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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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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上京本就酷热难当,这几日更是连一丝微风也无,十分难捱。
在这样一个没有人愿意多动弹一下的闷热天气里,却有一名小内侍急急穿过曲折的回廊,往供皇子读书的弘文馆小跑而去。
此时的弘文馆还未散学,里头的国子博士正在考教诸位皇子的功课,小內侍没胆子进去打扰,只能在外头急得团团转。
端坐在窗边的五皇子赵云骐正好瞥见外头有个正不住踮脚伸脖往里张望的人影,眉头微微一皱。
他认出那是自己阿娘身边惯用的人,如今这人不在母亲身边好生伺候,跑来这里作甚?
赵云骐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闪过数种猜测,思虑再三最后还是趁着馆内国子博士考教他人功课,无暇顾及其他皇子的空档偷溜了出去。
小內侍见一身穿绛纱单衣,明眸皓齿的少年朝自己走来,竟正是自己要寻的五皇子,不由喜出望外,连额头上的热汗都不顾上擦,正想扑到对方脚下哭诉时,冷不防瞥见少年正微微仰着下巴,用毫无感情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不妥的小内侍僵住身形,把即将出口的嚎哭生生憋回肚子里,弓着身子拜倒在赵云骐脚前,给五皇子问安。
之后他又看了看左右,确定无人注意到他们二人,这才从袖中小心掏出一根簪子递到赵云骐手上,小声道:“五皇子,不好了,贤妃被圣人禁足了。”
赵云骐认出这确实是阿娘的贴身之物,放下的戒心顿时化作满肚子的疑虑。
“怎么回事?”他二话不说抬脚就朝贤妃寝宫赶。
少年走得太快,小内侍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以至于说话时都带上了点气喘:“小的也不知道,是绮罗姐趁乱让我偷偷跑出来通知殿下的。”
听了这话,赵云骐反而更是疑惑不安。
阿娘虽然颇得圣宠,但行事一向敬小慎微,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阿娘会惹得圣人大怒,甚至闹到被禁足的地步。
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少年捏紧了手中的发簪,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两人走得很快,不多时赵云骐已经能远远看到阿娘所住的寝宫。寝宫外果然如小侍从所说,左右分别立着两名腰挎千牛刀的千牛卫。
当他看到千牛卫的同时,对方也看见了疾步而来的他。
贤妃被禁足,两人都知道五皇子肯定会闻讯而来,但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来得那么快,连忙上前阻拦:“殿下止步,圣人吩咐,外人不可入内。”
“外人?”赵云骐扫了一眼交叉拦在面前的千牛刀,凌厉的眼神似刀般刮过两人,傲然道,“吾乃当朝五皇子,贤妃亲子,哪一点当得上你们口中的外人?”
他这番话说得千牛卫们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反驳。
往小了说对方是贤妃之子,算是这座宫殿的小主人;往大了说,五皇子是龙子凤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天下可都是他赵家的天下。
回答是亦或者不是的后果两个千牛卫都承担不起,他们别无他法,只能在嘴里讷讷重复:“殿下莫要为难小人。”
赵云骐见两人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自己,便知对方再无刚才的胆气,于是直接伸手将相交的千牛刀往前推去:“既然本皇子不是外人,那还请两位莫要阻拦了。”
他本就生得冰雪之姿,皓玉之容,现下剑眉倒竖,更是有种凌然不可轻犯的尊贵和骄傲。两位千牛卫被他的气势一压,下意识地放轻了手上的力道,竟就这样让对方轻而易举地把刀推了开去。
入得殿内,赵云骐立刻往内殿赶去,他心知定然已经有人通知父亲,自己时间有限,不容有半点耽搁。
守在内殿的绮罗听到动静出来查看,见是赵云骐来了,二话不说连忙将他引至贤妃床前。
此时倚在床头的贤妃满脸憔悴,乌发披散,见儿子进来,一双妙目立时垂下泪来。
“阿娘莫哭,儿子在这。”赵云骐见阿娘不复往日般娴淑典雅,心里也难受得紧。他几步上前,将贤妃的柔胰拢在掌心,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安慰自己阿娘。
也许是儿子就在面前,为母则强,贤妃看着自己即将弱冠的儿子,很快冷静下来。
“阿娘没事,我儿不必担忧,一会儿让李太医来看看就行了。”她将一只刚绣好的荷包塞进赵云骐的手里,又捏了捏儿子的手,“以后莫要如此冲动行事。”
她话未落音,门外就传来一声冷哼:“我看你这儿子可一点都不冲动,不仅懂得以权压人,还伶牙俐齿,把千牛卫挤兑得话都不敢说!”
