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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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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一声惊雷在上京的夜空陡然炸响,很快漫天雨幕便紧跟着沉沉落下。一间专门售卖西域奇珍的铺子后院,躺在榻上的少年猛然掀起眼帘。
满目皆是浓郁得散不开的黑,胸腔里的心跳已经宛如擂鼓。赵云骐忍着耳中巨大的轰鸣,挣扎几次才勉强撑起身子坐起来。
好在这种四肢使不上力气的状况只是由于突然惊醒导致,靠在床头换了片刻后,少年就觉得好了许多。
其实这次昏倒对赵云骐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这几日他一直挂心着上京里的大事小情,神经紧绷,纷乱的思绪缠在他的肩上层层堆叠,压得他快喘不过起来,能囫囵打个盹就已是不错。
如今,肩上的重量霎时间卸了个干干净净,连带着心里也变得空空落落的。
少年蜷起腿,轻轻环抱着自己,用从未被外人见过的无助姿势,在床角缩成一小团。
不知维持了这个姿势多久,直到门外传来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这才将手松开,舒展双腿,直起身子,靠回床头,收好所有的情绪,重新变回骄矜的皇子,静候来人。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屋外的雨声愈发清晰,狂风裹挟着水汽涌入小小的厢房之中,将轻薄的幔帐卷至空中飞舞。
于是,床上的赵云骐与门前的阿迪里,便隔着翻飞乱舞的纱幔对上了视线。
金发青年的碧眸一如往日般多情,只是这一次少年却能够清楚地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没等他继续一探究竟,青年便抬脚跨过门槛,身后捧着汤药的阿娜尔立时跟上,将碗递给阿迪里后,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被重新合上,垂下来的纱幔再度把两人隔开,赵云骐只能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形坐到床前。
“我知阿骐不是一般人,也有自己的苦衷,只是瞧着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我心里总是难受得紧。”回讫青年一边说着,一边用勺子搅了搅汤药。不紧不慢的瓷器脆响在屋内回荡。
即使知道这样的关怀是对方夺取谈话主动的手段,但少年还是不由自主地将心里的防备放下些许。
“我知道你救我的目的。”甫一开口,赵云骐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哑又涩。
阿迪里低低一笑,伸手撩开幔帐,将一匙药送到对方嘴边:“既然知道,那阿骐更得好好保重自己,别叫我一番苦心都付诸东流。”
这就相当于承认了自己一开始就是有所图谋。
少年敛下眼睫,看了看面前的瓷勺,片刻后又抬起对上了青年的眼睛。
阿迪里执着瓷勺的手很稳,半点没受影响,勺里盛着的汤药更是没有一点儿波澜。
最后,在心里那点不甘和埋怨的驱使下,曾经的五皇子挑高了眉梢,就着青年手里的药汁润了润嗓子后,微微抬起下颌,嘴角轻轻抿起:“阿迪里能将商队做到这个规模,眼光自然极好。”
金发青年又舀了一匙汤药送过来,笑容逐渐加深:“如果能得阿骐相助,想必在下会更加如虎添翼。”
谁知赵云骐却看都不看嘴边瓷勺一眼,径自从对方手里拿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那就要看阿迪里能给出什么样的条件了。”
既然对方松口,那就表明有合作的可能。
阿迪里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嘴里却还不忘从少年那沾些便宜:“我救了阿骐这许多次,这一颗心也为了阿骐七上八下,阿骐合该以身相许才是,怎能做个负心郎,开口闭口就向我讨要别的好处。”
说话间他那双盈盈碧眼也随之蒙上一分哀愁,两分期许,七分缱绻,着实勾人得紧。饶是清楚青年这幅美好皮囊下是个什么芯子,赵云骐也不免产生些许动摇。
但心里动摇得再厉害,少年面上仍是端着一副天潢贵胄的架子来:“阿迪里说笑来了,这救人与合作分明是两码事,可别混为一谈,不过话说回来,阿迪里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施以援手,难道不是觉得我奇货可居?”
