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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虽然心里挂念,但是赵云骐并没有立刻去李府。少年捏了捏阿迪里归还的布袋,里面有点碎银,应该是那位倒霉的千牛卫留下的私房钱,如今全部便宜了他。

      赵云骐朝最近一家布庄走去,这样裹着披风走在路上太扎眼,他必须要换下来。

      布庄的伙计估计也是头一遭遇到大热天还裹着披风的人,目光中难免带上些许古怪。

      虽然知道旁人会用奇怪的眼神看自己,但并不代表赵云骐会喜欢这种感觉。他扬起眉毛,不悦地开口:“你们掌柜就是这样教你待客的?”

      少年的声音不大,清清冷冷仿若一道冰泉,将对方从头到尾浇了个透心凉。伙计打了个哆嗦,意识到自己冒犯了贵客,立刻忙不迭迎上前赔笑道:“请进请进,是小的从没见过小郎君这般神仙人物,一时忘神,还望小郎君见谅。”

      任由伙计搓着手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赵云骐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对方,直接用下巴朝一件成衣点了点:“这件。”

      “小郎君好眼光”伙计一边恭维,一边连忙几步上前取过成衣摆在少年面前,让对方看得更仔细些。

      眼前的成衣无论是料子还是针脚赵云骐都看不上眼,他兴致缺钱地撩起眼皮随便打量一眼就点了头。

      没想到客人居然这么好说话,伙计愣了愣,很快高兴地说:“好咧,总共一两银子,您是要包好带走还是直接到里间换上?”

      这伙计也机灵,见少年把自己裹得严实,再加上一进门就直接买了套成衣,哪里还猜不出个七七八八。

      “直接换。”果然,赵云骐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碎银丢到他怀里,“剩下的赏你了。”

      “哎哟,多谢小郎君。”伙计笑得牙不见眼,连连作揖,“小的带您去里间,这边请,这边请。”

      赵云骐跟在伙计身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京里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城门守卫盘查得比以往还严些。”

      “那可不。”提到这事,伙计的面上显出些许无奈,“虽然对咱们没多大影响,但多多少少不如以往便利,万一紧俏的花样供不上,那客人不得成别家的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赵云骐从伙计手里接过成衣。似模似样地跟着感慨。

      闻言伙计左右看了看,发现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说道:“我之前听到几位贵人家的小娘子提过一嘴,这似乎是在抓叛党呢。”

      赵云骐眼皮一跳:“叛党?”

      “嗨,我也是从别处听来的,这些大人物的事咱也不关心,就图个新鲜而已。”伙计挠挠头,“小郎君还有其他吩咐不?”

      知道再问不出其他,赵云骐便懒得继续追问。他摆摆手挥退对方后,关上门迅速退下身上的披风,屏住呼吸,用其擦了擦身上血迹,又有些吃力地简单处理好伤口后才慢慢换上新衣。

      离开布庄后,少年又顺路买了一顶斗笠以及些许金疮药备用后,一步一步朝着记忆中李府所在的方向走去。

      靠着不多的几次出宫经验,赵云骐虽然走得磕磕绊绊,但还算顺利。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熟悉又陌生,以往李府门前车水马龙的长街变得门可罗雀,略微斑驳的院墙上生着几簇杂草,相邻的府邸更是大门紧锁,大约是主人生怕受到牵连,搬去了别处。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担忧变成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的五脏六腑揉成一团,叫他喘不上气,又催促着他加快脚步。

      身上的疼痛全部被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从心底涌出,灼痛全身上下的不好预感。

      近了,近了。赵云骐已经可以看到熟悉的朱红大门,以及门上刺眼的白色封条。

      少年顿住脚步,死死盯着交叉的封条,仿佛不认识上面的字一般,看了许久。

      明明是六月盛夏,赵云骐却感受不到半点暖意,只觉手脚冰凉,全身的血液几欲冻结。

      李太医有没有及时通知祖父?中途是否有其他变故?祖父现下情况如何?

