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皇子那些年》一勺子汤

4、第 4 章

　　一时间拉人的拉人，捂嘴的捂嘴，立政殿内闹哄哄地乱成一团。

　　突然，像是要把积攒多时的怒气全部一股脑发泄出来似的，康帝一把抄起手边的茶盏，将其掷向地面，斥道：“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康帝的胸膛剧烈起伏，此刻他就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双目赤红地看着底下的李贤妃：“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什么？！是不是要人指着你鼻子说赵云骐不是皇族血脉你才肯死心？！”

　　一股冰冷的恐惧感瞬间席卷了赵云骐的全身，啃噬着他的神经，撕咬着他的血肉。他的舌头因为这股恐惧变得麻木，他的脑袋似乎也被冻住了，根本无法思考，更别提去分辨康帝这番话中所包含的深意。

　　而他的阿娘，却比他更早一些明白什么叫做最是薄凉帝王爱，此时这个美丽的女人毫无惧意地直直注视着变得陌生的夫君，不容置疑地说：“骐儿确实是陛下亲子。”

　　她的眼神太过锐利，竟让康帝恍惚觉得也许这才是李贤妃真正的样子。

　　骄傲、明艳又强大。

　　可身为帝王，这样的女人让他本能地想抗拒，又在抗拒中想要征服。

　　于是鬼使神差之下，康帝想也未想就脱口而出：“那这些私物你又如何解释，别以为吾不知道唐飒与你是是青梅竹马，谁知道，谁知道……””

　　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康帝越想越生气，便愈发口不择言：“李贤妃德不配位，降为才人。赵云骐骄纵跋扈，才德有失，希望李才人日后好好管教。”

　　绝望如同渗毒的蛇牙，迅猛地扎进贤妃的心脏，康帝的做法无疑堵死了赵云骐所有的路，试问一个被父皇亲口认定的骄纵跋扈才德有失之人，天下人会怎么看待他？

　　跟了康帝那么多年，她又如何不清楚对方这样做，是因为已经在心底认定赵云骐的身份有问题。

　　李贤妃撑着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她愤怒又悲伤的目光扫过深陷绝望的赵云骐，扫过眼角眉梢都掩不住得色的孙皇后，最后落定在毫无悔意的康帝身上。

　　“本妃清清白白，我儿是圣人亲子。”她一字一顿，目光决绝不容置疑，如啼血的杜鹃般发出最后的悲鸣，“无以为证，唯以死明志！！”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赵云骐便察觉不对。

　　顾不上维持形象，少年用平生最快的速度从地上弹跳而起，连站都没站稳就往贤妃扑去。

　　他快，贤妃更快。

　　赵云骐只觉眼前有道白影一闪而过，紧接而来的是绸缎拂过脸颊的柔软触感。少年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但是那一小轻薄的块布料却远比他想象中要滑溜许多，任凭赵云骐如何用力收紧手指都无法多留下它一会儿。

　　与李贤妃擦肩而过的赵云骐重重地摔倒在地，锋利的碎瓷片将他的手掌与衣袍割出一道道口子，但是他完全顾不上这些疼痛和狼狈，只死死地盯着他的阿娘化成一只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殿中火焰一般红艳的朱漆柱子。

　　“阿娘——”

　　赵云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因为过于痛苦，他的声音甚至有些走调，但少年恍若未觉，满心满眼只有倒在地上的母亲。

　　恐惧粉碎了他的勇气，折断了他的骄傲，抽干了他浑身的力气，使他腿软无法站立，只能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朝着李贤妃的方向爬去。

　　少年养尊处优，何时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可他一点也不在乎，只将没了呼吸的母亲死死抱在怀中，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将怀中人散乱的青丝轻柔地顺至耳后。可他的手实在是颤抖得厉害，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将这件简单至极的小事做好。

　　不仅仅是赵云骐无法接受，就连在场其他人都没料到会发生如此变故，一时间整个立政殿内鸦雀无声。

　　康帝愣愣地呆坐当场，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直直地盯着李贤妃，怎么也不敢相信刚刚还在据理力争的女子会如此果决地选择这样激烈的抗争方式。

