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界》水色羔羊

22、二十一 新生 发

　　发布会结束后，Beetle重新在人群中出现，伴随着童钥回到地面上。Beetle乘坐那辆无人驾驶的悬浮车接童钥离开现场，置身于A区市区，这里的一切都让童钥一时难以适应，但新奇终于超过了恐惧。
　　车上的时间显示已经是下午五点，经过一天如梦似幻的行程，童钥已经倍感疲惫。从参加Dark Side以来，她似乎还没有真正的放松下来过。
　　“接下来去哪？”
　　“去你的住所。”
　　Beetle轻举右手，一张A区地图展现在童钥眼前。圆形放射的分布让整个城市的格局都十分清晰，整个圆环状的A区像切蛋糕一样被切成八份，按照顺时针从皇城正北方向，也就是12点方向开始，依次是娱乐区、普通居民区B区、教育区与艺术区一体（统称文化区）、占两份的军事基地、医疗区和高新产业区（统称科技区）、普通居民区A区和商业区。之前她在实验中心看到有雕塑的广场，便是在商业区和娱乐区之间，叫做智慧广场，像是整个A区的地标。广场上方一小段建筑后是“事市”，再往后便是跨越四个分区，均分布在城墙边缘的的边缘区。
　　“在这里，普居A区三期。”Beetle在地图上显示出目标位置，因为与她们目前所在地几乎要跨越整个A区，于是Beetle改变车辆行驶路线，不再按照环城公路行驶，而是切到了飞行模式上，也就是像那些公共交通一样，在高空行驶——只是不再受道路限制，海平面向上三百米高都遍布着的高空轨道，任何一条都能够通向她们的目的地。
　　“等等，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在Beetle准备把地图收起之际，童钥制止了她，“A区没有工业区吗？”
　　“工业区？”Beetle笑了，敲了敲车窗，“A区的环境，哪里还经得起工业的折磨。”童钥这才注意到，这辆悬浮汽车慢慢上升的过程，穿越了一层又一层的雾气，越往高空去，地面上的光景似乎完全被遮蔽了，只能看到那若隐若现的灯光。
　　“这种危害是不可逆的，于是后来所有的工业区都在B区设立，每天都会有加工好的商品通过运输机运到A区直接放在仓库准备售出。”
　　“我记得早上在蒙特利尔顶层的时候，雾气还没有这么重。”
　　“阴雨天、晚上雾气会格外重一些，另外，蒙特利尔是有人工天幕的。”
　　“人工天幕？”
　　“没错，很多皇家建筑外围会使用人工天幕，其原理就是在建筑外围的一层屏幕，实时监控屏幕内外的场景，并且通过数字加工对周边环境状况进行美化。不信你可以在任何日子里到蒙特利尔顶层，在那里看到的天空永远是湛蓝无暇的。”
　　“好可悲。”
　　童钥的心一沉，她开始有些想念B区的蓝天了。
　　一段喷气的颠簸后，失重感慢慢加重，后转为平静，这不是童钥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在前往D区时织雪带她乘坐的那辆车跟这个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路途比起上次没有那么遥远，飞行高度并没有很高，甚至还穿梭在林立的楼层中。因为阻挡物太多，巡航模式不太适用于此。Beetle改变了座椅位置，来到驾驶位，开始驾驶车辆。
　　在城市之间，童钥透过雾气努力着欣赏这些城市奇迹。文化区的建筑独具特色，S区的灯光充满奢靡的气息，商业区、娱乐区繁华热闹，科技区的建筑震撼而简洁、未来感十足，唯独居民区，千篇一律的公寓楼，就像摆整齐的药盒，一律白色的外墙、方形的玻璃窗，每一户从外观看都没有任何区别，就像被编码好的。
　　“童小姐，很快就要降落了，注意抓好扶手。”
　　童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直到快要降落才想出缘由。
　　“A区的人没有独立住所吗？所有人都住在这样的公寓里？也太单调了吧。”
