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皇子那些年》一勺子汤

2、第 2 章

　　赵云骐丝毫不关心魏公公的布置，在他看来只要是圣人发话，没有魏公公也会有李公公或者梁公公等其他人抢破头来盯着他。

　　他一回自己的院子，连口热茶都没喝就将下人全部挥退，等房中只剩自己一人时，少年才从袖中掏出揣了许久的荷包。

　　这个瘪瘪的荷包明显还未来得及绣好，上头那只神气十足的小马驹只有半截尾巴。赵云骐珍惜地摸了摸那只活灵活现的秃尾巴小马，将荷包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后，才将之打开。

　　“嗯？”少年挑挑眉，他没想到这个空瘪的荷包里居然还真有东西。

　　赵云骐用指尖从荷包里头捻出一小撮灰，放在鼻尖嗅了嗅，觉得上头残留的香味与阿娘平日里惯用的没什么不同，应该只是普通的炉灰而已。

　　不过出于谨慎，还是要想办法和李太医见上一面才行，他不动声色地将荷包扎紧塞回袖中，疲惫地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不过少年也只允许自己在四周无人的状况露出这种表情，不过这种状态也只维持了一盏茶的时间，当他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又是那个骄傲恣意的五皇子。

　　守在门外的茴香听到自家主子唤人，先是使了个眼色让身边的小侍从去备膳，自己則捧着冰镇好的酸梅汤推门而入：“殿下，天气热，用些酸梅汤去去暑气。”

　　“搁那儿吧。”端坐在书案前抄书的赵云骐头也不抬。

　　茴香把碗放到主子伸手可及的地方，又看看外头已经有些昏暗的天色，觉得屋内不如之前亮堂，便自作主张将烛台点燃。

　　与此同时赵云骐伸手去拿放在桌边的酸梅汤。

　　那碗酸梅汤只是放置了一会儿，碗壁上就凝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正是因为这层水，使得少年没能拿稳这只碗，让它从自己手中滑脱出去，摔在端着灯台走过来的茴香脚边。

　　“啊！”骤然迸射开的碎瓷片把茴香吓了一跳，连连躲闪间没注意手中的灯台，竟让里头滚烫的灯油撒到了书案上，甚至波及到了赵云骐。

　　见五皇子白皙的手背被烫红了一大片，茴香当即吓得面无人色，也顾不上一地的碎瓷片，“扑通”一声跪下来，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地请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该死……”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找李太医过来！”赵云骐厉声呵斥，他脸色难看至极，抬脚一踹，把茴香踢得向后跌去。

　　正好跌出碎片范围的宫女忙不迭爬起来，往院外跑去。

　　院外守着的小侍从见有人从五皇子院里出来，连忙阻拦。

　　茴香心急如焚，见有人拦在院门，语气也没有往常那般温和：“让开！我要去太医院，殿下如果有个闪失你们担得起吗？！”

　　她面带薄怒，杏眼微挑的样子竟与五皇子有几分神似，再加上要去的地方是太医院，两个小侍从不敢硬拦，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茴香。

　　不过两人到底还记得魏公公的吩咐，茴香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人跑去给干爹通风报信去了。

　　“是哪位太医去给五皇子看的诊？”听完徒弟的回禀，正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拂尘的魏公公只问了一句话。。

　　“回干爹，是李太医。”小内侍答得很快，他十分庆幸自己多了个心眼，来之前偷偷跟着茴香去了一趟太医院。

　　对于这个答案魏公公一点也不意外，李太医和上京李家有点远亲关系，平日也多得李贤妃信任，五皇子受伤会第一时间请他也在情理之中。

　　跪在下首的小内侍见干爹久久没有吩咐，又大着胆子提醒道：“干爹，您说李太医会不会……”

　　他还没有说完，就发现魏公公轻飘飘看过来的眼神带里着警告，顿时觉得一桶冰水当头浇下，直冷到骨子里头。

　　这是小内侍哪里还不知道自己失言，吓得两股战战，连连磕头：“是小的多事，是小的多事。”

　　“知道就好，回去吧，好好守着五皇子。”小内侍能想到的事魏公公又怎么会想不到，但说到底他是圣人身边的人，其他的不宜插手太多，以免圣人不快。

　　不过这不代表他不能拿这个消息去做顺水人情，宫里总会有人感兴趣的，不是吗？

　　想到又将有一笔银子入账，魏公公的眯缝小眼更是笑弯得快要看不见了。

　　在决定用这种方式与李太医见上一面的时候，赵云骐就没想瞒着，也没办法瞒着。

　　少年单手支颐，懒洋洋倚在软榻上看着正为自己被烫伤的那只手上药的李太医，装作不经意地说：“近日阿娘总向我抱怨身子乏得很，又没有多少食欲，不知可有解决的法子？”

