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船听雨眠[陈情令]》咸欢

11、第 11 章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魏婴磨蹭到最后，却还不得不离开，分别之时，江厌离想着他如今的诨号，语重心长地叮嘱道：“阿羡，你如今处境艰难，行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切忌冲动易怒，不要授人以柄。”

　　魏婴自然是乖乖应了。

　　这次送他下山的是蓝曦臣。江厌离则是抱着阿难站在高处目送他们离开。

　　蓝曦臣送他到了山门，魏婴拱手告辞，正要离开，突然被蓝曦臣开口叫住。

　　“阿羡，我可以这么唤你吗？”

　　魏婴虽然从第一次被蓝曦臣这么叫的时候，就心下惊讶这位泽芜君的自来熟，但还是从善如流：“自是可以，姐夫。”

　　“阿离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很担心你的。阿羡，若是你想明白了，云深不知处永远欢迎你。”魏婴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师姐的影子，他们这样的人实在是太过温柔，从不干涉他人的行为，却总是要为他人的决定承担后果。

　　魏婴还是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孤身一人飘然远去。

　　蓝曦臣回到莲室的时候，江厌离抱着阿难在门口等他，蓝小公子养得太好，比同龄的孩子大上一圈，十分坠手，江厌离抱不了多久。蓝曦臣从江厌离手里接过孩子，拉着她的手回房了。

　　江厌离看着蓝曦臣挺拔的背影，觉得这样也不错。有人故去，有人新生，有人离开，有人归来，来来往往，生死往复，可终究有人会回到她的身边。

　　可这世上十之八九不如意，满月宴的第二日便传来一个坏消息。

　　兰陵金氏的金子勋不知被谁下了恶咒千疮百孔，毫无证据，就认定是魏婴下的手。又没有胆子上乱葬岗，这几日不知哪里得来消息知道了魏婴上云深不知处为蓝小公子庆生，在满月宴席结束之后于半道截杀魏婴，不知胡言乱语了什么，刺激魏婴凶性大发，不仅驱使温宁灭杀了金子勋及其门生，还重伤了前来阻止的金子轩。

　　金子轩虽然当时留了一口气，但回金鳞台三日之后却不治身亡，彼时身怀六甲的虞三姑娘惊闻噩耗动了胎气，早产生下了不足月的金小公子。可怜金小公子出生便没了父亲，自己又瘦弱不堪，不知能不能养大。

　　金鳞台的凄风苦雨很快感染了仙门百家，魏婴再次被推上峰尖浪口，千夫所指。

　　出了这样的事情，作为虞三的表妹，江厌离自然要上门吊唁。金夫人并没有迁怒江厌离，接待了他们夫妻，却在吊唁结束之后，突然对江厌离说：“阿离，日后我们不必再见了。”

　　江厌离明白这位痛失爱子的母亲是在恳求她，纵然她无辜，可魏婴即是她的原罪。

　　江厌离本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意思了，她端端正正跪在地上向金夫人行了大礼，然后就同蓝曦臣相偕离开了。

　　金夫人看着那一双璧人的身影，终究还是不甘地留下了泪水。

　　江厌离在灵堂前与蓝曦臣分别，独自一人去求见虞三表姐。虞三表姐虽然面容憔悴，但并没有哀毁过度，早产的儿子占去了她大部分的精力，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江厌离见到她的时候，孩子刚刚睡着，虞三表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孩子。

　　江厌离轻手轻脚地凑上去看孩子，问道：“三姐，小公子起名了吗？”

　　虞三神色疲倦，轻声回答：“他父亲临死之前取的，名为凌，字如兰。”

　　江厌离见她提到了金子轩，脸上便流露出一丝歉疚之意：“三姐，对不起。”

　　虞三却好似没有听到，自顾自说道：“金子轩这人秉性高傲自大，但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无可挑剔，我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只当他是个搭头，如今想来却也不算错嫁。”语气平平，但哀意透骨。

　　江厌离自小同她一道长大，哪里见过她这幅样子，一颗心仿佛被撕成两半，一半相信阿羡不是故意的，一半却痛心着自家表姐，不知不觉之间，泪已湿透衣襟。

　　虞三伸手拭去她的泪水，轻笑道：“我这里孤儿寡母都未曾哭，你又在伤心什么？”

　　“三姐，对不起，对不起。”江厌离突然发现自己除了道歉竟是什么也做不了。

　　虞三抓住她的手，神色认真说道：“阿离，这不是你的错，甚至有可能都不是魏婴的错。”

　　江厌离闻言，极其惊愕地看向虞三。

　　“金子轩被送回金鳞台的时候，眉山虞氏的医师给他诊过脉，肺腑虽然内伤，但却避开了要害，不至于死。我本来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却无端动了胎气，只能卧床保胎。可笑的是，没躺两天，金子轩就伤势加重了，兰陵金氏的医师说伤到了要害，救不了了。可怜他金公子死之前满心满眼想的都是他的孩子该怎么办，却依旧没有撑到阿凌出生。”

　　虞三说到此处，突然笑了出来，却泪流满面。

　　“阿离你敢信吗？金子轩侥幸留了一条命回来，却死在了金鳞台，死在自家人手里。这几天我思来想去，才发现如果这真是一个局，那么从金子勋中了恶咒就开始了，魏婴可能只是一把早已选好的刀，夷陵老祖，邪魔外道，再添上几条人命也不算什么。”

　　江厌离沉默片刻，才问道：“三姐，你怀疑谁？”