　　“只是外表单调，里面的户型并不是完全相同的。S区的住宅相对比较多样一些，不过确实所有人都住在‘公寓’里，就连‘边缘区’的集装箱公寓也不例外。毕竟现在人口爆炸，还有大量的机器人人口。因特伦国没有那么多地皮建造楼房，只能纵向发展建筑。这也是机器人只是作为附属人存在的一大原因。我们没有足够的土地资源为机器人人口创建独立的居住环境了。”
　　Beetle的声音稍稍微弱，似乎她也很想有自己的“人生”。机器人产业现在已经足够发达，很多机器人的智慧、能力甚至能超越人类，也能够通过学习获得些许人类的同感。但机器人终究不是人类，越高能的机器人越容易引起人类的恐慌，所以这么久以来，高等机器人始终作为附属人存在，每次产出必须有身份证明，也必须有雇主，所造成的事故必须由雇主承担，没有身份的机器人则会定期被遭到“追杀”，迎接他们的也只是成为废铁的归宿。皇家研究院一直以来都是高等机器人的重要生产商，每年都会有大量的高等机器人以服务或者军事用途被大量市民或军队购买。而低等机器人因为结构简单，智能度较低，限制则不严格。
　　失重感突然加强，童钥望着一侧的窗户，百米高楼瞬间从她眼前划过，在她还没来得及感到不适的时候，悬浮车已经落在了楼前。
　　“童小姐，我们到了。”Beetle稍稍侧过身子，看向童钥，“在F楼2902，指纹已经为您录入了，直接入住就可以。”
　　“你自由了。”
　　童钥有些失神，不知道是因为那阵眩晕才刚刚发作，还是她依旧难以置信，“……就这样？”
　　Beetle轻轻点头，“去吧，房间内有皇家为您提供的一张信用卡，在这一年内，每个月都会给您补助金。当然，也可以直接用您的身份证明芯片进行消费，两者都是绑定的。”Beetle指了指童钥的右手手腕，“您的B区身份已经被更改了。”
　　“皇家就这么轻易的放过我让我很没安全感诶。”
　　Beetle轻轻眨了眨眼，“享受当下，就足够了。”她按动车上的按钮，车门缓缓打开，“A区的生存法则，同任何的地方都一样——适者生存。如果你想指望这些补助金活一辈子，恐怕并不现实。现在你声名大噪，你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获取一些权益，或者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童钥小姐？”
　　童钥望着Beetle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
　　“在这里道别，我们就不会再见了对吗？”童钥问，“其实我还挺舍不得你的。”
　　Beetle轻笑，“谢谢您，童小姐，虽然我与您相处不久，但我却也能感受到你身上那些常人所没有的品质，也几乎能理解银鱼为什么会为你放弃自己的自由。”
　　“白尧？”童钥有些不解。
　　Beetle轻轻垂下眼，“不需要在意，是我多嘴了。总之，只要你遵纪守法，我们就不会再见。”
　　“既然如此，那我可最好不要见到你了。”Beetle和童钥一起笑了起来。
　　“童小姐，要记得，无论在哪里，价值就是活下去的资本，无论是你、还是我，都需要价值才能在这个世界上苟活。如果你能好好活下去，一定会有人替你高兴的。”
　　Beetle每个字都发自内心，仿佛她根本不是一个机器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
　　“谢谢。”
　　“再见，童小姐。”
　　童钥空手走进F楼门厅，进入电梯，在一阵短暂的失重后，她已然登上了29层。这地方的内部比起那苍白单调的外表，还是要有趣一些的。地毯覆盖整个地面，住户一户接着一户，环状构造，让人们无论踏出电梯朝哪个方向走，终会回到原点。
　　童钥找到自己的房间，伴随着门禁卡一声“滴”，她的“家”映入眼帘。房间虽然不大，但在这栋像酒店一样的公寓中，也足以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对于童钥来说，在A区初来乍到，能拥有这五十平米左右的空间已经足够了。家具装潢是木质简约风，像极了她B区最爱的阁楼，她很喜欢。一进门是一段长廊，一旁的橱柜证明她将有个稍微拥挤的厨房，长廊前方是一个小客厅；客厅一侧，长廊旁有一段小楼梯，可以上到二层；二层是一张床和一排书架，卫生间则在一楼楼梯旁。
