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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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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的小吏一见到商队,便堆满笑容迎上前来,熟稔地向阿迪里打招呼:“郎君一路辛苦,赶快进来歇歇脚。”
“多谢。”阿迪里跃下马车,“麻烦准备些上好草料,再来点吃食茶水。”
“要得要得。”小吏连声道,“您就放宽心。”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上前帮商队其他人把骏马都牵入马厩。
在大家忙着将货物都卸下来的当口,阿迪里又回到马车前,冲依旧端坐在上头的少年伸出手,温声道:“阿骐一路辛苦,可有什么不适?”
“未曾。”赵云骐毫不扭捏地搭着青年的手下车。
站在驿站前,少年的视线在眼前已经有些年头的宅院上逡巡了一圈,复又落在阿迪里身上。
依照驿站小吏这熟稔的态度,这支商队应当不是第一次在次落脚,可无论怎么看,潇洒风流的异族公子总和这陈旧院落显得格格不入。
其实在旁人看来,此处又何曾配得上少年。
偏偏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却如同最寻常的客商一般,缓步拾级而上,跨过已经暗沉的朱红门槛,往驿站内走去。
不出人意料,里头的陈设也是颇为陈旧,一看就是很久没翻新过,但胜在打扫得还算干净,偶尔可以见到三两个胡商结伴路过。
院中扫洒的小吏见两人进来,连忙迎上前来。他在这里待得久了,来来往往的客商也见得多,因此也有些眼力见。
他觑到面前俊秀少年正打量着四周,脸上隐隐透着不满,不知怎的就把腰鞠得更深了些,生怕从那张淡粉色的唇里吐出责备嫌弃之语似的,连声说到:“我们这儿比不得专门为官家设立的驿站,两位郎君勿要见怪,勿要见怪。”
原来如此。赵云骐面露恍然之色。
见对方面色和缓,小吏连忙继续说:“郎君尽管放心,里头的房间定是干净的,不信我带您去瞧瞧?”
赵云骐见驿站外的商队还在卸货,阿迪里的健仆们抬着货物进进出出,毫不嘈杂,于是略一思忖,便应了下来:“也好,我今天实在疲乏得紧,你先寻一处清净些的地方带我过去吧。”
小吏连连应是,又转向一旁的阿迪里,恭声询问:“不如郎君也随我一起来吧。”
俊美的异族青年轻轻抿起唇,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我自然是要和阿骐一道的。”
说罢他又向那小吏颔首道:“有劳了。”
这下小吏更加惶恐,连连躬身道:“哪里哪里。”
他们几个兄弟都认识阿迪里,虽然这个驿站是专门为了往来商队所建,但是那些手里有钱的大商贾哪个不在上京购置自己的私宅和铺子,于是会选择住在这间驿站的只有普通的行商走贩而已。
因此阿迪里这样一个好说话有礼貌又大方的大商贾,肯年年在此暂时落脚,整个驿站上下都好声好气地招呼,真可谓是有求必应。
其实阿迪里在上京也有自己的铺子,只是由于草原距离上京实在遥远,每走一次商都要携带大量货物,单单几间铺子哪里装得下,特别是马匹,只能牵去马市上贩卖。
于是商队便先在驿站落脚,将皮草山参等物送去铺子,骏马则留在驿站,每天由健仆牵去集市。
正当小吏想将两人引去厢房时,驿站外头突然传来一片嘈杂声,不一会,就见阿娜尔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这位阿迪里的心腹一路眉头轻锁,面色含忧,直到看见长身玉立负手站在大堂之中的青年,这才像是找着了主心骨,下意识地放缓了神色。
“外头可是出了什么事?”阿迪里虽然是询问,但语气笃定,显然已经猜到阿娜尔定然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红衣的回讫女子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阿迪里身旁的少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见对方如此明显地顾忌自己,赵云骐也懒得留下。他哂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既然阿迪里还有要事处理,那我就先随这位兄弟去厢房。”
阿娜尔呼吸一窒,一张较好的脸上青红交加,却又不好发作,这口气只得不上不下地梗在胸口,最后化成一声冷哼。
赵云骐却懒得继续再搭理她,径直对身侧的小吏轻抬下颌道:“有劳带路。”
小吏下意识应了,后才想起似乎阿迪里才是话事人,便又小心翼翼觑向青年,见对方并无不满,这才放心。
“既然阿骐乏了,那就先去休息。”阿迪里很快就做出决定,他想了想,语带惋惜,“这次恐怕没办法帮阿骐换药,还得委屈阿骐自己动手。”
一旁的阿娜尔立刻上前,从腰间小包中翻出几个小瓷瓶,双手奉在少年面前。
这倒是合了赵云骐心意,他将这些瓷瓶毫不客气全部收下后,道了声谢,便转头往里走去。候在身旁的小吏见状,匆匆向还在原地的两个回讫人做了个揖后,小跑几步追上少年:“小郎君请跟我来。”
这间驿站的厢房说多不多,说少也算不得少。小吏本以为少年会挑三拣四,折腾一番,结果对方直接开口:“来时我见院里有一颗银杏树,不知那边是否还有空厢房?”