　　李太医闻言认真思索片刻，才回答：“在下几日前才为贤妃请过一次平安脉，贤妃身体并无大碍，至于食欲不振身子疲乏的原因大约是苦夏，可以多用写解暑开胃的小菜，不过切记贪凉。”

　　“这样啊。”赵云骐恍然大悟，“我还以为是阿娘用的熏香不对。不过既然李太医来了，那就不如帮我看看这香有没有问题，也好叫我安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个丝绢小包递给对方。

　　起初李太医还不怎么在意，因为皇家用香向来小心，应当不会犯这种错误。但见五皇子执意将丝绢小包递过来，只得接下。

　　然而当他将小包打开，捻起里面的炉灰放在鼻下轻嗅，又用舌尖尝味后，脸色微变。

　　一直紧盯着李太医的赵云骐没放过对方面上这点细微变化，心里当即“咯噔”一下，知道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

　　他沉下脸色，狭长的凤眸因为饱含怒火而显得愈发璀璨夺目。

　　少年未受伤的那只手猛地一把攥住李太医的手腕，一字一顿从自己的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这炉灰有何蹊跷？”

　　此时此刻，李太医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已经卷入到一场是非当中。

　　该来的总会来，当他接受上京李家的扶持，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李太医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忍着手腕上传来的剧痛，低着头谨慎地小声回答：“有熏香原本的味道遮蔽，在下也不是很肯定，只大概推测有淫羊藿、阳起石一类的药物在其中……”

　　赵云骐闭了闭眼，抬手制止李太医继续往下说。

　　房内两人相对无言，也许是因为房内太过闷热，也许是因为心里太过紧张，一滴汗缓缓顺着李太医的脸庞滑下。

　　终于，赵云骐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有条不紊地吩咐道：“李太医，你想办法给我外祖父带一句话。”

　　说到这里，少年停顿片刻，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最后他看着黑沉沉的窗外，艰难地吐出四个字：“李氏危矣。”

　　李太医只觉似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骇得他手指都在不住颤抖。

　　赵云骐居高临下地将李太医的慌乱尽收眼底，沉声道：“慌什么，李氏还在，贤妃还在，吾还在！”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奇异的，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让李太医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甚至生出了点自惭形秽来。

　　身处漩涡正中的五皇子都没有半点惧色，他这个处在边缘的小人物又有什么好怕的，更何况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为了自身着想，他怎么能够就此坐以待毙。

　　想通了的李太医长出一口气，朝赵云骐深深拜伏下去：“殿下放心，老臣一定将话带到。”

　　赵云骐起身，扶起李太医，并亲自将对方送出门：“天色不早了，太医赶紧回吧。”

　　李太医再次拜谢后才离开。

　　少年目送太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心里那颗一直悬着的石头才慢慢落地。

　　李贤妃给儿子的荷包，是想传达三个信息。

　　第一，有人在陷害自己。

　　第二，是在向赵云骐示警，身边有叛徒。寝室内的香炉只有近身的奴婢能接触到，炉灰有问题，只有他们有机会动手脚。

　　第三，事情不简单，让赵云骐尽快想办法通知李家。

　　当赵云骐明白了阿娘给自己的提醒时，也曾仿徨害怕过。他毕竟也是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会觉得手足无措。但他又不是个普通人，他的身份，他的性命，都牵扯了太多人，稍有不慎就会铸成大错。

　　正是肩上担着的重量让他逼迫着自己镇定，并安抚住李太医。

　　赵云骐深吸一口气，袖中紧攥的双拳轻轻舒展开，露出掌心中几个渗着血丝的月牙印来。

　　茴香正想劝主子回去，结果眼前一花，等回过神时才惊觉五皇子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守在院门的小内侍一直关注着里头的动静，见赵云骐过来，连忙站出来挡住对方去路：“五殿下。”

　　“让开。”赵云骐的声音非常平静，没有一点起伏，仿佛他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小事，但就是这种语气，让拦在他身前的小内侍无端觉得自己在对方眼里，与寻常的阿猫阿狗没有什么区别，根本就不值得在意。

　　这种认知让小内侍感到压在心底深处的自卑化成了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心脏捏得生疼。

　　赵云骐垂眸看着身前的小内侍佝偻着身子，有些不耐烦地说：“别挡路。”

　　这时，魏公公的声音远远传来：“五皇子也别为难孩子们，毕竟都是在为圣人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