      一时间,诸多纷乱思绪一股脑涌上来,将少年冲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闭了闭眼,等这股晕眩感退去后,抬起灌了铅的脚,艰难地往李府门前走去。

      紧闭的朱红大门鲜艳依旧,上面锃亮的铆钉以及两侧威武的石狮都在昭示着此间主人曾经的尊贵身份。

      赵云骐伸手一颗颗抚过那些铆钉,一向挺直的背脊微微有些岣嵝,从远处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

      但很快,这颗被风雪压弯的修竹抖落掉满身风雪,顽强地挺直了身体,露出尖锐的竹刺。

      “谁在那?出来!”赵云骐身体的动作远比声音要快,开口之前,他已经在转身的同时,将藏在袖中的弩机稳稳地握在手中,指向一个角落。

      拜接二连三的困境所赐,短短两天时间,赵云骐身上的棱角非但没有被磨平,反而更加锋锐。他就是一把开了刃,出了鞘的利刃,美丽又危险,强大又坚韧。

      无形的气势凝成一点锋芒,毫不犹豫地刺向箭尖所指的方向。

      墙角的阴影里发出吸气声,紧接着一个人影踉跄着倒退几步,暴露在赵云骐的视线里。

      那是一个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身着月白色常服,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还没等对方稳住身形,赵云骐就已经认出来人是谁。

      除了阿娘与近侍,就数此人伴他最久。也唯有此人,会在所有人都对李家避之不及的情况下,冒着被牵连的风险偷偷跑来看一眼。

      “阿逸。”赵云骐似叹息又似呢喃般,从粉白的唇间吐出自己伴读的名字。它们被轻风托起,送到何辰逸的耳边。

      意识到眼前人并不是自己因为过于悲伤而臆想出来的,何辰逸猛然瞪大还泛着点红的眼睛:“殿、殿下?!”

      赵云骐没有动,他只是将□□重新揣回袖中,垂着眼注视着不远处的伴读,微微蹙着眉:“你不该来这。”

      对面的何辰逸却只自顾自地跌坐在地,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湿意,嘴里不住喃喃:“太好了,太好了,您没死。”

      完全不在意自己如今的模样看起来有多狼狈,少年只努力睁大酸涩的眼睛,去看安静伫立在朱红门扉前的五皇子。

      而五皇子也在垂眼看着自己,神色难辨。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李府,可一切却都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何辰逸猛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将仍旧在胸腔内翻涌的悲意压下,手脚并用爬起身扑到赵云骐脚边,伸手死死攥住五皇子的衣摆。

      “殿下,您快走,您不能待在京城。”他着急地压低声音。

      赵云骐又何尝不知道眼下的上京城对他来说是龙潭虎穴,可他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阿逸,我自由安排,不必担忧。”面对为他担忧的何辰逸,他只能如此苍白地安慰。

      不必担忧,怎么可能不担忧!何辰逸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殿下,你可知道,当朝五皇子已于昨日暴毙。”

      赵云骐身形一震,猛然抬眼,目光化作山岳,朝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伴读沉沉压去。

      何辰逸呼吸一窒,四肢微微发颤。

      尽管如此,他还是倔强地将剩下的话尽数道出:“这是圣人的金口玉言,已经昭告天下,殿下,殿下!”

      这个消息对于赵云骐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讽刺。昔日的五皇子只觉眼前发黑,耳边轰鸣,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翻卷崩裂,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

      好疼啊,他想。

      怪不得阿逸看到自己时如此激动,怪不得阿逸一直在口中喃喃“你没死”,原来在世人眼中,他五皇子赵云骐已经是个死人。

      身份、地位、荣华、富贵,就连仅剩的亲眷也危在旦夕。他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对了,亲眷。

      赵云骐突然伸手,扣住何辰逸的肩头问到:“阿逸,我外祖父一家是怎么回事。”

      明明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明明他仍旧面如皎月,可何辰逸却觉得,此刻的五皇子仿佛从修罗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般骇人。

      但他转念一想,对方可不就是刚刚从地府里回到人间吗?

      没敢怠慢,忍住肩胛处传来的剧痛,何辰逸迅速把这两天听到的零碎消息,以及自己的猜测,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南方水灾,多处堤坝被冲毁,本来这事年年都会发生,可偏偏这时候又有人弹劾当地知府贪赃枉法,私自挪用赈灾钱粮,圣人大怒,严令彻查。”

      “被弹劾的知府与李家多多少少有牵扯。”赵云骐的语气很肯定,“应该不只是贪赃枉法这么简单。”

      从他与阿娘的遭遇可见,对方要么蛰伏不动,一旦露出獠牙,定是直击要害,不留余地。

      “是的。”何辰逸嘴里微微发苦,“紧接着又有人弹劾李丞相私通外敌,意图谋反,那些钱粮皆是用于暗中采购兵甲。”

      越说何辰逸越觉得不可思议:“一天之内连续弹劾针对李家,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事不对,圣人为何还要将李家下狱?”

      “因为圣人想除掉李家。”半晌,赵云骐才一字一顿,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他刚刚猜测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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