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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一道刺眼的电光裹挟着隆隆惊雷在上京半空炸开,陡然亮起的电光透过窗棂,在略显阴暗的厢房内投下扭曲影子的同时,映亮了其中两个人影。

      一个半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头。两人挨得及近,乍看之下仿佛一对交颈的鸳鸯。

      然而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却与这暧昧的姿势相去甚远,说是剑拨弩张也不为过。

      赵云骐盯着眼前的青年,仿佛是重新认识对方,又像是刚刚发现对方是修炼成精的公狐狸,半是讶异,半是了然。

      怪不得,怪不得。

      许多他原先就觉得对方蹊跷,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的感觉,终于像是一直覆于眼前的轻纱,被人猛地掀开。所有的一切被一一串联,全都指向一个清晰的答案。

      紧接着,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慌。

      少年原以为阿迪里是攀附在京中哪位权贵的势力之下,才会有一支如此规模的商队,却没料到,这居然是一枚已经楔入大乾心脏的长钉。

      而大乾却到现在还未曾察觉,仍旧歌舞升平,做着天朝上国的美梦。

      不,应当是有部分人察觉了,但为了利益,睁只眼闭只眼。

      不知道是不是窗没关好,属于雨水的冷意顺着窗缝渗入,浸入赵云骐的骨血里,让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眼下的形势再度逆转,刚刚到手的那点优势瞬间荡然无存。少年强自压住自心底喷涌而出的焦躁,捏着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尖泛白。

      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阿迪里看出端倪。

      少年虽然怨恨康帝,却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枉顾整个天下,把无辜的百姓一并牵扯进来。可阿迪里将泥撅处罗可汗搬出来,无疑是在逼他站向与大乾对立的一方。

      不管此事是否属实,赵云骐知道,如果自己此刻反悔,恐怕就真的如同昭告上所说,暴毙而亡。

      至少现在不能透露出半点拒绝的意思

      稳了稳心神,少年轻轻地眨了眨眼,勾起嘴角:“我自然是满意的,就是不知道阿迪里能不能做的了这个主。”

      他本就玉面粉唇,容姿过人,笑起来更是形貌昳丽,完全不输阿迪里。

      金发青年有一瞬间的恍惚,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他很快收敛心神,重新维持好脸上的表情,继续与近在咫尺的少年交涉。

      “阿骐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介行脚商人而已,最多只是按照可汗的吩咐传话罢了,哪能做主。”阿迪里张口就将自己撇得干净,“若是阿骐不嫌弃,等我返回草原时,阿骐可与我一同前往,与可汗见上一面,共商大计。”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对方一声轻笑。

      赵云骐似笑非笑地瞥了对方一眼,将手里的药碗往前一推:“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怎么知道你所说的是真是假?”

      “这点阿骐不必担心。”阿迪里露出受伤的表情,顺势将碗接过,手指似是不经意地在碗身上蹭过,摸到了些许潮意,“除了利益之外,商人也相当看重声誉,若阿骐仍旧不放心,留在关内也是一样的。”

      赵云骐没有立刻接话,他用一种带着探究与审视的目光在阿迪里脸上逡巡,似乎是在判断对方的话里有几分真假。

      而回讫青年则笑容不变,大大方方地任由少年打量:“如果阿骐仍是拿不定主意,打算再好好考虑一会,我自然不会介意,只是……”

      说到这里,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些许压迫:“下一次我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赵云骐猛地眯起凤眸,又很快将眼底的厉色抹去:“既然阿迪里都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若再继续推脱,怕是要叫人瞧不起了。”

      “爽快!我果真没看走眼。”阿迪里终于满意,“如今你我的关系非同一般,阿骐可不要见外,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差人来寻我。”

      谁知少年竟然也不客气,点头道:“眼下还正好有一事需要阿迪里帮忙。”

      只一句话,让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的阿迪里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下颌到脖颈修长的线条凸显出来,有种与平时的多情柔美截然相反的尖锐和凌厉。

      “阿骐想让我帮什么?”回讫青年随手将碗放到一旁的矮桌上,走到床头边,用低柔的声音询问。

      “我要给太史令书信一封。”送上门的帮手赵云骐可不会放过,他完全可以趁着与对方合作的机会重新将自己的势力插进朝堂之中。

      阿迪里挑眉:“一会我便吩咐仆从将笔墨给阿骐送来,不过眼下阿骐还是不要随意到街上走动为好。”

