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短短九个字几乎耗尽了五皇子全身的力气,那些原本已经感受不到的伤痛突然变成潮水,混杂着前所未有的疲倦,朝他头顶压来,从前为了一线生机而苦苦挣扎的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场笑话。

      仅仅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稳定朝堂,一个父亲就能够亲手将自己的儿子从世上抹杀。

      天地君亲师,先有君才有亲。可笑世人皆羡慕天潢贵胄的锦衣玉食,可又有多少人知道其中的苦楚与无奈。

      难道就是因为圣人担心李家势大难控,他就要活该遭这许多苦难吗?

      由不甘与愤怒化成的烈火将赵云骐的五脏六腑灼得生疼,把他的嗓音熏得喑哑:“阿逸,劳烦你帮我打听一下我祖父的事,我想看看还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何辰逸从地上爬起来,掸掉身上的尘土,嘴唇噏动几下,似乎想要劝劝对方。因为依方才五皇子所说,圣人是决意要除去李家,赵云骐的想法可谓是痴人说梦。

      拒绝的话在嘴里滚了几滚,最后吐出来的只有一个好字。

      何辰逸没办法拒绝,也不能拒绝,因为这估计是五皇子最后的念想了。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拒绝。

      “多谢。”赵云骐深深看着自己的伴读。

      不是不知道这也许会给何辰逸带来麻烦甚至危险,可眼下他哪里还顾得其他,如今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在这之前也许还会有人看在五皇子这个身份上,给予一些方便,可现在他什么也不是,没有人会冒风险卖他面子。

      “那我该如何寻你?”何辰逸问。

      “明日申时在四方楼见。”赵云骐说。

      “四方楼?”何辰逸一愣,那处是上京一处较为热闹的酒楼,平日里人来客往,有不少官员和显贵喜欢去那里,五皇子选那处,不担心被人发现?

      看出伴读的困惑,赵云骐勉强打起了点精神,微微扬起尖尖的下颌说道:“我自然知道那处人多眼杂,不过人多眼杂也有人多眼杂的好处。”

      何辰逸知道五皇子向来主意正,见对方似乎有自己的打算便不再多问,只嘱托到:“那我先回去探探父亲口风,殿下,还请您千万珍重。”

      赵云骐颔首,目送何辰逸走远,在对方的身形即将消失在拐角之时,忽然开口:“务必小心。”

      伴读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去。

      一回到府上,何辰逸连常服都没换,立刻往书房奔去。最近因为避祸,太史令何忠耀一直对外称病,闭门不出,也不让家中亲眷仆从随意走动。何辰逸今天还是趁着下学的空档,才能偷偷溜到李府,回京的与赵云骐撞上。

      书房内,见何忠耀正在看书,少年立刻窜到他身边,难掩激动地叫道:“父亲!”

      “整天毛毛躁躁的像个什么样。”何忠耀连眼皮都没抬,伸手捻起书页一角,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有什么事,说吧。”

      何辰逸看左右无人,遂压低声音说:“今天我见到了五殿下。”

      何忠耀手指一颤,薄薄的纸页立刻被撕破一道口子。

      何辰逸见一向沉稳的父亲露出惊诧的表情,心中不免暗暗得意,觉得自己也没父亲说的那么没用。

      他越得意就越想在父亲面前表现,于是一股脑把自己与五皇子相遇的前后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在自己父亲面前倒了个一干二净。

      何忠耀安静地听着,脸上神情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只有从他的手还维持着捏着书页的姿势,才可以窥见太史令大人的内心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这很正常。

      作为倾向五皇子与李家一派的朝臣,五皇子仍在人世的消息在李家倾覆这个噩耗面前真可谓是个喜讯。

      可坏就坏在,圣人已经将五皇子暴毙的消息昭告天下。

      这样一来,没有圣人的认可,没了母家支撑的五皇子,对于他们这些群龙无首,被太子党压得抬不起头,基于自保的朝臣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在心底叹了一句可惜,何忠耀慢慢把捏在手里许久的书页往后翻:“逸儿,这几日你还是在房里好好用功读书,别再继续往外跑啦,收收心。”

      原本还在滔滔不绝的何辰逸突然没了声儿,活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鹅。

      “爹?”他意识到有些不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唤得很轻,带着点一点疑惑,一点试探,以及一点哀求的味道。

      “逸儿,回去好好读书。”太史令又重复了一遍。

      何辰逸听出了父亲话里的严厉,也知道这是对方不让自己继续参和的意思。

      可是一想到那扇紧闭的朱门,以及朱门前伫立的人,他就觉得有一股莫名的情绪从胸口涌出,向下蔓延,让他的双脚长出根茎。

      这些看不见的根茎扎入地下,让少年无法移动分毫。

      “爹,我是五皇子的伴读……”何辰逸微微垂下脑袋,看起来有些难过。

      “那是以前。”他的父亲说,“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明里暗里盯着咱们家吗?”

