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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 目的 在 ...

  •   在实验中心的第四天,虞昱终于醒了。
      在这期间,童钥每天百无聊赖,只能望着窗外怔神。她看过了A区白天的夺目和夜晚的繁华,却始终觉得这一切都好像离她很远。
      她无所事事,只能随着时钟倒数自己的生命。感觉这儿的日子,比Dark Side的还要长。在这期间,没有人来审讯、也没有人探访,就连来时初见的那个机甲小女孩也没有再来过,唯一能见到的人便是每天按时来送营养品的护士。她仿佛被世界遗忘,这也让她发现,孤独比恐惧更要让人难耐。
      “滴——”门开的声音,在此时此刻就像她的救赎。
      Beetle一如当初,慢慢走进童钥的房间。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空洞的金色眼眸像琥珀一样。
      “童小姐,习惯在这儿的生活了吗?”
      童钥苦笑,“嗯……只是有些乏味。”
      “惩罚嘛,总不能让你过得太满足。”
      “如果这就是惩罚的话……那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好消息是,虞小姐已经醒了,审讯工作会提上日常。你很快就能自由了。”
      童钥惊讶地望向她,“自由?”
      “您是这届Dark Side的优胜者,皇家娱乐部会按照约定授予您成为A区市民的资格,给您提供居住处和一年的生存补助。”
      童钥呆住了,她知道她赢得并不“光彩”,所以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有资格获得这一切——她原以为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恩赐了。
      “可是,我们……”
      “我明白您的顾虑。”Beetle走到童钥面前,望向墙壁,从眼中投影出往日Dark Side优胜者在皇宫中接受国王授权的画面,“我是机器人,虽然有一些人类深层的情感尚且不能理解,但我认为程序的设定是不能打破的,想必内阁也是这样想的。”
      “也许经过这次的动乱,往后的Dark Side要进行整顿甚至停止,你们破坏了一些隐藏的规则也要被处罚,但你是这一届游戏的赢家,这毋庸置疑,获得在A区生活的权力是你的资格,不能被打破。在人民面前公然失信,就是在以人民为敌,没有人能承担后果。”
      童钥轻轻点头,似乎也能够理解这一切不合理事件发生的原因了——自己也不过是维护皇家尊严的一枚棋子。
      “这个星期天您可能要忙一些了,我会带您去皇家大殿进行授权仪式,随后还要在A区蒙特利尔艺术馆顶层举行对外的优胜者记者见面会。一切基本工作结束后,我会把你带到皇家为您提供的居所。”
      童钥安静地听她陈述,思绪不禁飘远。她已经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置身于那梦幻的乌托邦,过上母亲曾经拥有过的生活。
      无论怎样,她真的做到了。她离完成父亲的夙愿,又近了一步。
      “滴滴滴滴——”Beetle手腕上的仪器突然发出提示音。她轻瞥,“抱歉,我有事要先离开了。”
      “没关系。”
      “回见。”
      Beetle一路快走,乘着实验中心的电梯,下至B3停车场处。之后走到角落,来到一扇张贴着“闲人勿入”标识的铁门前,她将眼睛对准一旁的视网膜扫描仪,扫描后,轻轻转动门上的阀门,这庞大的铁门便轻松打开了。Beetle进入了一段黑暗的隧道,隧道中一道红色的扫描射线始终跟着隧道中的人影移动,她仿佛正在被一个技术高超的狙击手瞄准,但凡是不该来到这儿的人,就会被当即击杀,像一粒被风吹散尘土,在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消失。穿过这狭长的隧道,在经过最后一道射线扫描的工序后,门弹开了。
      门内木质的装潢十分温馨,与门外昏暗阴森的气氛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里像是一个工作室,门廊的一侧是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摆满各类书籍,估计有上百本——医学相关的占大多数。房间并不大,但是五脏俱全,客厅、厨房、餐厅、卧室、洗手间……和人们居住的公寓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Beetle十分熟练地拿下书架第二层的第四本书,书架骤然断裂成四节,中间两节向后陷去,向两侧推开。想必书架背后才是这个屋子的重头戏。
      书架后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世界,苍白的瓷砖和墙壁有些刺眼,玻璃感应门慢慢打开,扑面而来的酒精味让人感觉到有些透心的清凉,或者说,恶寒。玻璃房内有一个巨大的实验台,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试验台后是高大的铁架子,存放着各种金属和先进的仪器,一个带着口罩、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实验台前专心致志地配置着什么;一旁的床铺着白色床单,一尘不染,像是为什么人准备已久。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房内正中央,有一个玻璃容器,容器内充满着福尔马林,一个男人□□,安静地躺在里面,四肢与脖颈被固定住,身上的连接管穿过玻璃罩与罩外的仪器连接在一起,也许这是现在的他接触外界的唯一方式。
      男人的脸被氧气罩死死罩住,没有接触到福尔马林的肌肤看起来脆弱无比,有些地方已经腐烂,像是一尊濒临破碎的海底雕像。
      Beetle走上前,轻轻触碰玻璃罩,“出什么事了?”
