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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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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骐生为皇室贵胄,母家又势力显赫,不管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小心翼翼的存在,这样被人挤兑还是头一遭。
如果换做旁人,估计会因为暂时寄人篱下而选择忍气吞声,不过五皇子可不是个会乖乖吃闷亏的主。
少年哼笑一声,吊起的眼尾让他看起来骄傲又凌厉,完全不像是一个重伤未愈,刚刚苏醒没多久的伤患:“无妨,阿迪里不必妄自菲薄,能将官话说得如此流利,必定也对中原非常了解。”
这一次,就连安静候在一旁的阿娜尔都能听出少年这是在暗讽自家主人刚刚完全是在睁眼说瞎话。她的嘴角不悦地向下撇着,寻思着要不要找个机会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反倒是阿迪里依旧面色如常,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变,仿佛没有听出少年的弦外之音:“李小兄弟谬赞。”
五皇子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得不到半点应有的回应,这让他感到有些泄气。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一泄气很快就让先前被赵云骐强压下去的疲累重新卷土而来。
少年眉宇间掩不去的倦意没能逃过回讫青年的眼睛,于是他又开口道:“我与小兄弟一见如故,内心欢喜得很,如果不是这几日赶路辛苦,实在困乏,明日又要赶早进城,我定是要留下来与你秉烛夜谈的。”
这时候的阿迪里言辞恳切,当与那双盈着关切的浅碧色眸子对视时,没有多少人会再继续计较回讫青年刚刚的逗弄。
少年虽然自认自己不是那等容易心性动摇之辈,但也知道此时应该适可而止,顺着阿迪里搭好的梯子走下来。适当的敲打能让对方不会轻易怠慢自己,可如果再继续不依不饶,那就从敲打变成了对救命恩人不知感恩的无理取闹。
生在吃人的宫闱之内,又亲眼目睹母亲身边信任的宫女吃里扒外,赵云骐或多或少对身边的人都有所防备。
包括不久之前还救了他的人。
这些念头在赵云骐心中一闪而过,他微微抬起下颌,不闪不避地盯着回讫青年,像是想从他的眼里读出些什么。片刻后,少年嘴角慢慢勾起:“经阿迪里这么一提,我也觉得甚是困乏。”
“你身上有伤,更是要多多休息。”阿迪里说着,顺手挽起两侧幔帐放下。幔帐渐渐将床上的少年笼罩,只隐隐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赵云骐躺在床上,偏着头看着回讫青年的动作,直到光线重新暗淡下来,他才若有所思地闭上眼。
阿娜尔亦步亦趋地跟在主人身后走出帐篷,等她确定距离足够远,那个被救起来的小子绝对听不到时,她才愤愤不平地开口:“主人为什么要那么迁就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如果不是您,他早就进了鱼肚子!”
“商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可爱的阿娜尔,你只需要做好你应该做的事,其他的不用操心。”然而她的主人只是这样回答她。
回讫女子不敢忤逆主人,只得不情不愿地行了一个礼,站在原地目送着主人向位于营地正中的帐篷走去。
成为一个商人并不难,但如果想成为一个富商巨贾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除去长远的目光与时机的把握之外,放手一搏的勇气也必不可少。
而这一点,恰恰是两者之间的真正差别。
当草原上的部族还在为一只羊可以换多少茶盐与中原来的商贩讨价还价时,阿迪里覆罗已经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整个回讫部族的决定——组织起自己的商队,朝着繁华的中原腹地出发。
草原人想在中原做生意有多难,没有人比阿迪里更清楚。但这些经历对他来说,是考验,是磨难,也是宝贵的馈赠,让他能坚持下来,一步一步在中原站稳脚跟。
广见洽闻便正是阿迪里得到的馈赠之一。
帐篷内明灭不断的火光给回讫青年手中的东西镀上了一层寒光,如果此刻赵云骐站在这顶帐篷里,他定能一眼认出阿迪里正把玩的恰恰是自己不翼而飞的□□。
当时阿迪里便是隐约瞥见已经陷入昏迷的赵云骐腰间挂着一把小巧的弩机,这才出言救起少年。
回讫青年把玩着这只精致到仿若珍玩一般的精铁凶兵。他带着厚茧的手像情人一般温柔地抚过弩机身上的每一处精巧零件。
