家子弟们觉得这位江姑娘也并没有如同传言那般平平无奇,瞧瞧人家三言两语就把局势来了个翻转,也算是个厉害人物了。
可被江厌离押着走的魏婴江澄却不这么觉得,颇为不服,若不是江厌离抓着紧,他俩就要冲回去和金子轩肉搏了。
“你们俩消停点行不行?”江厌离一边要盘算着怎么和家里告状,一边又要制服两个不安分的弟弟,委实有点心力交瘁,索性呵斥了一句。
江澄魏婴见江厌离是真的生气了,也不敢造次了,一左一右,乖乖地跟着。
江厌离见状,也有些后悔,毕竟也是为她在抱不平,于是耐着性子与他俩讲道理:“金子轩不修口德,轻蔑我云梦江氏,自然错都在他。可是阿羡你这一拳打下去,不管之前如何,最后错在我们,阿爹还如何同兰陵金氏兴师问罪?到那时我才是白白受辱,讨不回一个公道!”
魏婴这才知道自己冲动了,乖乖认了错,保证以后定当三思而后行。
江枫眠接到江厌离添油加醋的告状之后,当天就御剑来了姑苏,并且在山门碰上了来给儿子收拾烂摊子的金宗主金光善。
事情发展如江厌离所料,金子轩被亲爹罚了跪,被逼着向他们姐弟道歉,送了一大堆东西赔罪,然后如愿和江厌离解了婚约。
这事一完,蓝老先生非常耿直地向江枫眠告了一状,把魏婴在听学期间的斑斑恶迹一一道来,说的江宗主老脸通红,羞愧难当,最后拍板决定把魏婴带回家好好教训一下。
如此一来,江家姐弟的归期就定下了。江厌离点了点行李,觉得这次姑苏之行,不亏反赚,还算圆满,只是略有些小小的遗憾。
离开前一天,江厌离特意去找了泽芜君辞行,离开时欲言又止。泽芜君不亏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少年,当即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江姑娘,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江厌离有点不好意思,但耐不住心中渴望:“我前些日子读蓝翼前辈的手札游记,引人入胜,使人感悟颇多,不知能否让我抄录几本带回云梦?”
泽芜君本以为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不禁失笑,转身从身后的架子里抽出几本书交予江厌离。
“姑苏蓝氏先人的手札游记我均有手抄,江姑娘若是不嫌弃便赠与江姑娘了。”
江厌离翻开一看,字体端方平和,自见风骨,不禁赞了一句:“好字。”
“既如此,厌离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厌离离开的时候,回望了一眼,立于阶上的少年风神秀骨,明澈净朗,温柔款款。
江厌离本以为自此以后再无交集,然而命由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