      一旁记录数据的小护士焦急地说:“他的意识很不稳定,从刚才开始心率一直过快,已经十几分钟了。”
      心电检测仪频繁的发出响声,在这过于安静的房间内显得有些刺耳,男人没有血色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些痛苦的表情,也许这对他来说,并不算坏事。
      “至少开始有意识了。”Beetle拿过护士手中的数据报告,分析片刻,“他的大脑和内脏参数都还在正常范围,破裂的肝脏修补之后现在也已经身体机能几乎恢复到了正常水平,看起来没有排斥机械体的意向,这是好事。”
      “大概是因为意识的出现让他开始感到疼痛。”Beetle轻笑,“方仕成那边的改造已经完成了,目前还没有什么异样,如果效果显著,这个人很快就能拥有全新的‘身体’。”
      护士开心地望向实验台前的男医生,男医生满足地点点头,“看来卡麦尔阁下的心愿指日可待了。”
      在泽维尔之后,皇家实验中心也再没有人能够真正掌握组织改造的奥义,但这不能阻止卡麦尔对组织改造的渴望。成为主管后他提拔了与他一起曾在泽维尔身边学医的盖里成为了实验中心的主力“开创者”,一直在与他试图秘密复原组织改造技术。
      卡麦尔作为泽维尔身边的学徒多年,在泽维尔死后,他始终在等待一个契机,去再度亲眼见证泽维尔多年前创造的一个奇迹。他明白,那个泽维尔创造出的男孩,会是他们复原组织改造技术甚至是深层组织改造技术的关键。而正因为这一届Dark Side,他看到了那曙光。他看到了他永远无法忘记的那张他亲手为泽维尔博士准备的皮囊,正完好地穿在那个叫达的男孩身上。
      所以他给了白尧那个任务,把达带到他的身边。白尧失败了,但卡麦尔并没有失败,达依旧落在了他的手里。虽然如今这份皮囊已经濒临破碎,但他坚硬的脊柱和完美的大脑还在他这秘密地下室中跟有条不紊的生长着,他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Beetle轻轻抚摸玻璃罩,落下了一个吻,“乖孩子,痛苦的等待不会持续太久。”
      玻璃罩内的男子眼皮微颤,像是在努力地挣扎,却徒劳无功。
      “把麻醉加大剂量,直到他神经放松下来;实验中心那边还有事,我就不在这里逗留了。再有异常情况或者他有醒来的趋势,及时通知我。”
      童钥来到实验中心的第五天,星期五,审讯工作终于开始了。为了保证星期天童钥的授权仪式能准时举行,每个人的审讯必须尽快完成。但是每个人对皇家终究是威胁,每个人都对他们存有太多的怀疑,纵使在此之前,内阁已经就他们的处置展开了多次会议,但最终的处置结果,依旧需要斯蒂文森国王亲自过目审讯后再做决定。
      虽然虞昱是最后一个醒来的,但她却是第一个接受审讯的。
      在刚刚接受自己的处境没多久,虞昱甚至还没有从与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友吉野崇重逢的梦幻中清醒过来,就被带到皇家警视厅中这样一个阴暗封闭的审讯室里,接受命运的审判,这未免过于残酷了。
      虞昱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审讯室里,低头看着桌子,四周一片漆黑,她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仿佛重新被带回了Dark Side的恐惧中。
      “虞昱小姐,久等了。”卡麦尔姗姗来迟,但他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一个身穿黑色轻型铠甲的男人,背上一对巨大的金色机械翅膀紧紧收着,与另一位红发红唇,身穿黑色皮衣、银白色金属皮肤若隐若现的女人依附在卡麦尔两侧,随他一起走进了审讯室。
      卡麦尔把玻璃显示屏摔在桌子上,坐在了虞昱对面,那一男一女则守在门口。这一动作,不禁让极度紧张的虞昱颤抖起来,更何况他身后那两个奇怪的“侍卫”,光是外表就令人不寒而栗。
      “不必害怕,我只是需要问你一些问题,来确认你的威胁性。”
      虞昱轻笑,却好像在哭,“我会有什么威胁啊……”
      “Dark Side游戏规则好像是‘利用身边的因素以及娱乐部提供的工具猎杀其他玩家……仅有一人能存活,即最后的赢家’,那么你……算不算无视了游戏规则?”
