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皇子那些年》一勺子汤

18、第 18 章

　　然而赵云骐还是太过高估了自己。

　　当李国公被人从囚车里粗鲁地拖行到刑台上时，当侩子手高高举起鬼头大刀时，少年胸中的悲愤再也压抑不住，不成控制地以狂风骤雨之势席卷过他的全身，将灵台那点所剩不多的清明冲得七零八落。

　　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出乎意料地迅速，在他还愣愣看着鬼头大刀挥下时，手指已经将藏于腰侧的精铁小弩死死攥在掌心。

　　此时的赵云骐距离刑台并不远，只要抬手轻轻扣动机括，他就能够结束杀掉侩子手，救下外祖父。

　　而少年也确实这样做了，只是还不等他抽出弩机，身后就突然伸出只手，压住了他的腕子。

　　赵云骐悚然一惊，二话不说就以肘后击。他反应极快，扣住他腕子的人更胜一筹，手肘一动便被一只大掌裹住。

　　紧接着，他就感到自己被一股大力拉拽着往后跌去，撞入一个结实的胸膛。

　　“嘘，不过几日未见，阿骐怎的如此鲁莽？万一此被发现，不会伤到哪里在下都会心疼。”

　　这句话和着热气，被熟悉的声音吹入五皇子耳中，少年骤然瞪大凤眸，第一次在阿迪里面前露出惊诧的神情。

　　但很快，他的惊诧转变成呆滞。

　　两人的交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可就是这短短一瞬，便决定了李国公的生死。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手中精铁小弩的棱角几乎陷进手掌中，少年却全然感觉不到疼痛，他在嘈杂声中依靠在阿迪里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有把情绪都发泄到回讫青年身上，赵云骐知道对方这是为自己着想。

　　一时冲动杀了侩子手，也救不了外祖父，甚至会把自己搭进去。

　　尽管如此，少年还是怨愤的。

　　到底是意难平。

　　显然他身后的青年也知道他心有不甘。

　　生怕对方突然挣扎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阿迪里收紧手臂，全然不顾一旁何辰逸惊骇的目光，兀自将唇凑到五皇子耳边继续低声说：“处斩的只是李家男丁，女眷以及孩童还需有人照应。”

　　这句话点醒了赵云骐，他的眼里终于稍微有了点光亮。

　　“多谢。”少年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阿迪里道了一声谢，然后他的背脊与回讫青年的胸膛稍微拉开了点距离，侧过脸去看身后的人。

　　许是为了不引人注意，阿迪里同少年一样，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一头灿如金光的发丝。

　　“阿骐怎的如此生分，我怎会眼睁睁看你赴死。”对方浅碧色的眸子好似漾着一汪春水，叫人不自觉地沉溺其中，只可惜赵云骐不为所动。

　　“我知你另有目的。”伤痕累累的少年骄傲依旧，并没有半点处于下风的弱势，他的语气甚至有点咄咄逼人，“既然能在短短两天内找到我，恐怕阿迪里并不单单只是个商贾那么简单。”

　　“阿骐莫要着急。”就着环抱着少年的暧昧姿势，没想到事情比想象中还要顺利的阿迪里将笑意逐渐加深，“这买卖也不急于一时，不如待阿骐将事情都处理妥当后咱们再慢慢详谈。”

　　“也好。”赵云骐微微垂下目光，重新将□□收回腰间。

　　的确，一切都要从长计议。

　　因着阿迪里的话，让已经有些萎靡的赵云骐又重新站得笔直。靠着胸中那点不肯认命的韧劲，面白如纸的少年硬是在刑场前熬到最后。

　　期间何辰逸数次想将五皇子劝离，但又碍着有旁人在场，加之拿不准殿下身后的人是什么来头，于是话临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在那干着急。反倒是赵云骐低声说：“阿逸，你先回去吧。”

　　何辰逸一愣。

　　“今儿的事我还要多谢你。”赵云骐偏过头看他，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映不出半点亮光，“说到底何氏一族还是受了我的拖累，太史令只有你这一个嫡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道理你应该懂。”

　　“此话应当留给您自个儿。”何辰逸咧了咧嘴，想挤出一个笑容，可惜失败了。

　　“如今我不过一介白丁，有什么可怕的。”赵云骐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猝不及防砸向何辰逸的心口，疼得他眼眶泛红。

　　是了，殿下已经没了皇子的身份。

　　“回吧。”赵云骐又轻声催促，“有缘日后再见。”

　　何辰逸跟在五皇子身边十数年，几乎立刻就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他用力眨了眨眼，将眼里的酸意尽数逼回：“那您多保重。”

