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皇子那些年》一勺子汤

6、第 6 章

　　很快，千牛卫小头领便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麻木与迟钝渐渐无法遮盖越来越明显的那种钻心蚀骨的痛楚。男人慌忙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右臂已经泛起一层黑气。

　　方才被他捏在掌心的箭矢淬了剧毒！千牛卫小头领并不蠢，但等他想明白其中蹊跷却是为时晚矣，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案板上的鱼肉将危局逆转，把自己这个刀俎变为待宰的羔羊。

　　“我总觉得那刺客似曾相识，只是不曾忆起在那里见过，直到你重新出现这才恍然，原来我们在立政殿有过一面之缘。”赵云骐一边让面前千牛卫明白是哪里露了马脚，一边对准其的咽喉补上利落一箭。

　　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赵云骐非但没有大石落地的踏实感，反而越加眉头深锁。刺客来自千牛卫于他来说是一个再糟糕不过的消息，这意味着在被康帝禁足的这段时间里他会随时遭受刺杀。

　　难道要去请求康帝庇护吗？这个念头还没升起就被少年掐灭，先不提他仍然对康帝的薄情寡义耿耿于怀，退一步来说，就算康帝重新调派人手，谁又能保证里面没有其他势力的暗子。

　　如果往更糟糕的方向猜测，万一今天两名千牛卫的行事皆出自康帝授意呢？

　　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赵云骐骨子里往外渗出，刺得他皮肤生疼。他咬了咬牙，眼里褪去所有迟疑。

　　赵云骐先是将千牛卫小头领剥得只剩里衣，又除下自己身上的配饰外袍给对方换上，而后推倒书架，压在两具尸体之上。

　　知道只是这样还不够，少年抓起书案上的灯盏，借着门外照入的烛光，将里头的火油尽数泼于书架之上。

　　一盏不够，他又取来房中其他灯盏如法炮制，不多时，除了房中书架外，其他几处易燃点也被淋上火油。

　　最后，赵云骐引燃了最后一只烛台，又将从千牛卫小头目搜出的轻甲令牌佩刀等物用外袍一并包好，提在手中，这才毫不迟疑地抬臂，将烛火抛落在散乱的书册上。

　　少年翻窗而走，火势在他身后迅速蔓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吞噬着他的过去，又明灭不定地照亮他前方崎岖的道路。

　　这院落本来就有人盯梢，如今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其余守在院外的千牛卫很快涌入院中。那些纷乱的脚步声像是鼓锤，在赵云骐的心头敲出急促的鼓点。

　　再不快点找地方隐匿，千牛卫就要搜查过来了！赵云骐在心底尖叫。如今敌我不明，他不敢轻易把性命交托他人，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先躲起来，等心腹或是李家的人过来。

　　越来越近的呼喝声让少年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其他问题，只能按照先前想法翻入不远处的井中。

　　水井石壁湿滑又遍布苔藓，赵云骐根本无法稳住身形一路向下跌滑而去，好在他及时摸出千牛卫小头领的佩刀，用尽全身气力往石缝中插去，这才不至于一落到底。

　　逼仄的空间内，摇摇欲坠的赵云骐如同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攥着千牛刀。只是正所谓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在一片嘈杂的呼喝声中，忽然有一束火光自井口照入，瞬间让藏身其中的少年无所遁形。