      夕阳透过雕花的窗棂,被分割成各种形状照在中年人的侧脸上,加上他原本就已经花白的头发以及脸上沟壑般的纹路,让太史令看起来愈发疲倦苍老。

      父亲在竭尽全力保全整个家。

      何辰逸从来没有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

      明明父亲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一点斥责,但是少年的胸口像是堵住了,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行了,回去吧。”何忠耀摆摆手,重新将目光放回手中的书卷上。

      何辰逸原本那些从脚心里蔓延出的坚韧根茎在这句话前溃不成军,迅速枯萎,只需他轻轻一抬脚就能被轻易扯断。

      何辰逸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离开书房的时候甚至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直到儿子无精打采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何忠耀手上的书卷也没再翻过一页。

      太史令的目光虽然一直落在书上,但是眼神却是穿透了书页,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在那里,许多条或是崎岖的、或是可以看到尽头的路开始以五皇子为中心,向外铺展。

      “可惜了。”最终,何忠耀还是摇头长叹。

      如今的赵云骐对五皇子党来说,也许还不至于成为催命符,但也成了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对儿子所说的那番话固然有些道理,但太史令自己清楚,自己与李家、五皇子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如何于外人面前撇清关系也多大用处。

      更何况如果不是与李家交好,当初何辰逸也不会成为五皇子伴读。

      “只希望殿下莫要鲁莽才好。”太史令一边低声嘟哝,一边合上书卷,抽出一张素笺,在上头借了几个蝇头小字后,用小指长的竹管封好,收入袖中。

      逸儿的性子太过毛躁,何忠耀生怕再生事端,这才寻了由头将他关在府内。而他本人实则并不打算就这样袖手旁观。

      这位一直称病卧床的太史令从书房走出,唤来府上管事,让其套好马车,他要去同僚府上拜访。

      管事领命,正待退下,又被何忠耀叫住。

      “老爷还有何吩咐?”与自家主人差不多年纪的管事恭敬地垂手而立。

      “阿福,有一事需得你亲自去办,我才放心。”

      管事何福闻言神情一肃:“请老爷吩咐。”

      何忠耀从袖里摸出先前收好的竹管,交到对方手里:“待我离开后,你到黄都尉府上,把东西交给他。切莫小心,别叫人发现了。”

      何福将竹筒接过,捏在手心,点头道:“老爷放心。”

      太史令点点头,又想起一事,补充道:“找人看着逸儿,让他多读书,别成天想着出府。”

      看来少爷又惹老爷生气了。何管事对此已经见怪不怪:“是。”

      “去吧。”何忠耀说。

      管事立刻应声退下,让仆从去准备主人家出行的马车。

      太史令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何辰逸起先确实觉得父亲说得很有道理,他不应该让何家为此引来麻烦。

      可是他同样牵挂着五皇子。

      每每想起对方站在朱红门扉前的孤单背影,少年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别说静心看书,他甚至觉得这间房里到处都藏了钉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焦躁地来回转了几圈,何辰逸还是觉得不管如何,都要对赵云骐有个交代,只要不被人发现不就没事了。

      想到此处,他再也待不住了,就连父亲先前的话也抛之脑后,推门便走。

      他前脚刚走,何管事派来的两个健仆便到了。两人见少爷房门关着,还当少爷正按老爷的吩咐用功读书,也不敢打扰,只安静守在门外。

      与此同时,何忠耀为了尽可能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对出府访友的动静毫不遮掩,于是阴差阳错之下,偌大的何府竟然没人发现偷偷从角门离开的少爷。

      今夜对于上京城内许多人来说,许是个不免夜,无论是太子党亦或是五皇子残党,都将视线投向突然出府的太史令身上。除了明面上的几个势力外,没人发现,另外一股自草原而来的势力,也开始悄悄活跃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