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皇子那些年》一勺子汤

5、第 5 章

　　也许前一段时间的闷热是老天爷在为一场暴雨做准备，大片的乌云黑沉沉地压在上京的天空。赵云骐独自坐在房内，透过窗棂看着外头的黑云翻墨。

　　此刻少年的心情和这天气一样糟糕，特别是独处时，悲伤与疲惫如同绝了堤的洪水将他冲击得遍体凌伤。赵云骐只能塌下肩膀，弯下身子，抱紧双臂，以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蜷缩起来，在这可怕的洪流中沉沉浮浮，提不起一点劲儿。

　　就这样让他休息一会，一会就好。赵云骐想。

　　不是不知道深宫中向来难以藏住秘密，更何况当时立政殿内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估计过不了多久，贤妃薨逝这个消息就会被宫里的贵人们知晓，再经由各种渠道送出宫去。

　　不是不知道康帝那句“五皇子才德有失。”会让他跌入泥潭，会把上京李家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但是赵云骐真的没有办法那么快就能让自己从这一连串的打击中挣脱出来。

　　他就这样维持着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姿势直到夜色降临。

　　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刺耳吱呀声仿佛一个信号，代表着少年独处的时间结束，他又要收起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重新给自己带上面具，做回大渊国的五皇子。

　　赵云骐迅速摆正姿势，端正坐好，确认自己的仪态没有任何纰漏后才转身对进来的人吩咐道：“茴香，一会儿你……”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一点寒芒朝着自己眉心袭来。

　　来人不是茴香！赵云骐大惊。

　　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少年的性命已经被他看做囊中之物。但是赵云骐却仍旧不肯束手待毙，虽然知道自己很可能是在做徒劳无功地挣扎，可他仍然竭尽全力往旁侧倒躲闪。

　　这大概是赵云骐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少年瞪大双眼，借着屋外映入的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剑尖。

　　来不及了。少年绝望地想。

　　也许是因为剑尖太冷，也许是因为恐惧太甚，当剑尖触到皮肤的那一瞬，赵云骐竟然没感受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那股寒意自眉心以极快的速度扯向额角，所过之处有无数细小的鸡皮疙瘩蔓延开来。

　　直到赵云骐的右肩重重落在地上，他才感觉到那股寒意消退，紧随而来的是皮肉被利器划开的尖锐疼痛，以及从伤口处争先恐后涌出的鲜血。

　　视野被染成一片赤红，但是少年却连伸手去擦拭的功夫都没有，他甚至都无暇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一点儿也不敢耽搁地就着倒在地上的姿势往书案边滚去。

　　杀手的反应很快，失手之后立刻剑身一横，朝着赵云骐滚去的方向猛劈下去，只是由于光线昏暗加上对房内布局不熟，这势大力沉的一剑被书案止住了去路。

　　赵云骐只听得头顶一声巨响，便立刻抓住机会，从书案的另一头滚出，再接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而起后，飞身往距离最近的窗门扑去。

　　眼看着距离生路越来越近，赵云骐已经在心中计划好了接下来应该如何甩脱刺客。正当他即将撞开窗棂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危机感针扎般刺入他的后颈，让他汗毛倒竖。

　　是冒着被击中的危险拼一把，还是先躲开攻击再另寻机会？这个问题在赵云骐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直冲后脑的劲风没有让他犹豫太久，赵云骐当机立断腰身一拧，硬生生让自己在半空中改变方向。

　　谁知道对方也只是想逼退少年而已，见目的达到，手上的刀刃立刻紧跟着改变方向，后发先至，往赵云骐腰侧削去。

　　此时的赵云骐正处于半空无处借力的状况，根本无处可逃，只能引颈就戮。

　　少年确实避无可避，只见他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只小巧的弩机。只听“铮”地一声弦响，一支利箭直冲刺客而去。

　　赵云骐本以为刺客会躲避或者用刀将箭矢击落，这样他便可以有更大把握将形势翻转，但是少年却没料到对方宁愿来个同归于尽也不愿意放过让自己一分为二的机会。

　　当赵云骐的箭矢洞穿了刺客咽喉的同时，刺客的钢刀也劈中了他的腰侧。

　　两人一同滚落在地，少年勉力用因为脱力而不断颤抖的手支撑着身体爬起来，在他动作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自他的腰间滑落。那是刚刚给了刺客致命一箭的弩机，只不过现在从中弯折断裂，几乎断成两截。

