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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上京郊外,一队自草原跋涉而来的商队因为来得太迟,赶不及进城,只得先在城外河边寻一处适合驻扎的地点休整,等明早再作打算。

      高鼻深目的健仆与婢子忙碌又有条不紊地支起羊皮帐篷,生火做饭。其中一位婢子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捧着陶罐往上游走了几步汲水。

      婢子将火把插在岸边的湿泥中,借着火光仔细清洗陶罐。正当她双手捧着罐子浸入水中时,冷不丁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钳住了自己的手腕。

      骇然之下婢子大喊一声,往回抽手,岂料那手腕上的东西力气大得惊人,不仅将她钳得死紧,还试图往水中拽去。

      这莫不是水鬼找替身?婢子想起中原的鬼神传说,更是害怕,哭喊得越发大声。很快不远处正在忙碌的其他人听到动静,纷纷赶过来一探究竟。其中更有胆大的健仆直接跳入河中,打算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最后从河里捞出来的既不是青面獠牙的水鬼,也不是什么张牙舞爪的猛兽,居然是个气息奄奄,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汉人少年。

      先前自告奋勇下水的健仆见状心里暗道晦气,又觉得这少年是个大麻烦,生怕被主人责怪,便想将人重新丟回河里任其自生自灭。

      健仆俯身去拉少年的手,可试了几次都没能将对方的手掰开。正当他寻思着反正这人估计也活不成,不如直接一刀斩断来得干脆时,忽然听到有人在自己身后开口说道:“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这声音仿佛带着力量,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原本围着看热闹的人群迅速分开,让出当中高鼻深目、发如金丝的青年来。

      突然出现的主人让丢下手中活计的仆从们都面面相觑,生怕被责罚的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垂着脑袋,纷纷避开青年询问的视线。最后还是其中胆子最大的一位咬咬牙站出来,小心向青年低声解释,这才打破了沉默。

      听了手下人的话,青年浅碧色的眸子微微一转,落在紧扣着婢子手腕的手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出神片刻后才道:“攥得这样紧,此人怕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轻易认命,既然如此我们也别做恶人。”

      说完他伸手拂过少年手腕,也不知点中了哪处穴道,原先连健仆都掰不动的手竟然就这样乖乖松开。候在旁边的几名健仆见主人没有责备的意思,连忙借着将少年抬入帐篷中的机会,一哄而散。

      当聚拢的人群走得差不多时,得了自由的婢子才低头走到来人身前,用被勒出红痕的手按在胸前,躬身对其行礼:“是奴婢不够小心,给主人添麻烦了。”

      “小事罢了。”她的主人浑不在意地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微微偏过头对还立在原地的婢子说,“忙完手上的活儿后,别忘了给自己上药。”

      婢子一愣,也不知是激动还是羞愧,脸上迅速泛起一层红晕。

      在草原的来客们忙碌的同时,赵云骐也在无尽的黑夜与惶急中沉浮。少年仿若坠入无边无际的阿鼻地狱,那些无处宣泄的仇恨与痛失至亲的绝望将他身上的伤口烧得灼痛,无从反抗,不得安宁。

      赵云骐的意识就是在这样的煎熬当中渐渐回归,他的身体非但没有休息过后的放松,反而如同刚刚跋涉了一段艰难旅途般疲惫不堪。

      这时,一只手自幔帐外探入,轻轻搭在少年的额前。赵云骐悚然一惊,昏昏沉沉的意识骤然清醒。他抬手一把扣住那只手腕,将对方拉向自己的同时另一只手往腰间摸去——空空如也!

      原本应当挂在腰间的弩机竟不知何时不翼而飞。

      趁着赵云骐愣神的一刹,那只被他扣住的手腕便轻巧地一个翻转,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挣脱了少年的桎梏。之后这只手非但没有退走,反而按住赵云骐的肩膀,将他已经微微抬起的上身又桉回床榻上。

      “明明已经虚弱得像只病猫,却还当自己是头猛虎,你们中原人都是这么不自量力吗?”幔帐外的人一边用生硬的官话嘲讽床上的少年,一边利落地将幔帐分挂两侧。

      顿时,一名脸色不怎么好看的回讫女子便出现在他眼前。

      不过对方脸色再怎么难看赵云骐也不会在意,他既然还能全须全尾地躺在这,那就说明暂时不必担心自己的小命。

      少年顺着女子的力道重新躺好,这一松劲,他立刻感到胸闷气短,后继乏力,想来是刚才过于激动所致。

      赵云骐闭了闭眼,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试图借由这个动作压下因为伤处越来越明显的疼痛所带来的细微表情变化。同时,他也借着这短暂的间隙,迅速将周围一切扫入眼底,记在心上。