　　童钥在房间里熟悉着，上前打开了客厅的窗户，很幸运，因为楼在生活区外围，她的视野暂时没有被其他的高楼遮挡，她能够远远看到商业区热闹的灯光秀，一个带着广告显示屏的巨大热气球飞船正从那儿缓缓飘过，只可惜雾气越来越重，她只能看到依稀。
　　皇家娱乐部为她提供的信用卡正安静地放在客厅吧台上的一个信封里，她在D区的行李也已经被安置好，正安静地立在吧台下。
　　童钥打开行李，拿出父亲送给她的水晶球，不由得心一沉。她很高兴，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她所想的那样发展。她简单整理，把信用卡、水晶球、父亲的信、哈罗德将军给她的怀表一起放在书架上。她觉得在这个时候，洗一个热水澡才是当务之急。
　　当她埋头潜入浴缸中那一刻，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慢慢复苏，紧绷的神经终究可以得到片刻的喘息。在过去，她很少表达情绪，也很少会让别人见到她真正的悲伤。一直以来的压抑让她承受着常人所不能想象的痛苦。而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快乐并不是想要什么，不是想要父亲的疼爱，母亲的关怀，不是想要见到A区的梦幻世界，快乐是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要。
　　没有人会知道，作为“冠军”，她有多么珍惜这份踏着别人尸体获得的生存的权利。于她而言，那些死去的人算不上她的敌人，只是一些比她更可悲的人。如果Dark Side根本不存在的话，如果城墙根本不存在的话，他们也许根本不需要死去。比起幸存下来的侥幸，其实在童钥心中，她的愧疚更多——她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自私的人了，她在这场厮杀中，一步一步变得越来越像她的父亲，曾经顾朗所说的使命感也慢慢在她的身上浮现。她要珍惜这活下去的机会，也迫切需要抓住这机会做些什么，让那些死去的人都不是白白牺牲。
　　沐浴之后，空空如也的衣柜，让她深感空虚。在女人的直觉趋势下，童钥立刻在A区特有的大型网商Apay网站网购了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下单没过多久，甚至仅仅是在屋内兜了一圈，便有人按响了她的门铃。
　　“童小姐，飞速快递，请您签收。”
　　正在童钥震惊之余，送货机器人和那一大堆物品已经直直地矗立在了门口。
　　“怎么会这么快……”
　　“A区面积不大，住宅区密集，您网购的物品都是在商业区直接配货，而且这里交通发达，网购像外卖一样容易。”
　　童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想自己刚才所乘坐的悬浮快车，下单秒确实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在A区生活的第一天，她都在安置和打扫中度过。
　　当夜色笼罩A城时，斑斓的灯光开始沿着建筑让这个夜空变得炫目。童钥窝在沙发上，没有开灯，透过那扇小窗，远远地望着商业区一片片夺目的霓虹灯光。雾气慢慢笼罩这个城市，一瞬白昼之后，雷声响起了。她关上窗，蜷缩在属于自己的这一小片黑暗里。远方迷乱的喧嚣音乐声一阵阵传入童钥的耳中，丝毫没有被这将要到来的雨影响，这也让她慢慢感觉到这个家、连同她都太没有人气了。一直以来，她都在虚假的热闹中生活太久了，而当她的世界真正孤寂下来，那股袭来的孤独还是让她有一丝犹豫，自己是否有能力去承受。