小吏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连声应到:“有的有的,小郎君请随我来。”说完他便引着少年往那边走。
随着轻微的吱呀声,厢房的门被小吏殷勤地推开。不大的厢房立时展现在两人面前。里头陈设及其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两凳而已,小吏退开一步,好让身后的少年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忐忑地看着赵云骐将整个厢房扫视一遍,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前些天还打扫过这里,应当不会叫小郎君不满。小吏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少年心存畏惧,但只要对方站在他面前,他总是有种面对着顶头上司的错觉。
不过很快,这种荒诞的念头就被他抛之脑后,因为赵云骐抬脚步入了厢房。
这是不是意味着小郎君并无不满?小吏悄悄松了口气,搓了搓手,连忙跟上去陪着笑脸小心问:“小郎君可还有什么吩咐?”
结果赵云骐头也不回地吩咐:“你先下去吧。”
“那小郎君有事直接招呼小人过来就行。”小吏立刻识趣地往后退去,离开之前还不忘替少年把门带上。又走了几步,他这才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喃喃道:“哎哟,奇了怪了,我咋老觉得自己在这小子面前矮了一截儿呢?”
不过小吏也没把这事儿放心上,他脚步一转,往驿站外赶去,虽然不知道那帮回讫人发生了什么事,但发生在驿站附近总归让人不太安心,还是要去看看才行。
驿站小吏所担心的不无道理,等他行色匆匆地赶到大门时,那处的气氛可以说是剑拔弩张。一群身披甲胄作守卫打扮的士卒,正与手扶刀柄高鼻深目的回讫人对峙着,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小吏心里焦急,却也不敢上前阻拦,这一个个看上去都不像是好惹的主,只得缩在门后,战战兢兢地透过门缝往外瞧。
当阿迪里随着阿娜尔走出驿站大门时,就看到自己的商队被一群守卫给围了起来。而草原的勇士们虽然知道不能随便动武,但眼见着人家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围人,心里自然不快,嚷嚷着要对方给个说法。
“我们只是仰慕大乾繁华而来的普通客商,不知发生了何事,竟然惊动了诸位军爷,”阿迪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和缓,可他的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沉沉地扫过那些守卫打扮的士卒,最后定在为首一位武将身上。
那位武将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城门紧盯着赵云骐,并将其认出的那一个。
没想到此人动作竟然如此迅速,阿迪里突然觉得有点棘手。他本以为对方会谋定而后动以免打草惊蛇,结果这家伙竟然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带着手下就过来了。
“犯了什么事儿你们这些蛮子自个儿心里清楚。”武将对阿迪里的询问嗤之以鼻,“竟敢窝藏逃犯,真是活腻歪了。”
当听到对方脱口而出的“蛮子”二字时,商队的回讫人怒目而视,有个别气性大的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弯刀,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武将身后的守卫们一看对面亮出武器,也不甘示弱地抽出腰间佩刀。
就在这气氛凝滞之时,忽地想起了一声轻笑。众人寻声望去,见立在驿站门前的俊俏青年弯着一双眸,里头盈满的浅碧色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让人不自觉地沉溺在里面。
如果赵云骐在场,也许他可以发现,那抹浅碧色只是一种高明的伪装,在这之下,是比寒铁还冷,比深渊更深的杀意。
但是没有人发现,他们只看着这个让人生不出厌恶之心的年轻人走到武将面前,鞠了一礼:“还请城门郎赐教,我的商队每一个人都有官府所发路引,方才城门处守卫也已一一验证,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武将将阿迪里上下打量了一遍,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嗤笑到:“你这官话倒是学得挺像那么回事,不过蛮人就是蛮人,学得再像也是不伦不类。”
说着他的视线将整个商队转了几圈,都没发现自己要找的人,心下不免有些着急,眉毛一竖就冲着阿迪里喝到:“难不成你们真打算包庇逃犯不成?给我搜!”
得了上头的命令,守卫们便一拥而上,如狼似虎地往商队的马车扑去。而城门郎则冲着阿迪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满是恶意的微笑后抬脚往前走去。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之时,他忽然听到耳边飘来回讫青年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城门郎可要想好了,我这支商队里的东西,除了宫里贵人喜欢的迷迭香、沉香、龙脑香之外,还有几匹宁远将军预定的良驹,这些贵人们的心头好万一磕了碰了惊了,咱们恐怕都担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