　　赵云骐点点头。

　　何辰逸冲少年躬了躬身，又看了一眼阿迪里，这才随着散去的人流慢慢往后退去，很快就再也看不到身影。

　　而赵云骐则留在原地，看着李府的老仆上前将几具尸身收敛。这位生前权倾朝野，风光无量的国公爷李丞相，死后竟然如寻常百姓一般，只得了副薄棺草草了事。

　　少年身形不稳地晃了晃，终是被这两日的伤痛和心死磨去了最后一点精气神，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软倒下去。

　　还圈着人的阿迪里完全没料到少年居然就这样厥过去，只突觉手里一沉，一个单薄的背脊又重新贴上自己的胸膛。

　　青年僵立片刻，面色变了数变，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竟然罕见地露出点触景生情的怅然来。不过这点怅然很快转瞬即逝，熟悉的笑容又重新挂回他的脸上。

　　“真是不叫人省心。”阿迪里低笑一声，欲要将人打横抱起，忽又觉得太过扎眼，于是改抱为架，大步朝停在一旁的马车而去。

　　奉命候在车内的古扎力见帘子微动，连忙迎出去，见到主子架着的人时，忍不住压了压眉眼。

　　但主人的事容不得他置喙，于是敛了神色，上前搭把手将人安放在车上，又确认周围无人注意后，这才低声询问：“主人，是去驿站还是回院子？”

　　阿迪里半合着眼，思忖片刻，缓声道：“回院子。”

　　古扎力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转了转，落在一旁不省人事的少年身上，迟疑片刻，终是将疑问尽数压回了嗓子眼，退回车外，将帘子仔细拉好。

　　紧接着这辆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在拐了几拐，转了几条街，最后入了一间铺子的后院里。

　　将马车停在角门前，古扎力率先进入院子，把庭院里的仆从都遣走后，才折返回去将仍旧昏迷的赵云骐安置在其中一间空厢房内。

　　轻轻掩上门，回讫汉子走到立在院中的阿迪里身后，恭敬地说道：“主人，已经安顿妥当。”

　　“很好。”金发青年嘴角漾出一丝浅笑，抬手随意拨弄了一下面前的柳枝，“如今康帝这一刀下去，虽然除掉了李家这个隐患，遏制住了群臣结党营私的趋势，却也打乱了朝堂的平衡。”

　　“那这对咱们来说岂不是天赐良机？”闻言古扎力面上微微显出喜色，“如果能趁势动摇大乾国本，可谓是大功一件，届时主人也不用委曲求全，做这劳什子的商人。”

　　然而阿迪里脸上表情却没半点变化，只摇头道：“吩咐下去，让眼线们都注意着点，切勿轻举妄动，以免引火上身。”

　　他看属下面露疑惑，便解释道：“当初我与泥撅处罗可汗只是约定了每年多上缴一倍的岁贡而已，可没答应其他。”

　　古扎力的眉毛拧在一起，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这些眼线都安插不易，的确不能随意折了，只是属下还有一事不明。”

　　“是赵云骐的事？”阿迪里虽是问句，语气却甚是笃定。

　　“正是。”回讫大汉点头，“昨日城门郎前来找麻烦，明显就是冲着屋里那小子去的，既然主子不想引人注意，为何还要揽这个烫手山芋？”

　　“我自有我的考量。”阿迪里微微垂眼，指尖用力，“泥撅处罗可汗的野心不小，总要给我们回讫部族留些底牌才安心。”

　　闻言古扎力浑身一震，惊愕地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青年：“主人的意思是……”

　　“如果他真的无心中原，我也不会来到上京走商，回讫部族更不会只是依附于突厥而已了。”阿迪里手上用力，柔韧的柳枝立刻应声而断，“我于可汗的约定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但长此以往，突厥势大，回讫被灭亦或是被迫并入突厥，都是迟早的事。”

　　回讫汉子的下颌绷得死紧，将身体里涌出的阵阵寒意强自压下，他知道部族生存不易，却不曾想未来竟如此艰难。

　　咽了咽唾沫，古扎力语气发沉：“可一个明面上已经暴毙的五皇子，能有什么用呢？”

　　作为阿迪里的心腹，眼线和探子传回来的消息便是经过他的手递给主人的，因此自然知道赵云骐的身份以及部分遭遇。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阿迪里垂眼看着手上的柳枝，“我们搭上线的那位贵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我们手里的眼线也是借着人家的势力才发展起来的，这些人中能有多少靠向我们的？李家虽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不过野草尚且无法烧尽，难保这棵巨木不会枯木逢春。”

　　何况受到牵连的只有明面上站在李相一边的部分朝臣，为了稳定，这些人尚且不会完全受罚，更不用提暗地里的那些了。

　　各种念头在回讫青年心中闪过数遍，最后还是全部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