　　正是刚才千钧一发之时，赵云骐用这把精铁铸就的小巧弩机横在腰间，格住了刺客倾尽全力的最后一击。

　　只是赵云骐虽然侥幸从刀口下脱险，但也被震伤了内腑，他强忍着涌上喉头的腥甜，点燃烛台，走到刺客的尸体边查看。

　　不出他所料，刺客身上并没有什么能够辨识身份的物件或标记。赵云骐正想起身简单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来人正是守在院外一干千牛卫的小头领。

　　一见到满是狼藉的书房，小头领脸色巨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告罪：“臣该死。”

　　赵云骐靠着书架站定，对这声迟来的请罪不屑一顾。此时他的左半边脸已经被从额头伤口渗出的血染红，另一半边则依旧如同天边皎月，原本这样诡异的组合会令人觉得毛骨悚然，但落在少年身上却有一种奇异的艳丽美感。

　　特别是那张极富吸引力的脸，微微弯起唇角的时候更是叫人移不开视线。小头领只瞧了一眼便头晕目眩地垂下头颅错开视线。

　　“你也知道你罪该万死。”赵云骐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拨弄着书架上的册子，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那你就去死吧。”

　　他的声音相当平静，仿佛不是在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而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就算是知道五皇子定会大发雷霆的小头领也没料到对方会说出这种话来，他骇然抬头，撞入视野中的居然是一支闪着森森寒光的箭头。

　　两人相距不过区区数十步，从□□射出的箭矢快若疾风，赵云骐十分确信这一箭不会落空。

　　若是寻常武人，在触不及防之下确实会丢了小命，不过千牛卫小头领的反应也及其迅速，只一眨眼的功夫，那支气势汹汹的箭矢便如同一只乖巧的猫儿，温顺地伏在他的指尖。

　　“五殿下这是何意？”千牛卫小头领轻声询问。

　　问虽然因为屋门打开，外头灯笼的光线得以照入，但由于背光，千牛卫小头领的大半面容还是隐没在黑暗中，带给人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一击不中，赵云骐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暗暗攥紧手里那只刚刚找到的新弩机。他挑高一边眉头，嗤笑道：“护卫不力，你还有脸问我？”

　　“卑职是否失职，应当由圣人决断。”千牛卫小头领丢开箭矢，缓缓站起身，朝少年走去，“眼下殿下还是先随我离开此处。”

　　赵云骐看着他逐渐靠近，突然开口：“你真的是在为圣人办差？”

　　千牛卫小头领脚步微微一顿：“五殿下何出此言？”

　　他刚才行礼时的谦卑尽数消失，整个人变成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对着已经处于案板上的少年蠢蠢欲动。

　　被当成猎物的感觉让赵云骐心里觉得十分不悦，他没有回答千牛卫小头领的问题，而是把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尸体上：“我一直在困惑，为何守卫森严的皇宫会出现刺客，直到此刻我才恍然大悟。”

　　为什么五皇子突然说这些，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千牛卫小头领隐约有点不妙的预感，可当赵云骐那明明在勉力支撑，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落在他眼里时，顿时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可笑。

　　即使对方发现了又怎么样，反正也活不过今晚。这个念头让千牛卫小头领觉得自己刚才太过大惊小怪。男人将自己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这是他最顺手也是出刀最快的一个姿势：“五殿下请随我来。”

　　“去哪里？送我去见阎王爷吗？”赵云骐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就像你的手下刚刚做的那样？”

　　他果然知道了。那一瞬间千牛卫小头领忽然有一种褪去伪装的轻松。

　　反正五皇子即将成为刀下亡魂，自己也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这样想着，男人脸上恭敬的表情顷刻间一无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把昔日高高在上皇子的生死掌握在手心里的扭曲快意。

　　什么天潢贵胄，也不过如此。

　　“得罪了，五殿下。”一截雪亮的刀刃自鞘中无声滑出，接下来只要千牛卫小头领一个动作，刀刃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划开赵云骐的脖颈。

　　他本以为会看到少年夹着尾巴张惶逃跑，或是痛哭流涕下跪求饶的模样，可是什么都没有，赵云骐的眼神非常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刚才已经被压下的不安又重新席卷而来，展开成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他牢牢地缠绕在中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男人觉得自己的手似乎开始不听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