　　一股从未有过的悔恨情绪攫住了帝王的心脏，啃噬着他的血肉，使康帝忍不住对自己先前的决定产生了动摇。

　　如果不是自己斥责过重，或许贤妃就不会香消玉殒。

　　他……是不是做错了？

　　但很快，康帝就压下了这个想法。身为一个帝王，可以心存歉疚，但绝对不能承认有过错。

　　然而他那点因为贤妃之死而生出的歉疚，很快在赵云骐燃烧着怒火与恨意的眼神中消耗殆尽。

　　一切都怪李贤妃不识大体，不仅私会外男，教子无方，还故意让他下不来台。这个念头重新浮上康帝心头，再也挥之不去。

　　特别是赵云骐那张与李贤妃极其相似的面容，更是让他觉得心里头不痛快。

　　他撇开视线，嘴角下压，面露不悦地对着一旁的魏公公斥责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原本就大气也不敢出的魏公公此刻更是将自己弯成了一颗虾米，谦卑地连连讨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磕了好几个响头后，他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维持着弓着腰的姿势疾步走向殿外。

　　殿外守着数个千牛卫，魏公公一看到他们，这只低声下气的虾米立刻趾高气昂地挺直了身子：“耳朵聋了是不是？还不赶紧把五殿下押回去！”

　　几名千牛卫虽然都有些不忿魏公公狗仗人势，但对方毕竟是在圣人跟前办差，轻易不能得罪，如今传达的又是圣人的命令，只得忍气吞声，任由他在自己面前狐假虎威。

　　还沉浸在悲痛之中的赵云骐只听有人小声对自己说了一声得罪，就感觉有几双手扶住了自己的胳膊，半强迫地往后拉拽。

　　少年意识到什么微微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希望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一点冷漠之外的东西，可他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放开，本殿下不需要人扶。”赵云骐用力挣了挣胳膊。他身侧几名千牛卫本来就不太敢用力，又见康帝没有阻止，便放轻了手上的力道，任由少年自己站起身来。

　　起初赵云骐不是没有想过放低身段向康帝求情，以便让自己阿娘得以好好安葬，但是康帝的眼神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

　　少年尚显单薄的背脊如同劲松，与刚才脆弱无助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与此同时，康帝那极富压迫感的锐利视线刺在那张与李贤妃及其相似的脸上。

　　在帝王的眼神压迫下，赵云骐的脸色微微发白，但他并没有退缩，而是咬着牙一拜到底，一字一顿地说道：“多谢陛下厚爱，只可惜阿娘与我都无福消受。”少年没有开口求康帝好生安葬母亲，因为他已经切身体会过什么叫“自古帝王多薄情”。

　　好一个无福消受！康帝原以为赵云骐会服软，却不曾想到头来这个不成器的玩意儿竟然还敢对自己冷嘲热讽！

　　接二连三的刺激让康帝气急攻心，愤怒挤压着他的心脏，让其中翻滚的血液直冲头顶，使他头晕目眩两眼发黑。

　　第一个发现情况不对的是坐在康帝身边的孙皇后，她一把扶住突然瘫软下来的康帝，不顾仪态地扯着嗓子厉声尖叫：“太医！快传太医！”

　　整个立政殿顿时如同一个炸了的马蜂窝，来来往往奔走疾呼的人们脸上无一不挂着万分焦急的表情，他们围着晕厥的康帝扇风地扇风，擦汗地擦汗。至于就躺在不远处的贤妃则无人问津，甚至都没人多瞧上一眼。

　　将这鲜明又真实的对比尽收眼底，赵云骐只觉眼眶酸涩，他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却被身侧一名千牛卫阻拦：“失礼了，还请五殿下莫要让属下为难。”

　　“难不成你们还要让我眼睁睁看着阿娘躺在那里？”赵云骐不悦地眯起凤眸。拦在少年身前的千牛卫生怕多说多错，下意识地垂下脑袋，避开对方咄咄逼人的视线。

　　果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赵云骐看着面前身形丝毫不动的千牛卫，眼神逐渐变冷，然而藏在这层薄冰之下的是深不见底的悲戚。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最后还是赵云骐率先做出妥协，“你拨出两个人让贤妃体面一些，作为交换我也不为难你们。”

　　这个梯子递得恰到好处，那千牛卫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冲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人往贤妃那边走去。

　　“殿下可还有别的吩咐？”那千牛卫拱手询问。

　　赵云骐知道对方在催促自己，于是也不耽搁，只深深看了一眼被众人簇拥着的康帝，随后一甩衣袖，大步朝立政殿外而去。那些个千牛卫紧紧跟在他后头，乍一看去那里像是去押人的，反倒像是一路护送。

　　守在院外的茴香远远瞧着自家主子回来，连忙迎上去，刚想说些什么，瞥见少年的脸色，立刻噤若寒蝉。

　　赵云骐看都未看茴香一眼，径直朝里走去，而他身后的千牛卫则取代了魏公公的两个徒弟守在院外。

　　小心翼翼跟着少年的茴香隐约有种不安，这上京的天，似乎已经开始慢慢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