      虞昱沉默了。
      “无论我们的漏洞是否为你的侥幸提供了便利,你的作为都证明了你是有威胁的。所以我们需要知道你这样做的目的,我希望你能够说实话。”
      “目的……我只是想活下来……”
      “偷渡罪在因特伦国可是存在的。“卡麦尔轻笑,”当然,想必你也应该知道,‘逃’进A区是不可能的,就算你在游戏里活了下来,也终究会有你我对峙的这一天。”他轻轻敲打桌面。
      “看来你对吉野崇的期望真的蛮大的,不过到也没错,他确实没让你失望。”
      虞昱深深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抓着裙子,手心中的汗仿佛要把裙子浸透。
      卡麦尔拿起显示屏,开始翻看虞昱的资料,“虞昱,22岁,出生于B区L市,在K市一家画室里担任美术老师。资料上填写着你的参赛需求是进入A区,并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卡麦尔放下了显示屏,望向虞昱,“但你和我应该都很清楚,你为什么想来A区。”
      “怎么样?最近这些天应该已经跟吉野崇叙了不少旧了,感觉如何?”
      “当然很感激皇家愿意治好他的病,让他有今天……”虞昱紧张地说。
      卡麦尔笑了,“别紧张,我不能把你怎么样。吉野崇是哈罗德将军身边最炙手可热的红人,他一定会保你,但如果你做了什么威胁到皇家的事情……”卡麦尔望着虞昱,露出狡黠的笑容,“他也活不了。”
      虞昱瞪大眼望着他,拼命摇着头,“我不会的!不会的……我只是想来A区见他……他就是我的全部,除了他、我什么都不需要……”
      卡麦尔稍稍向后撤离了身子,瞥了一眼一旁墙上的镜子,似乎对虞昱的“誓言”已经足够满意。
      “不要伤害他,求求你们了……我的错,我愿意自己承担。”虞昱的声音很低,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哭腔。
      “我知道我不该无视游戏的规则,但我真的太想见到他了……以我的能力,我绝对不能活到最后,我必须……必须利用些什么……”
      “利用童钥的同情,还是利用假死药?”卡麦尔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虞昱,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不需要再伪装下去了。我知道,你并不像表面那样天真吧”
      虞昱发力抓住裙子的手突然顿住了。
      “你的善良、软弱、温柔在Dark Side中是你的缺点,但当这些品质在某些时刻发生轻微的变质,它们就摇身一变,成了你的优点。除非是完全泯灭人性的猎杀狂,其他每个人都会想要保护你,我敢保证,没有人能让你败下阵来。”
      “除了我。”
      虞昱慢慢抬头看向他,“我不会再做错事了……拜托你……给我一个机会。”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真挚无比,让卡麦尔都有些摸不清,她到底是发自内心的,还是只是在试图逃避责任。
      卡麦尔轻触耳边的联络器,接听了斯蒂文森国王的来电。此时此刻,国王正在皇宫大殿与其他的内阁成员(国王与全体内阁成员统称国会,是具有决策权的皇室)一起观看审讯的直播。
      “吉野崇在皇宫大殿持军衔立誓了。”卡麦尔说。
      “什么意思?”听到这个名字,虞昱本能紧张起来。
      “他愿意用性命担保你。”
      虞昱怔住了。
      “国王给你的处置是离开这儿,在吉野崇家禁足两年,吉野崇连坐,接受禁足三个月。每天会有监管者负责你们的饮食,你们必须接受监管。但凡违反监管、或者你出现什么可疑的动作,你们两个都活不成,明白了吗?”