　　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生死角逐，也安然无恙的来到了A区，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美丽新世界就展现她的面前，她却感觉不到那样的满足。一路走来，她感觉这个世界似乎并不像表面那般美好，还有太多秘密需要她去探索，她面对的越多，其实也背负了越多。
　　她始终没有忘记，来到A区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Frankstan，但是第一步该从哪里开始，说实话，她并不清楚。
　　现在的童钥，只有自己。无论前方的路途会怎样艰难，她都不得不勇敢地面对。那些曾经与她有机缘巧遇的人所做的一件件事情好像都在刻意地将她推向A区，在童钥的潜意识里她能够成功来到A区绝非偶然，也正因为如此，她必须去解开这个隐藏在A区的谜团，必须在这里，以一个A区人的身份，为解放整个B区奋斗。是她选择了A区，也是她被A区选择。似乎A区的一草一木都在预示着她将在这里完成一些他人无法完成的作为，从没有人要求她这样做，以一个女孩子的身份，承担起一个家的家族使命，但她还是作出了这个选择。因为那股存在于她命格中的使命感，已经慢慢苏醒了。
　　长发飘飘的母亲的身影一次次出现在童钥的梦中，出现在这五光十色的世界里。她一次次追逐着母亲的背影，却从未追上过。是母亲引领她来到了这里，是父亲给了她坚定的决心，她的父母虽然已经不再，但她明白，他们依旧在以某种方式陪伴着她，直到永远。
　　童钥起身拉起窗帘，向楼上的卧室走去。
　　雨水已经开始滴滴答答地叩响童钥家的窗户，雾气越来越浓，人们不约而同地撑起各色的伞，行走在拥挤的道路上，繁华的闹市上依旧歌舞升平，而一场大雨将至。
　　童钥作为第十届Dark Side的关键人物，在她离开实验中心之后，皇家的工作恢复如初。赛文和卡麦尔及其他的几位内阁依旧按部就班的各司其职，好保证高高在上的斯莱特林国王高枕无忧。虞昱和吉野崇依旧在家中服从软禁的刑期，方仕成作为三年来实验中心的初步突破，每天由卡麦尔身边的侍卫照顾训练，这种新生的感觉，也让他慢慢放下了被操纵人生的痛苦，慢慢地，他也习惯了这种“束缚”。而白尧，作为违反卡麦尔约定的代价，回归了“四幻影”，继续留在他身边，无休止地做着他的影子。
　　但总有人会对比赛的结果感到不满，不只是这一次，每一次都是如此。那些强壮的男人、妖艳的女人，总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向那些被上天选中的幸存者发起挑战，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有在自己身边生存的本事。他们试图找出那些优胜者的住址，上门挑衅，却总是落空，哪怕只是想在街上遇见的时候留下几句狠话这样的事情，也都无法实现。
　　往届冠军诞生之后，国王为了避免这些颇具危险的人对他产生威胁，总会对他们发出邀请，希望他们成为皇家的士兵，从此为皇家，而不再是为他们自己的信仰效力。而这些幸存者刚刚经历了生死攸关，总是会顾虑是否自己会再一次经历痛苦的挣扎，为了保护自己，他们通常会答应这个仅仅属于国王与他们自己的“交易”，从此一辈子留在皇城里，待在温室中，哪怕是成为国王的一枚棋子，也在所不辞——吉野崇便是如此。若是拒绝，想必国王也会利用种种手段，让他们在A区难以生存，最终不得不妥协。
　　而到了童钥，国王甚至没有向她提及这件事情。或许国王本就知道，即使他提出这样的建议，她也绝不会应允，因为她是童钦的女儿。一个无论多么出色的君主，也永远不能把他的敌人化为真正的俘虏。
　　或许他也十分期待，童钥到底能在他的国度搞出多大的名堂，就像他永远忘不了颁奖典礼上童钥望着他的那种毫不退缩的眼神。
　　也正因如此，他暗中将童钥的住址泄露，他想让那些狂暴的市民代替他给予童钥最“真挚”的问候。
　　或许童钥早该明白，从她踏上A区这天起，她便绝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