      赵云骐哪里听不出对方的言外之意是打算替自己送信。少年淡淡地瞥了一眼青年,沉静疏离,明灭的闪电透过窗棂,把他侧面轮廓勾勒出一道优美又凌冽的弧线。

      “既然在你面前提出要写信,这信自然也要麻烦你送去的。”赵云骐完全不介意对方的试探,他告诉对方这事,那就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显然把它当作与对方共事的诚意。

      注意到少年不经意间露出的疲态,达到目的的阿迪里也无意继续待下去:“今日叨扰许久,阿骐该是倦了,左右上京城这段时间也不好出去,阿骐不如先好生休息。”

      “那就多恭敬不如从命。”赵云骐轻轻抿起唇角,“在下身上有伤,就不送了。”

      被下了逐客令的阿迪里受伤道:“阿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见外,真叫我好生难过。”他嘴上惋惜得厉害,面上却截然相反,竟是连个样子都懒得装了。

      已经知道对方是个什么德行的少年连眼皮都没抬,再次用行动无声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在他以为这个聒噪的家伙应该知难而退时,阿迪里却抬手从怀中掏出一只细颈圆肚的小瓷瓶抛向赵云骐怀里。

      正准备躺下的少年动作一顿,手臂舒展,将其稳稳接在掌心。

      “这是?”赵云骐转动着手中犹自带着青年体温的瓷瓶。

      “只是在下的一点小小心意,阿骐可不要嫌弃。”阿迪里冲少年俏皮地眨了眨眼后,这才离开厢房。

      小心意?赵云骐垂下眉眼,鸦翅般的睫毛盖着明珠似的眼瞳,上下打量了普普通通的小瓷瓶几眼后,确定没什么特别后,这才拔开瓶塞。

      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药香自瓶口飘出,少年眉头一动,将瓷瓶小心倾斜,瓶口对着掌心轻轻弹了弹。很快,些许细腻的褐色粉末便顺着光滑的瓶颈落在他的手心。

      是止血常用的金疮药。

      微暗的天光映在赵云骐的眼底,折射出几缕柔和的微光,那一瞬间,他脸上那些仿佛是刀锋在坚冰上刻出来的线条好似开始慢慢融化,变作初春的潺潺溪流,透着一丝少年人该有的鲜活劲儿,一直流入心底。

      没想到那平日看起来既狡诈又重利的家伙居然还会有这么体贴的一面。

      既然有上好伤药送到手边,赵云骐也不客气,解开衣袍,朝几处崩裂的伤处均匀撒上。动作间他忽然一顿,神情变得淡薄沉郁,心里似乎有个地方渐渐凉了下去,捏着瓷瓶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怪不得他觉得这药香熟悉得很,幼时跟着宫内的拳脚师傅习武强身,刚开始那会儿身上总免不了受伤,因此贤妃便时常差遣绮罗到太医院取些御用的金疮药来给儿子。这一来二去,这御用金疮药的味道便成为了赵云骐儿时记忆的一部分。

      阿迪里手中为何会有御用伤药,又为何要给自己?是在告诉自己他的能耐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大,还是在暗示他还有别的盟友?

      纷纷杂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它们在胸膛里互相纠缠膨胀,几乎让少年喘不过气,最后又化成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从唇齿间轻轻呼出。

      他们二人不过是为了各自的打算才走到一起,想这些有的没的真是庸人自扰。赵云骐轻轻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心底那些刚刚破土萌发的新芽,终是被层层坚冰包裹,不见天日。

      处理完身上的伤,赵云骐抬手想将空瓶扔到不远处的桌面上,半途又变了想法,转而将之收入怀中,安静躺下。

      许是暴雨将歇,黑云也不像刚开始那样层层叠叠遮天蔽日,些许日光顽强地透过云层照向大地,将少年所在厢房内的阴霾驱散少许。

      即使知道自己急需休息,赵云骐却仍旧睁着眼,盯着灰白暗淡的帐顶出神。他的皮肤因为失血和伤痛几乎白到发透,显得那双眉眼愈发乌黑清晰。几乎深不见底的瞳仁仿若牢不可破的凝冰,而那坚冰之下的,确实灼灼燃烧的烈焰。

      “就是不知道泥撅处罗可汗的铁骑,称不阿骐的意?”

      不得不承认,当阿迪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云骐心里有过挣扎动摇。骤然从云端跌落泥潭,其中辛酸、怨恨、不甘与愤怒,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既然康帝可以如此狠心,那我为什么就不能对这个天下狠心?这个疯狂念头不止一次掠过赵云骐的心底,把他架在名为礼义廉耻忠孝节悌的火上炙烤,让他体无完肤,备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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