话一落音,赵云骐就有些后悔。他还是太过着急,竟然就这样将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虽然他们两人都对救人目的心知肚明,可今时不同往日,一旦将此事挑明,那就相当于在告诉对方,我本身也是我自己的底牌之一。
一时之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雨珠噼里啪啦击在窗棂上的声音。
此刻赵云骐的心跳远比雨声更快更急,他抿了抿唇,端着药碗的手逐渐收紧,努力压下窜起的懊悔,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说到底,他这条命价值几何,还是全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虽然他并不是只有阿迪里这一条后路,但是眼下却不能妄动,于是青年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阿骐果真有副水晶做成的心肝,将一切都看得通透。”回讫青年似笑非笑,“你这条命说贵重也贵重,说轻贱也轻贱,全看它的主人是个什么想法。”
商人本就重利,既然抓住了对方话语里的空子,阿迪里哪里还会放任它从自己的手指缝里溜走。一番连敲带打,立时让少年位于劣势。
被绵里藏针的几句话刺了一下的赵云骐虽然感到些许压迫,却也没到自乱阵脚的地步。他挑高眉梢,朝着阿迪里冷冷地瞪过去,眼光如同冰箭一般寒冷凌厉。
然而坐在床旁的回讫青年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在他面前的少年只是挥着爪子的小野猫,根本不足为惧。
或者说,在他眼里,如今的五皇子只是诸多装着鸡蛋的篮子中的一个而已。
很显然,赵云骐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是少年却也没有因此而低声下气,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也不愿意折了一身的傲骨。
“我的想法很简单。”赵云骐的嘴角缓慢地勾起,拉出一个锋利的弧度,“既然康帝如此在意权势,在意这个天下,以至于枉顾人伦,那我便要想尽办法让他失去所看重的这一切。”
少年并不怕这番话会被这间屋里唯一的知情者透露出去,或者说,这是他有意为之。人世间没有万无一失,也没有无中生有,若他不将自己的把柄奉上,对方又岂会平白出手?
果然,听到赵云骐这么说,阿迪里抬眼打量了少年半晌,眼皮缓缓掀起,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潋滟得要滴出水来,着实勾人。然而五皇子非但没陷入这汪动人的春水当中,反而目光沉沉,仿若山岳,朝着面前之人压来。
他已经展示了自己的诚意,如果对方无法给出等量的筹码,恐怕他就要将那些阴魂不散的追兵引来,借他们的手来除掉这个回讫人了。
若是寻常人定是要被他这架势给骇得两股战战,敛眉低目不敢继续放肆,可阿迪里却截然相反。
也不知青年是脸皮子太厚,还是胆子太大,非但没有任何收敛,还故意往前凑了凑,将声音压到嗓子眼:“阿骐,你可知道,昨天有位城门郎来到我们暂住的那家驿站捉拿逃犯?”
赵云骐的呼吸顿时快了半瞬。虽然他很快就调整过来,却因为两人靠得太近,加之习武的青年耳聪目明,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抓住了这点小小的马脚。
阿迪里眼里的兴味愈发浓郁。少年越是强装镇定,他就越是想捉弄一番:“你说,若我帮太子殿下斩草除根,会得到什么样的好处?”
单看先前城门郎火急火燎地带人来驿站搜查,就得以窥见太子依旧不愿放自己的兄弟一条生路,即使对方已经不再是他的绊脚石。
这点深陷其中的赵云骐远比青年再清楚不过,可就是因为他比阿迪里更了解这位兄长,心中一直悬着的巨石才算安稳落地。
他扯起嘴角,笑容明丽,周身的紧张与忐忑消饵于无形。少年毫不避让地对上阿迪里,语气笃定:“什么好处你都不会得到。”
原本隐隐倒向回讫青年的局势立刻急转直下,变成了旗鼓相当。
阿迪里眉头一跳,有些意外。
“太子本就是一国储君,再加上如今李家覆灭,朝堂上的臣子几乎都站在他那边,可谓是如日中天,只要他不行差踏错,等康帝百年之后便□□登大位。”说话间赵云骐的眼里已经带上了点锋芒,直逼面前之人,“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冒着被污蔑里通外敌的风险,给你好处呢?”
此刻房里的两人靠得及近,可明明是如此暧昧的姿势,却是一副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轻易让步的架势。
阿迪里没想到赵云骐居然还能给自己带来这样的意外之喜,好像他每每觉得一切都已经十拿九稳之时,对方总能想尽办法争取到更多的利益与机会,有时甚至还会出其不意地扭转形势,一点都大意不得。
比如这次,自己就吃了个闷亏,逗弄不成,反倒叫他确定了自己的合作意图。
他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少年了,和这样的人共事,绝不会感到无聊。
“没想到阿骐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到,那我可不能辜负了这一片苦心才是。”阿迪里眯起眼,掩住其中一闪而逝的暗芒,“就是不知道泥撅处罗可汗的铁骑,称不阿骐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