　　赵云骐猛然仰起头朝上方看去，凌厉的眼神狠狠刺向正在井口探头检查的侍卫。

　　手执火把的千牛卫被骇了一跳，下意识地直了直身体远离井口，后又很快反应过来里头竟然是应该葬身火海的五皇子。

　　猝不及防被一块烫手山芋砸中的千牛卫满心纠结。头儿曾经隐晦地跟他们几个亲近的下属提及自己今晚有私活，也许会有点动静，让他们见机行事，把尾巴处理一下。

　　接着又说如果这事成功，那么他下半辈子铁定平步青云，到时候忘不了弟兄们的好处。

　　当初头儿说得有多天花乱坠，这回千牛卫就有多欲哭无泪。这火烧庭院的架势怎么看也算不得是小动静。

　　不过这烫手山芋处理好了也不失为一次机缘。

　　千牛卫脑子转得飞快，他没有犹豫太久，就决定选择后者。既然五皇子出现在这里，那么意味着头儿已经失手，如果他能够完成头儿的任务，也许就可以得到头儿背后贵人的青睐。

　　其实千牛卫也考虑过放五皇子一条生路，但眼看着万千宠爱的李贤妃如此下场，其背靠的李家大树估计也会收到波及，没了依仗的五皇子还能给他什么？

　　再者万一头儿背后的人知晓他帮了五皇子，那就大大不妙了。

　　这世间到底还是雪中送炭的少。千牛卫在心底感叹。不过感叹归感叹，他还是环顾四周，查看周围有什么可以利用的。

　　很快，他的目光停在附近几块用来点缀庭院的小块怪石上。

　　落井下石，这个办法向来即简单又快速。

　　井内的赵云骐在不知井外之人是敌是友的情况下选择暂时按捺不动，只警惕地看着火光因远去而黯淡，又因靠近而重新明亮，最后骤然出现一大片阴影。

　　少年面色巨变，此时此刻他就是再傻也意识到井口侍卫是敌非友，当即手臂发力，将本就插得不甚牢固的千牛刀自井壁中拔出。

　　随着“扑通”一声，冰凉的井水瞬时没过赵云骐的口鼻。他借助着下坠的势头以及兜着的千牛卫小头领轻甲的重量，猛蹬双腿，尽力往井底沉去，试图借助水的阻力来挡一挡落石。

　　只是少年心里清楚，这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难道自己今天就要命丧于此？一片黑暗的绝望中，赵云骐疯狂地用双手摸索着凹凸不平的井壁，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希望。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有的只是石块落水，重重砸在身上的钝痛。

　　赵云骐还是不肯放弃，在翻涌的水流中，他那双被石壁磨得伤痕累累的手终于摸到了一块有些松动的砖石。

　　少年精神一振，立刻用千牛刀去撬，许是这处正好是井水与暗流经常交汇，不一会砖石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正当赵云骐再想加把力时，井外的千牛卫又掷了块石头下来。

　　当赵云骐发觉有落石入水，已经为时太晚，他只能像头困兽，在狭小的空间内发了狠地用肩膀去撞击那处松脱的砖块。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后来落下的石块被先前那块阻了一阻，正好压在少年头顶的石壁上，让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石壁这下再也支撑不住，发生垮塌。

　　生路就在面前，但是没了支撑的石块也朝着赵云骐当头压下。一片混乱中，少年竭尽全力自狭小的洞口挤出，头也不回地顺着没有一点亮光的地下暗河往为止的方向游去。

　　冰冷、狭窄、黑暗、无助，这些全都是赵云骐此刻最直观的感受，但对他来说，最大的威胁却是胸肺中愈发明显的气闷感。

　　时间变成了悬在头顶的铡刀，少年别无选择，只能拼尽全力，强迫自己划动沉重的四肢，在不知尽头位于何处的地下水道里前行。

　　这是一段及其折磨身心的艰难路程，赵云骐不止一次想放弃，但很快就被他以惊人的毅力挺了过去。

　　也许到头来终究躲不过命丧于此的结局，他也要亲眼看到终点才认命。

　　想要呼吸的欲望越来越强，这是出于生命的本能，而压抑这股本能带来的后果就是少年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恍惚间赵云骐的身体变得轻盈灵活，水不再是剥脱他呼吸权利的噩梦，反倒成了最乖顺的小猫，温柔地托着他上浮。很快，黑暗在少年的视野中飞速褪去，熟悉的宫殿逐渐浮现在他的眼前。

　　当看到袅娜立在殿前的人影时，赵云骐终是没忍住，潸然泪下。

　　他的嘴唇颤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吐出那个深埋在心底的称呼，试了几次都无果后，少年索性直接往殿前飘去。

　　只是这次，无论赵云骐如何努力，都无法拉进两者之间的距离，反倒是叫静静伫立在殿前的贤妃发现了他的存在。一双盈盈美目望过来，里头盛满了悲喜。

　　贤妃努力露出笑脸，遥遥冲着赵云骐柔声道：“我儿不该来此，快回吧。”

　　她的话音好似一阵清风拂来，将少年轻飘的身体往回吹。明亮的宫殿与母亲逐渐重新被黑暗吞噬挤压吞噬，赵云骐下意识想伸手挽留，却徒劳地抓了个空。

　　似乎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转瞬即逝的梦，强烈的窒息感重新扼住少年的咽喉，他再也没办法压抑住自己的本能，一大串浊气从嘴里吐出，变成无数气泡逸散消失。

　　大量水流从鼻腔涌入，赵云骐终于认命地停下，任由自己缓缓下沉。突然，依稀有黯淡的光亮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尽管这光不甚明亮，如果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但它确确实实给少年带来了希望，而这希望又让他的四肢重新充满了力量。

　　只要还有机会，他就不想放弃。

　　赵云骐的眼中只有那逐渐变得明亮的光。

　　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极限，只是人力终究有所不及，他坚持了太久，忍耐了太久，终究没能支撑到最后一步。

　　被逼到极限的赵云骐纵使百般不甘，也再无法阻止意识的溃散。在即将陷入缺氧带来的昏迷时，少年感觉自己胡乱挥舞的手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出于落水者的本能，他反手将之死死抓住，再也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