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皇子那些年》一勺子汤

13、第 13 章

　　阿迪里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武将耳边却像落下了一道惊雷，迫使对方不得不收回已经迈出去的步子。

　　这一回，向来跋扈的城门郎终于舍得用他那双白多黑少的三角小眼，正眼打量面前的回讫人。

　　阿迪里负手而立，不卑不亢，任由那股毒蛇一般黏腻阴冷的视线将自己越缠越紧。
　　良久，城门郎两只鼻孔里喷出声嗤笑：“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唬我。”

　　“大人若是不信也没办法，在下言尽于此，还望大人好自为之。”阿迪里垂下眼睫，不再继续阻拦。

　　他语气笃定，倒是让城门郎心中开始摇摆不定。

　　万一这蛮子所言非虚，那自己岂不是捅了个大篓子，把那些个不能得罪的贵人全给得罪一遍，那可怎生是好。

　　城门郎本名杨威运，是太子母家旁支。作为嫡子，家中自然对他寄予厚望，母亲更是溺爱非常，只把他宠得无法无天。

　　其父杨远见其跟滩糊不上墙的烂泥一般，又是心痛又是失望，最后实在看不过眼，舍了一张老脸去求做了国舅爷的表弟，这才给儿子谋来个城门郎的职位。

　　自从当上了城门郎，其同僚因为杨家也不敢多加得罪，杨威运更是嚣张跋扈，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小霸王。

　　不过再怎么目中无人，杨威运好歹也是世勋出身，知道有些人能惹，有些人不能惹。一旦遇上惹不起的，他就会立刻夹起尾巴，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宫里的贵人与宁远将军自然都是杨威运不敢惹的人。若不是顾及不小心惹到不能惹的人，杨威运自认不会屈尊降贵和一个不通教化的蛮子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真的有那通天本事，能得到那些永远不会拿正眼看自己的大人物的青眼？

　　虽然心生疑窦，可杨威运也不至于太蠢，还知道不能轻易把路堵死的道理。然而五皇子可以换来的好处对他诱惑太大，杨威运可不愿就这样让碗里的鸭子飞跑了。

　　杨威运转了转三角小眼，权衡片刻，想出个折中的法子来：“吵什么吵，本官只是检查商队里有没有窝藏逃犯，至于那些破烂玩意，本官还真瞧不上眼，再继续阻挠，就把你们一起抓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杨威运先给阿迪里扣上一顶阻挠办差的大帽子再说。

　　他话一出口，原本正与其余回讫人拉扯对峙，粗鲁翻找货物，借机顺手牵羊的守卫便收敛了许多。而回讫人见对方不再打货物的主意，也纷纷退回马车旁，警惕地看着守卫们。

　　“在下自当配合城门郎。”阿迪里也没拆穿杨威运的小心思，而是顺着对方的话继续往下提高了声音，让远处看热闹的百姓也能听到，“大伙儿不必紧张，城门郎只是要再次验看咱们的路引而已，阿娜尔，取路引过来。”

　　伴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冷着一张俏脸的阿娜尔闻言不甘不愿地将手里的弯刀猛地往刀鞘一送，一言不发地翻找出路引走到阿迪里身侧。

　　“城门郎，请。”阿迪里手腕翻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不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自己，既然是追查逃犯，那就把重点放在人身上，别对货物起不该有的歪心思吗？他何时如此憋屈过，这人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杨威运的眼底闪过一抹戾色，但又因为有所顾忌，很快被强压下去。

　　虽然暂时按捺住了给眼前回讫人一点教训的欲望，但邪火还是在不断烧灼着城门郎的五脏六腑。

　　等他帮太子分忧，解决掉五皇子这个余孽，届时别说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蛮族商人下，就连让平日里瞧他不起的家伙们恭恭敬敬叫一声杨大人，都轻而易举。

　　如此想着，杨威运的脚步便轻快了几分。起初他还装模作样从车上的口袋里捻起几撮香料仔细查看，发觉果真如那蛮人所说是进来宫里贵人们爱用的，心底便暗暗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辱鲁莽。

　　可当他昂着脑袋走过大半个商队，入目皆是轮廓分明的异族人长相时，他脸上势在必得的表情逐开始渐挂不住了。

　　难道自己刚刚看错了？杨威运的眉头逐渐拧成一个疙瘩，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也只是在太子大婚的时候才有幸得见五皇子一面而已。

　　他的脚步开始随着心中的摇摆变得迟缓，可不甘又驱使着他继续走下去。忽然，杨威运的视线中隐约出现了一个中原人的面孔，他心下一喜，连忙定睛一看，发现那只是个面目普通的年轻人，与五皇子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阿迪里见身边武将突然停下，便顺着对方视线看去，立时明白了什么，温声道：“这是从人牙子手中买的奴仆，大人可要验看身契？”

