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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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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骐到时,离正午还差半个时辰,然而四方楼前早已车如流水马如龙,迎来送往的伙计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正想进去寻个位置等何辰逸,就看到迎面走来个满脸堆笑的伙计。
“小郎君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咱们楼吧?”伙计一边寒暄作揖,一边不懂声色地打量眼前这位生客。
现下楼里几乎客满,若是此人有点来头,那当然得客客气气往里请。可要是个普通白丁,就找个借口打发了事。
结果伙计越看越是拿不准对方是个什么来头。
明明少年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风范,却又一身粗布青衫,头上的斗笠被压得极低,只露出小半张脸来,着实叫人困惑。
难不成是哪家偷跑出来玩耍的公子哥儿?
赵云骐本就因外祖父一事烦心不已,见这伙计动作磨磨蹭蹭,一双小眼还时不时往自己身上瞟,哪里猜不到对方在想什么,心中更是厌烦。
他本想发作,却又有所顾忌,只得耐住性子,微微抬起精巧的下颌,拉长语调,不耐烦冷声道:“怎么,方才我瞧你招呼其他客人时还挺利索的,这到了我面前就开始磨磨唧唧推三阻四,难不成是觉得小爷我不配进你们四方楼?”
少年声音不大,但落在伙计耳边却是惊雷炸响,叫他心底发慌。
对方是自己惹不起的人,他捅娄子了。
这种感觉伙计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下意识地更加谦卑。因为在四方楼里,贵人就说这样对他们呼来喝去。
“是小的糊涂,郎君莫怪,郎君莫怪!”伙计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再惹得对方不快,只能低低讨饶。
赵云骐本就不欲引起旁人注意,敲打完伙计后就顺势而下,轻声斥道:“这次就不与你计较,还不快快引路。”
伙计如蒙大赦,殷勤道:“对对对,是小的疏忽,郎君这边请,楼上还有些雅座。”
“不必。”谁知跟在他身后的贵人却说,“在楼下大堂寻一处角落位置即可。”
虽然心里疑惑,但刚刚被训斥过的伙计不敢多问,贵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脚步一转,就将人引到大堂里一个稍微清净点的角落,又送了壶好茶赔罪,这才告罪退下。
赵云骐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借着喝茶的动作扫视周围一圈,发觉没人注意到自己,这才稍微放松些许。
自昨日与何辰逸分别之后,他也没闲着,而是设法从别处打听其他与此事有关的消息,只是因为不敢暴露身份,因此他的动作也不大,得到的消息便颇为零碎。
如今赵云骐只能考虑通过何辰逸与其父见上一面,请太史令冒险出面为外祖父一案提出异议。此案关系重大,只要有异议,虽还不能翻案,但也可以为外祖父拖上一段时间。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于登天。现今真的还有人肯为五皇子出头,为李家出头吗?
想到这里,赵云骐嘴里泛起一丝苦味,焦躁与无力在心中纠结成一团郁气,将胸口堵得发闷,连捏着茶杯的指尖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人影坐到了少年对面。
赵云骐悚然一惊,小臂微微紧绷,连带着心跳都漏了一拍。
太大意了,竟然没留意到有人过来。
少年假做倒茶,用斗笠遮去自己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色。
来人是敌是友,还是无关紧要的普通人?