      令少年失望的是,自己目前所处的地方很明显不过是个为了临时落脚而搭的帐篷,里头的摆设非常简单,并不能给他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

      于是赵云骐不动声色地重新将目光落在床边的回讫女子身上:“方才是在下过于鲁莽,让姑娘受惊,实在抱歉,还请姑娘莫要生气。”

      听到少年服软道歉,回讫女子的脸色缓和不少,可她转身刚想掀帐出去找随行的巫医讨些药时,忽又听得身后的人继续说道:“只是中原少有不自量力之人,更多的是不避斧钺之辈,还请姑娘慎言。”

      赵云骐刚刚苏醒,又在阎王殿前走了一遭,大伤未愈,话语间难免气短乏力,但在说到“不避斧钺”这四字时却是掷地有声。

      没料到会听到这番话的回讫女子讶然回头,就见到少年面色苍白的脸上,那双眼明亮坚定如同悬于夜空,亘古不变的星辰。

      在这星子的照耀下,回讫女子忽然就对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感到自惭形秽,继而生出一股恼怒来。这让她忍不住要说点什么来反驳,可还未开口,就忽然听到帐外有人笑道:“好一个不避斧钺。”

      笑声未歇,帐篷的门帘就被人自外掀开。踏着火光而入的青年身形颀长,他有着英俊深邃的眉眼,以及在回讫人中也少见的浅金发丝。最妙的是那双浅碧色的眸子,在跃动的暖光下被映成盈满风流多情的深湖。

      如今,那双多情的眸子就轻轻落在床上的少年身上。

      “小兄弟既然已经转醒,想来已无大碍,在下便放心了。”青年的官话说腔圆字正,如果不看外表,估计很难有人相信这出自于一个来自草原的回讫人。

      很显然,这一口流利的官话让五皇子对来人印象不错。他的表情没有先前那么紧绷,甚至还带了点淡淡的笑意:“还要多谢公子仗义相助,在下李骐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说话间少年那双点漆似的眸子微微转动,目光若有若无地从恭恭敬敬让到一旁的回讫女子身上略过。他就是从这小小的举动上推测眼前的青年才是这里真正能做主的人,自己能捡回一条小命估计大半还是因为对方发话。

      回讫青年没有没有注意到赵云骐这一小小举动,只当是负责照顾他的阿娜尔简单地透露了一些只言片语,于是很干脆地回答道:“阿迪里,阿迪里·覆罗。”

      见少年动了动,似乎是想要坐起身,阿迪里便走到床榻前微微倾身,伸出一指虚虚点在对方唇前:“你还需要休息,如果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因为操心太多而累倒,我会很难过。”

      这样近的距离,赵云骐甚至可以隐隐嗅到对方指尖上带着的一点皮革的味道,这让他下意识地将头往一侧微微偏了偏。谁知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小动作,却因为嘴唇与手指靠得实在太近而出现了不大不小的意外。

      生于草原,长于草原的回讫人与其他部族一样,常年与马鞍弓箭打交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皮革与弓弦在他们的掌心指尖都留下了厚厚的茧子。

      阿迪里·覆罗自然也不例外。

      唇上粗粝的摩擦使得向来从未与人如此亲近的少年微微瞪大了凤眼,连带着满腹疑问都抛之脑后,让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了目的。

      但是阿迪里却没有见好就收,少年的反应让他突然起了再逗弄一下的想法。

      回讫青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地模样收回手,歪头笑道:“方才李小兄弟还振振有词说中原多是不避斧钺之辈,如今在下看来,也不尽然。”

      阿迪里的眼角眉梢漾满笑意,一看就知道青年只是在打趣而已。但是作为被打趣的对象,赵云骐却完全笑不出来。

      见少年抿紧还没有多少血色的嘴唇,阿迪里知道不能逗弄太过,立刻见好就收,非常识趣地递出了个台阶:“不过中原向来注重礼数,还是在下考虑不周,过于逾矩了,还望李小兄弟见谅。”

      他大大方方认错的态度实在挑不出一点错处,于是赵云骐只能不甘不愿地将几欲脱口而出的辩驳给重新咽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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