　　“不必！”杨威运只觉阿迪里话里话外都是在嘲笑自己，脸顿时拉得老长。他丢下硬邦邦的两个字后就准备打道回府，结果在转身的时候无意间瞥见正躲在驿站大门后探头探脑的小吏。

　　城门郎窝了一肚子的火立时找着了发泄对象，他扭头对离得最近的一个守卫命令道：“把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给我带上来。”

　　守卫得令，立刻三步并作两步，拎只小鸡似的把小吏给提溜到了杨威运面前。

　　这位城门郎的作风小吏也有所耳闻，眼瞅着这位不好伺候的主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腿也跟着越来越软。最后守卫松手的时候，小吏竟然没能站稳，扑通一声跪倒在杨威运面前。

　　这才是平头百姓见到他时应有的样子。垂眼看着战战兢兢给自己磕头的小吏，杨威运哼笑一声，打定主意先拿这小子出气，于是信口道：“这些蛮人停在客栈前卸货，定是要在你们驿站落脚，还不快快招来他们把逃犯藏在何处！”

　　面对城门郎无中生有的责难，小吏满面愁容，有苦说不出，只能不住哀求：“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杨威运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知道？我看要么是玩忽职守，要么嘛——就是共犯。”他故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欣赏着小吏吓得面无血色的模样。

　　“城门郎这话怕是有些不妥。”偏偏就在此时，杨威运身边的回讫青年开口了，“在一切尚未查清，又找不到大人口中所说逃犯的情况下，就这样认定在下窝藏逃犯，恕在下不敢苟同。”

　　“你！”杨威运怒瞪阿迪里，却又碍于不知对方深浅，不敢轻举妄动，只把气全撒在面前小吏身上。

　　小吏眼看着杨威运就要一脚踹上自己面门，情急之下想起刚刚安顿好的少年，连忙高声叫嚷起来：“商队还有一人在驿站里！”

　　小吏这句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杨威运就像一条发现猎物的毒蛇，兴奋地绷紧全身的肌肉，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你说的可是实话？”

　　趴伏在地的小吏心知自己已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兜头罩住，逃不得，甩不脱。他抖若筛糠，脸上涕泪交加，愈发像一只丑陋滑稽的癞蛤蟆。可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其他选择。

　　战战兢兢抬眼，小吏看向立于城门郎身后的阿迪里，发现对方也正注视着自己。他浑身一僵，被烫到似的飞快错开视线，重新低下头，张了张嘴，艰难地从喉咙里干涩地挤出一个字：“是。”

　　这个字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势在必得重新回到杨威运脸上，他挑衅地回头看了一眼阿迪里，发觉对方再也不复先前的从容模样，心中便愈发得意。

　　“还不赶紧带路。”他傲慢地一脚踹上小吏肩头，接着又不怀好意地对阿迪里说：“你也跟着，免得又说小爷我污蔑你们。”

　　被踹倒的小吏不敢有半点迟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带路，其中有一名守卫得了杨威运授意，朝阿迪里走来。

　　“走吧。”守卫完全没正眼看面前的回讫人，只是很敷衍地抬了抬下颌，示意对方跟上。敷衍得就像在招呼什么阿猫阿狗。

　　距离最近的一个回讫人突然暴起。守卫只听得一声刀刃出鞘的轻吟，根本未及反应，就见一道白虹朝自己面门袭来。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傻愣愣地呆立着等待被劈成两半的命运。

　　突然，那极快的刀骤然停下，悬在守卫的鼻间，只余罡风将他的面皮刮得生疼。这时，周围才响起一片哗然。

　　阿迪里松开指尖捏着的刀刃，冲守卫歉然一笑：“抱歉。”之后又回身对那个回讫人汉子半真半假地斥道：“古扎力，一切还未有定论，切莫妄动。”

　　古扎力的眼中中燃烧着怒意与不甘，但最终他还是听话地将攥在手里的弯刀推回刀鞘，在一众守卫警惕的目光中慢慢退回到商队之中。

　　“你太鲁莽了，那样只会给主人带来麻烦。”他的身后，阿娜尔突然小声开口，语气里全是毫不遮掩的担忧与责备。

　　“只有这样，才能及时将主人的命令带过来。”古扎力，那个曾经到阿迪里与赵云骐前通知商队可以出发的汉子不为所动。

　　他很谨慎，不仅用的是回讫语，还刻意压低声音。

　　阿娜尔眼皮一跳，生生克制住了偏头看向古扎力的冲动。

　　“赶在他们之前去驿站，让那个中原人消失。”只要杨威运抓不到人，那么一切都是未有定论。

　　古扎力扫视一周，发觉留下的守卫都在有意无意地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满意地继续说：“趁着现在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你赶快想办法找人进驿站！”

　　阿娜尔咬了咬唇，不再迟疑，略微回忆先前驿站官吏带着赵云骐去往的方向后，立刻微微偏头对着身旁的同族低声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