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皇子那些年》一勺子汤

9、第 9 章

　　清晨的曦光给河边来来往往忙碌的人们镀上了金边，一顶顶帐篷在大大小小的吆喝声中被训练有素的健仆们迅速收好。

　　披风下只着了一件中衣的赵云骐将视线从满载货物整装待发的马车上收回，转向抱着自己的回讫青年。

　　此时阿迪里也正注视着少年。那双浅碧色的眸子里漾满促狭的笑意，仿佛在为自己帮对方解围的方式洋洋得意，又好像正对少年说：这下你可得老老实实啦

　　回讫青年的动作很快，赵云骐也不遑多让。少年白皙的指尖长了眼睛似的隔着披风按在阿迪里手腕的麻筋上，一股痛麻感瞬间自他被狠按住的那处地方往上蹿。

　　猝不及防之下，阿迪里的手臂气力难继，再也无法支撑住怀中人的重量，赵云骐便顺着下落的力道稳稳当当地站到了地上。

　　“多谢。”少年冲回讫青年矜持颔首，同时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好，只露出一张玉雕的脸庞来。他不是不知道对方此举是出于好意，但知道并不代表着接受。自己的路，终归还是要靠自己去走。

　　没想到一番好意付流水的阿迪里一点也没生气，反倒z觉得少年越来越有意思。他活动着酸麻的手臂，嘴里还不忘调侃：“看来李小兄弟定是已经无恙，如此在下便安心了。”

　　阿迪里一边说着俏皮话，一边无奈地伸手去扶少年，当他低下头的一瞬，无意间瞥见了少年的眼睛。

　　那双清泠凤眸极黑极沉，有着主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凌厉，仿佛可以刺穿一切，让皮囊下的魂魄再也无所遁形。

　　回讫青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太短暂，短到赵云骐根本无法察觉的程度。他最终什么也没有没有说，甚至连面上的笑容都一丝未变。

　　“我总是无法拒绝美人的任性要求，因此阿骐可千万别逞强。”阿迪里用手掌稳稳地握住少年的小臂，做好支撑对方的准备。

　　结果预料中的重量并没有到来。

　　因为赵云骐还立在原地没有动。

　　正疑惑间，少年挑眉看他，两丸黑水银里明明白白透着不满：“直呼我姓名即可。”

　　言外之意便是：咱们还没亲昵到这个地步。

　　惯于察言观色的阿迪里岂会听不出来，但他偏生要装做不知，面上全是惋惜之色：“不知怎的，在下对李小兄弟一见如故，心里喜欢得很，总忍不住想亲近，却不曾想还是过于唐突了，实在抱歉。”

　　说罢他将脸微微别开。这样一个多情的人，说话做事总能恰恰好落进人的心坎里。

　　对方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如果自己还是拒绝，那就显得太过不近人情，赵云骐并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

　　“随你。”片刻后，耳边响起少年的妥协，阿迪里在心底露出一个微笑来。经过这两天的反复试探，他发现，对方的心虽看似是一颗坚硬的石头，其实里面包裹着一朵柔软的小花。

　　见身边的人没有要动弹的意思，赵云骐也没有催促，而是好奇地打量着自己所处的这片营地。

　　不大的临时营地此时已经空了大半，除了载满货物的马车外，队伍里还有不少没套车的健壮马匹。这些阿迪里从草原带来的马匹大概就是整个商队里最重要的货物了。

　　视线在马匹与马车之间逡巡数圈，少年发现所有的马车都满满当当，并没有可供乘坐的马车，不由得出声询问：“我们要乘哪辆马车？”

　　被问话拉回思绪的阿迪里闻言笑道：“阿骐随我来便是。”说完便引着赵云骐向前走去。

　　两人走得并不快，在来回穿梭的人群中相当明显。因为昨夜救起赵云骐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再加上如今有主人亲自相陪，总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这人大多数出身阿迪里的部族，他们跟着青年离开故土走南闯北，见识自然也增长了不少。如今赵云骐虽无锦衣华服加身，但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风华贵气却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得出来的。

　　很快，他们的猜测便得到了印证。

　　似乎是觉得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实在烦人，少年蝶翼般的睫羽微颤着轻轻掀起，朝着明光投来的方向一一扫去。

　　很奇怪，这明明是一个很简单的行为，一个很寻常的反应，一个很柔和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柔美的动作，却带着莫名的压迫感，让每一个被视线所扫过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都畏惧地垂下脑袋，错开视线。