赵云骐执壶的手很稳,滚烫的茶水在白瓷茶盏里打着旋儿,撞击出白色的泡沫。当茶水即将倒满时,对面的人开口了。
“这位可是赵小郎君。”
“阁下认错人了,在下姓李。”少年把茶壶放下,准备稍有不对就将滚烫的茶水朝对面泼去。
谁知对方居然笑了一声:“嘿,小郎君莫紧张,我也是老友所托来带句话,顺便送你这小娃娃出城。”
“老友?”然而他口中的小娃娃却一点也没买账,仍旧警惕地看着自己。
“□□善黄大嘴呀。”男人耸耸肩,语气颇为熟稔。
听到□□善这个名字,赵云骐一直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些许,这是当朝骑都尉的大名,与何家还沾了点姻亲,又因其能吃爱吃,所以得了个大嘴的诨号。
“黄都尉让你带的什么话?”看对方三十上下,一身游侠打扮,估计会些功夫,既然他到现在都没动手,那么应当没有恶意。
男人用手指往茶杯里沾了水,在桌上写下三个字:忍,速离。
果然。
赵云骐垂下眸,掩去其中的失落:“既然话已经带到,这位侠士请回吧。”
“不成不成,我还得把小娃娃安全送出城呢。”游侠笑嘻嘻地回绝。
少年点点头:“既然如此,我还有事要办,阁下自便。”说罢起身欲走。
“哎,等等!”男人没想到对方竟然说走就走,连忙跟着起身阻止,长臂一伸,就这样隔着一张四仙桌按住了赵云骐的肩头。
少年只觉肩头发沉,一股力道正压着他坐回远处。
若是其他人估计也就顺了对方意思重新坐下,可赵云骐哪里是个肯低头的性子。
他心知现下自己的力道比不过男人,也无意硬扛这力道,只转动手腕,桌上的白瓷茶盏连同里头盛的滚烫热茶一并往游侠脸上呼啸而去。
没想到对方居然说翻脸就翻脸,好在游侠功夫不错,探手一捞,将茶盏稳稳接在掌心,免去被烫一头一脸的灾祸。
只是他将注意力放到了突如其来的茶盏上,钳制着少年的那只手难免失去几分力道。赵云骐便趁此机会反手往对方腕上几处穴道连点数下,一股子被分筋错骨带来的麻痛立时直冲游侠脑门。
“嘶,小娃娃好手段。”游侠倒抽口气,神色中少了几分轻慢,多了一丝认真。
“过奖。”赵云骐便见好就收,冷着张脸说,“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往楼外走去。既然寻来的是黄都尉的人,带来的话又是让他离开,恐怕何辰逸无法来四方楼赴约了。
虽然知道此行艰难,却不曾想连关系亲近的太史令与骑都尉都不愿相助,少年心里不可谓不失落。
就在此时,赵云骐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外匆匆而来。
赵云骐没料到自己的伴读会出现在这,微微感到诧异,不过他没有愣神太久,快走几步上前拦住何辰逸,低声说:“阿逸。”
不等对方开口,他又道:“噤声,先离开这里。”
可是何辰逸却根本听不进这些,他一把抓住五皇子的小臂,力道奇大,指甲几乎要陷进对方的肉里。
“快去独柳树!李国公、李国公……”他还记得不能声张,于是将声音压得极低,但正因如此,声音里混着的担忧、恐惧、焦急等许多情绪便愈发明显。
独柳树……
顿时一股不祥的预感盘踞在赵云骐心头,堵得他脑袋一阵阵发胀发晕,就连周围的人声都变成了尖利的嗡鸣。
何辰逸紧张地看着五皇子,生怕对方有个什么闪失。谁知对方直接一把将他挥开,头也不回地朝西市大步而去。
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赵云骐越走越快,越走越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仿佛没有尽头的长街。
可是当真正看到西市独柳树外围着的一圈百姓时,少年却止步不前。
“殿下……”他的伴读顾不上去抹脸上的热汗,连气都没喘匀就凑到五皇子身边,想劝慰几声,可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往日的伶俐劲儿都跑得无影无踪,看起来滑稽又笨拙。
“怎么突然就要问斩?”赵云骐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按理不当如此。”何辰逸小心翼翼地低声回答,话语里全是疑惑,“昨晚我听说大理少卿家次子设宴,便厚着脸皮去了,在席上听闻李国公一案已经证据确凿,将不日问斩,于是我便想着今日提早去四方楼通知您,结果路上就听到李国公被押去独柳树的消息。”
想起入城时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瞧的武官,赵云骐突然明白了为何外祖父会这么快被问斩,不禁遍体生寒。
也许太史令与骑都尉所说不错,他必须尽快离开上京。
少年从未有一刻觉得如此无力与仿徨,拼尽全力活下来的自己仿佛是一个笑话,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殒命。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赵云骐收回心神,抬眼看去,原来是一行官吏正押着几辆囚车往独柳树刑场而来。
“殿下,咱们回去吧。”何辰逸担心五皇子被人发现,不安地小声催促。而少年却根本没听进去,抬脚就往刑场走去。
伴读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大声制止,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后。
何辰逸能想到的赵云骐自己又怎会想不到,但是这次不行,他要看到最后。
阿娘也好、外祖父也罢,他们所遭受的一切他都要牢牢刻在心上。
尽管心里已经做好准备,可当看到李家男丁一个个被拖上刑台时,少年还是被巨大的悲伤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而四周人群的喧闹声变成了烧红的铜柱,一遍遍地在他的皮肤上炮烙。
可是在这样极致的痛苦中赵云骐却没有落下哪怕一滴泪来。
不是不悲伤,不是不难过,只是因为从这一天开始,他就失去了悲伤哭泣的权利。
他终于被迫长大了,以这样痛苦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