闻言赵云骐心下一凛,手腕一转就把荷包收入袖中,做完这一切后他才不慌不忙地转过身行礼:“见过父亲。”
康帝看都不看少年一眼,只慢慢踱到贤妃的床前,俯下身替她拢了拢秀发:“既然李贤妃身体不适,还是不要随便见人的好,万一不小心把病气过给了骐儿,最后心疼的还不是你自己?”
贤妃脸色微变,面露哀色,手指突然捏住康帝袖角道:“妾心如匪石,圣人不肯信吗?”
康帝的动作停下,安慰性地拍了拍贤妃捏着自己袖角的那只手,敷衍道:“吾自然是信的。”
然而李贤妃却能看到他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对方到底陪伴自己多年,见她如此康帝心中多少还有些不忍,但这点不忍又很快被一股翻涌而上的怒意烧得一干二净。他将自己的袖角从贤妃指尖扯出,垂眸淡淡道:“那李贤妃这段时间就好好静养,等吾有空再来看你。”
临到门前,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还一直弯着腰,维持着行礼动作的赵云骐说:“傻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回弘文馆去。”
“是。”少年这才直起身跟在父亲身后,他心里还牵挂着李贤妃,但眼下康帝又不允许他继续停留,只得咬咬牙,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贤妃的寝宫。
康帝端坐在步辇上,睥了一眼身后面带不甘的赵云骐,又说了一句:“散学后你就好好回房里思过,哪儿也别去了。”
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相当于把赵云骐也一并禁足了。
少年只觉一股压抑许久的怒气在胸中爆开,灼得他五脏六腑火辣辣地疼,他想问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理智又在告诉他现下不能冲动,更不能轻举妄动。
最后,赵云骐还是压着怒意,垂下眼睫,遮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规规矩矩地行礼回答:“儿子知错。”
待康帝带人满意离去后,他才慢慢直起身,双手拢进袖子里,缓缓攥紧了那只李贤妃给他的荷包,转身朝弘文馆的方向大步而去。
当赵云骐回到弘文馆时,国子博士正好不在,他那几个兄弟温书的温书,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甚至还有几个已经提前溜号,赵云骐的去而复返并没有引起他们太多注意。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将书册摊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一团乱麻。
其实刚才赵云骐并不想回弘文馆,但是圣人身边得用的近侍魏公公并没有跟随圣人一同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他,让他不得不打消立刻去太医院找李太医的念头。
少年微微侧头,不着痕迹地将视线落在院中正站着的魏公公身上,若有所思。
看来圣人之前说的那番话不单单只是敲打自己而已。
但是赵云骐并不后悔自己的举动。
他与阿娘同气连枝,如今阿娘出了事,不管怎样都势必会牵扯到他。能抢到机会与阿娘见上一面对他来说已经算是是意外之喜,至少他不用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必须要想个法子尽快见上李太医一面,赵云骐一边用指节轻扣桌面,一边想。
耐着性子捱到散学,赵云骐本想试着浑水摸鱼,走偏门避开魏公公,结果对方直接迎到门前,弓着身子笑呵呵地对少年说:“五皇子莫不是忘了圣人吩咐的事了?”
赵云骐嗤笑一声:“圣人的话我自是铭记于心,用不着你来提醒。”
“五殿下说得是。”魏公公面上笑容一丝未变,仍旧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看着滴水不漏的魏公公,赵云骐并不觉得意外,毕竟对方是跟在圣人身边服侍的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叫人看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不过少年如今也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对方,不要妄图用圣人来压自己而已,毕竟奴仆再怎么亲近圣人,也越不过父子血亲。
魏公公能坐到这个位置上,自然绝非目光短浅之辈,至少在李贤妃和五皇子尚未真正失势前,他绝对不会表露出半点不敬。
赵云骐也清楚这一点,生在皇家,他比谁都明白这是一个捧高踩低的世界,只要失势,别人不来踩一脚都算是仁慈。
也无怪乎人人都想往上爬。
他必须要趁着手中权势还在时,把能为阿娘做的都做了。
魏公公一路从弘文馆跟着赵云骐,眼瞅着对方进了寝宫后,才唤来自己的两个徒儿装模作样嘱咐道:“好生伺候五皇子,不可怠慢。”
两个小内侍能得魏公公青眼,自然都是机灵能干的,现在有机会在魏公公前表现,自然忙不迭保证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里头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咱们就立刻通知干爹您。”其中一个小内侍谄媚道。
魏公公满意地点点头,看在两人还算懂事的份上又提点一句:“那五皇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你们仔细着点。”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余,对方已经是个秋后蚂蚱,嚣张不了几天,自己又何必多作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