　　“还有谁，金子轩和金子勋都让开道，这金鳞台还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当下任家主的？”虞三轻描淡写。

　　“金光瑶。”江厌离毫不意外，不管事情是如何发展，最后得利的只有那位敛芳尊。

　　“三姐，这件事你和姨母说过吗？”

　　虞三摇了摇头：“我哪里敢，手里没有证据，金光瑶如今已是金鳞台默认的继承人，一呼百应。若是阿娘同他作对，我怕他连阿娘都不放过。”

　　江厌离对此也束手无策，那位敛芳尊做事滴水不漏，手段高明，根本不可能让别人抓住破绽。姐妹两相对无言，枯坐良久，直到蓝曦臣遣人来请，江厌离才告辞离开。

　　离开之前，江厌离许下承诺：“三姐，不管如何，阿羡终究是错了，他日你若是有所求，云梦江氏绝不推脱。”

　　虞三看着江厌离的背影，又看看襁褓之中的金凌，喃喃自语道：“阿离，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

　　几日之后，金鳞台遣人送来一张拜帖至云深不知处，说是温氏余孽自投罗网上金鳞台伏诛请罪，兰陵金氏邀请仙门百家上不夜天见证温氏余孽被挫骨扬灰，以慰金氏子弟在天之灵。

　　江厌离深知这绝不是魏婴的做事风格，他必然是出了什么事情，当即带着眠水独自下山，打算去找魏婴，却被蓝曦臣拦在山门。

　　“阿涣，不要拦我，我必须去，要不然阿羡怕是真的回不了头了。”

　　蓝曦臣看着神色坚定的江厌离，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与她相遇眉山那夜，无奈叹了口气，把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语：“阿离，不要担心，我会把阿羡带回来见你的。”

　　江厌离只觉一阵头晕眼花，然后就倒在了蓝曦臣的怀里。

　　蓝曦臣把她打横抱起，送回莲室安置，然后封禁了她的灵力，又在房外设了阵法，寻了几十个蓝氏子弟将莲室团团围住，只有一个命令，绝不许江厌离离开莲室半步。

　　蓝曦臣离开云深不知处的时候，觉得十分可笑，他居然做了他父亲当年对他母亲做过的事情，只希望阿离在醒了之后，能看在阿难的面子上不要太过于生气。

　　这明显是不可能的，江厌离醒了之后，简直出离愤怒。她不是第一次被人弄晕了，可她是第一次被人囚禁，连她阿爹阿娘也未曾这样对待过她。

　　江厌离怎么说也是名门世家的大小姐，性子就算再好也是有底线，有骄傲的，蓝曦臣这一手算是彻底把她给激怒了，她甚至当即就想休书一封回娘家去，只可惜她出不去。

　　就在江厌离坐在床边生闷气的时候，耳室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啼哭，江厌离条件反射般冲了过去，掀开纱幔，蓝小公子正躺在摇篮里哭泣。

　　江厌离简直被气笑了，蓝涣这狗男人莫不会以为送个儿子进来陪她，她就不会生气了吧。

　　可这点怨气在蓝曦臣回来之后就烟消云散了，他没有食言，他同蓝忘机一道把魏婴带回来了。

　　魏婴如她所料杀上了不夜天城，却还是没有救下温情温宁和温氏老弱妇孺。他本就气急，又被仙门世家的厚颜无耻给刺激了，一怒之下以阴虎符为饵诱仙门世家自相残杀，几乎血洗了不夜天城。魏婴被江澄怒斥之后，大约真的是对这世间绝望了，直接跳了崖，江澄没拦住，是蓝忘机跟着他一道跳下去才救了魏婴，然后在蓝曦臣和江澄的掩护之下秘密带回了云深不知处。

　　魏婴被送到莲室的时候，伤痕累累，气若游丝，鲜血浸湿了衣服，乍看之下如同死人一般。江厌离想为他处理一下伤口，可却是无从下手，只能握着他的手腕，感受着他的脉搏，生怕在某一刻突然消失。

　　江氏的医师都赶来了，江厌离擦干眼泪，让出地方任他们施为。几个医师切了脉，施了术，最后面面相觑。他们商量许久之后，才由资格最老的江氏医师向她禀报：“夫人，公子一无灵力，似是没了金丹，二无灵识，似是没了魂魄。虽然还有呼吸脉搏，却也不过行尸走肉罢了。”

　　江厌离面色平静地问他：“你的意思是你们治不了，对吗？”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医师们都默然不语，不敢答话。

　　江厌离坐到魏婴身边，看着他惨白却带着微笑的面容，倍感心酸。魏婴天生一张笑脸，总让人觉得他什么事都不会放在心上，可偏偏他中的事却是最多的。如今人死债消，他仿佛又成了昔日莲花坞里那个爱笑爱闹的大师兄了，从未经历过风霜刀剑严相逼。

　　江厌离告诉自己就这样吧，魏婴自幼坎坷，世事沉浮，挣扎求生，如今能这样好好休息，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云深不知处于他而言，未必是个安眠之所，她这个师姐别的做不到，让他安安静静做一场好梦却是没有问题的。

　　江厌离派人安置了魏婴之后，菡菡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报信：“夫人不好了，含光君被蓝先生押到寒室说要重罚。”

　　江厌离眉头微蹙，问道：“宗主呢？”

　　“宗主也在寒室。”

　　江厌离心道不好，必是蓝忘机救了魏婴的事情被发现了，心中担心蓝忘机伤势加重，急忙跑去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