突然,他手腕翻转,一支箭矢便被稳稳当当地装在弩机之上,紧接着伴随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声,箭矢如同流星,瞬间划破空气后深深没入地里。
果然,自己手上的这东西根本就不是寻常百姓能拿到的,不管是精铁还是弩机,无一不受到当朝严格管控,这也印证了被他救上来的少年定然身份不凡。
这样一来,一位可以随意使用精铁弩机的少年会浑身狼狈地出现在城外的河里,怎么想都耐人寻味。
只是他抓住的究竟是机会亦或是灾祸,那就全要看自己的本事了。
同一个营地的不同帐篷里,也有人难以安眠,被无穷无尽的噩梦侵扰。少年再一次从浸满鲜血的立政殿中挣脱出来,只觉好似有个无形的小人拿着大锤不断地敲击自己的太阳穴,发出“砰、砰、砰”声音的同时还伴随着连绵不绝的胀痛。
赵云骐难受得紧,他身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把被褥浸得濡湿黏腻。少年觉得它们似乎变成了蛛网,将自己层层包裹,连呼吸都颇为艰难。
看着眼前似乎永不退去的浓黑,少年抿紧没有多少血色的嘴唇。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前路和如今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也清楚母亲定是希望自己脱险后能远走高飞,离上京越远越好。
也许赵云骐以后会这么做,但不会是现在,因为他心里还有牵挂。
那就是他的外祖父。
少年虽然已经提前让李太医报信,但心里还总是放不下,总想着要亲眼确认李家无恙才能安心。
上京李家世代簪缨,可谓权势滔天,巴结讨好的人数不胜数。可相对的,明里暗里想扳倒李家的人也不在少数。赵云骐确信,当李家势微,无论是哪一方,这些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猎犬一拥而上,试图争抢分食这块垂涎已久的肥肉。
在伤痛以及忧虑的侵扰下,赵云骐几乎夜不能寐。等他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迷迷糊糊正准备沉入来之不易的酣眠时,又被人轻轻推醒。
少年蹙起眉,眼帘微微掀开几许,尤自带着些迷蒙之色的眸子转动半晌才慢慢清明。
立在他床前的阿娜尔见赵云骐转醒,撇撇嘴,弯身将人扶起靠在床头,又塞了一碗热腾腾的奶粥到对方手里:“赶紧趁热吃了,一会我们就要进城。”
回讫女子的动作十分利索,她做完这一切,见少年没什么反应,刚想催促,无意中瞧见少年憔悴的脸色,顿时止住已经到了嘴边的话。
阿娜尔虽不喜此人,但主人似乎另有打算,因此她也不敢做得太过,以免坏了主人计划。心中有所顾虑,回讫女子就有些踌躇不定,最后她只是咬咬唇,摸了摸自己已经褪去红痕的手腕,掀开帐篷大步离去。
赵云骐并未将阿娜尔的态度放在心上,他独自倚坐在床头,定定看着手中温热的奶粥。
用来盛粥的碗是一只粗糙的木碗,从它边缘已经被磨得平滑的毛刺上看,应该已经有些年头。这难免让用惯了精美玉碗的五皇子面露嫌弃。
然而嫌弃归嫌弃,对自身处境再清楚不过的赵云骐还是很快压下不适,执起碗中木勺,将温度适宜的奶粥一口一口送入嘴中。
熬得稀烂的热粥虽比不上宫内御厨所做珍馐,却是入口即化,对如今的少年来说再合适不过。
由于赵云骐还需少食多餐,因此奶粥分量并不多,当帐篷被重新掀开时,木碗已经见底。少年蝶翼似的眼睫轻轻掀动,抬眸望向来人:“竟然连阿娜尔都分身乏术,还要拜托阿迪里来我这里一趟。”
回讫青年接过少年手里的木碗,随手放到一边,歪头笑道:“谁叫这里就在下一个闲人。”说着便要去扶对方下床。
既然阿迪里这么说,赵云骐也不推辞,顺势将手搭在青年的手臂上借力。只是由于他气虚体弱,没什么力气,动作稍微大一些便觉头晕眼花。
多亏了从小到大的教育,让五皇子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能做到面色如常,背脊笔挺,令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正当他小心地调整呼吸,思忖着该如何起身走动才不会显得狼狈时,忽然感到一只大手搭在了自己肩上。
“得罪了。”紧随着这句话响起,阿迪里抽回了给少年搭着借力的那条手臂。
手下骤然一空,没了支撑的赵云骐差点往前栽去,多亏了他肩上的那只手扶着才没当场出丑。
阿迪里全然无视掉少年刺过来的眼神,直接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扯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对方,嘴里还无辜道:“时辰快到了,咱们得动作快一些才是。”说完一个用力,便轻轻松松地将五皇子抱在怀中。
任凭赵云骐再聪明绝顶,也没料到对方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