　　发觉身边的人停下了脚步，赵云骐这才顺势将视线收回，转到面前。

　　然后他难得地露出怔愣的表情。

　　仿佛不可置信般，少年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旁的青年，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满满的疑惑。

　　无怪乎他赵云骐露出这样的神情，因为他面前的马车，与旁的马车并没有什么区别，同样高大健壮的骏马，同样满满当当的货物。

　　阿迪里俏皮地冲着少年歪歪头，随后身体力行地印证了对方的猜测。

　　抬手撑在车辕上，青年纵身轻轻松松地跃上车夫的位置，同时还不忘体贴地回身向还僵立在原地的少年递出手。

　　这大概是迄今为止自己乘坐过的最不讲究的马车了。盯着面前的修长手掌，五皇子殿下心想。

　　但是如今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抬起头，赵云骐看向远处。

　　那里有一座宏伟的城池，它像一头美丽又凶猛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待自投罗网的猎物。

　　扯起唇角，勾出一个冷笑。

　　赵云骐握住阿迪里的手，借力攀上马车。

　　纵使是龙潭虎穴，他也必须要走上一遭。

　　将少年的表情尽收眼底，阿迪里的眼里闪着兴致盎然的光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递给赵云骐一个小包裹：“这是他们在河边找到的，我们用不惯这东西，想来应是阿骐的东西。”

　　赵云骐并没有立刻将包裹接过来，尽管从包裹的布料上判断它的确属于自己。

　　见少年没动，回讫青年又将包裹往对方面前推了推。这一次赵云骐终于有了动静，他接过包裹，低着头用指尖一寸寸摸过其布料上的纹路，看起来既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

　　虽然外表看着沉稳，到底还是个少年。觉得两人相处得还不错的阿迪里认为是时候试探对方的身份了。

　　他正寻思着该如何开口，突然感到某种尖锐的利器抵住了自己柔软的腰侧。

　　没想到自己也有走眼的一天。回讫青年的脸上非但没有任何惧色，反倒颇有兴味地挑了挑眉。他微微低头，发觉对方恰好也正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里全是毫不遮掩的杀意。

　　“阿骐这是为何。”阿迪里面露不解，似乎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就是我的答案。”赵云骐答非所问。他执着弩机的手很稳，只要对方稍微有所反抗，他就会立即扣下机括。

　　不止包裹，就连那句“这是他们在河边找到的，我们用不惯这东西，想来应是阿骐的东西。”都是回讫青年的小小试探，在除了告诉少年他知道包裹里是什么东西外，也在告诉对方好好想一想在这个节骨眼，怎样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没想到少年做出了出乎他预料的选择。或者说，在少年看来，他所看到的以及猜到的，对对方来说更具有威胁。

　　如何让威胁不再是威胁？

　　最简单的答案就是把威胁扼杀。

　　向下瞥了一眼，阿迪里确信对方已经起了杀心，那把弩机的位置十分刁钻，除了他们两人以外，仆人们几乎不会发现自己的主人正被利箭指着要害。

　　“承蒙关照，只是还得麻烦阿迪里送我离开商队。”身份有可能暴露的危机感让赵云骐的声音绷得很紧。

　　仿佛对少年的话置若罔闻，回讫青年只是露出了一个不赞同的表情：“阿骐别闹，你现在的伤可不能胡来。”

　　他一边说着，身体一边朝少年靠去。

　　赵云骐眼神一沉，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机括。

　　于此同时，阿迪里也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稳，少年只觉眼前一花，那只带着厚茧的手便像捏着调皮情人的指尖一般，温柔地捏住了箭尖。

　　眉心一拧，赵云骐的反应也不慢，当即故技重施，曲指弹向对方手腕内侧麻筋，想迫使阿迪里松开箭矢。

　　只是这一次他没能如愿以偿。

　　回讫青年的手像一条无骨的蛇，在少年触及到他手腕皮肤的一刻，灵巧地从对方的指尖滑开，紧接着一错一扭，便将赵云骐作怪的那只手牢牢地裹在掌心。

　　两人本就并肩而坐，经过一番缠斗之后更是贴得及近。于是阿迪里便坏心眼地就着这个姿势，将唇贴向少年耳边：“阿骐别忘了，不管进哪座城可都是需要路引的。”

　　下意识偏了偏头躲开青年吐出的热气，即使落于下风，五皇子依旧可以毫不畏惧地用审视的目光在阿迪里的脸上来回逡巡。

　　“看样子阿迪里是有备而来。”最后他扯起唇角，语气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