      虞昱闭上眼,绝望的泪水滑落下来,她反复点头,又像是在感恩。
      卡麦尔起身离开审讯室,“金羽,去监护室看一下方仕成的情况,如果他的情况还不能来审讯室,下午的审讯就在监护室进行。”
      “是,阁下。”有着金色翅膀的男子从走廊的窗户离开,巨大的机械翅膀猛地展开,像一片遮天蔽日的云,随着他的离去掀起一阵狂风。
      卡麦尔和红发女侍卫——凤凰(Hazel)调头去了一旁的监听室,赛文正坐在屋内,翻阅着虞昱的资料。
      对于这些破坏他游戏、让他一败涂地的人,他无非是恨之入骨。但他明白,当下的处境他不能妄开杀戒,反而因为这些人的到来,他多了一些“机会”。他一向酷爱征服,如果能够征服自己的“敌人”,将不会再有人能动摇他的地位。所以他必须牢牢把握这些“机会”,才能东山再起。
      “怎么样,赛文,这结果满意吗?”卡麦尔打俏道。
      “当然不,不过谁让她有哈罗德这个靠山呢。”
      卡麦尔轻笑,“别急,一个小姑娘罢了,再聪明也没有多大能耐。至少这个处罚,够她和吉野崇离开皇城一阵子了,你也能消停不少。”
      “哈,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气,总想杀了她泄愤。”赛文放下手中的触摸屏,旋转了一下手上的戒指,“你应该更凶一点。”
      “让她哭给你看?”卡麦尔问。
      “她的眼泪换我30%的俸禄,也够值钱了。”
      “滴滴。”卡麦尔手腕处的信息接收器突然响起,他简单浏览,“方仕成的审讯改到监护室吧。”
      赛文望了他一眼,“怎么了?手术结束后我就没去看过他,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安排金羽去看状况了,他的精神体已经稳定下来了,和机械体融合得不错,恢复得很快。不过他还不太适应机械体的控制,连接处稍微有些刺痛,最好还是别让他离开监护室了。”
      赛文点点头,“也是。”
      “不过……他有个条件。”
      赛文嘲讽地笑了,“条件?”
      “走吧,先去实验中心,路上告诉你。”
      赛文和卡麦尔的鞋跟在实验中心瓷砖上敲击出急促的声音,在空荡的长廊中回旋。
      “他真的这样说?安排他单独与童钥见面,否则就不接受审讯?”赛文问。
      “嗯,你不觉得可笑吗?”卡麦尔冷哼一声。
      “当然,他是犯人,他凭什么提条件?他是以为我们改造了他,他就变得有资格了?”
      “但……我们现在确实最好不要违背他,他身上可有着整个因特伦国最昂贵的金属。”
      “哼。”赛文别过脸去,“见面可以,但必须有人监视。”
      最后内阁和方仕成达成了共识,在监护室内进行审讯,到时赛文和卡麦尔都会到场。审讯前有十分钟的时间和童钥单独见面,但是全程有机械兵监视,如果出现可疑动向,会被立刻拿下。
      童钥到达监护室前依旧是一头雾水的,Beetle只是说有人要见她,但并没有告知她究竟是谁。
      当监护室的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童钥与病床上半躺着的方仕成对视,几天前在手术室所见猛然涌入她的脑海,让她本能地打了个激灵。
      机械兵将她粗鲁地推进监护室,“动作快点,你们只有十分钟时间。”
      “童钥!”方仕成虽然离开床还有些困难,但他似乎已经恢复了活力。
      童钥打探着他的身体,一条金属的左腿与他的身体完美的结合,仿佛生来就属于他。她畏畏缩缩地前进,最终停在他的床边。
      “你什么时候醒的?”童钥问。
      “两天前。我本来还以为自己一觉醒来就到天堂了,没想的人还好好的,还换了条新腿和机械脊椎。”方仕成和童钥一齐望向那条腿,方仕成轻轻扭动脚腕,好像完全适应这条腿,还是需要一些时间。
      童钥俯下身,小心抚摸着方仕成的机械腿。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一个人的机械义肢,富有光泽的金属,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与他的身子融合得天衣无缝。
      “没想到当初随口一说,居然成真了。”方仕成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心不起来。”
      “应该开心……你有了一只更棒的腿!”
      “但我……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方仕成苦笑,“而且,我恐怕要给他们抓去充军吧,以后我的人生,就由不得我咯。”
      童钥转头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机械兵,黑色的护目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她依稀能够感到,方仕成所说的话,引起了他们的一丝注意。
      “你这么口无遮拦……就不怕……”
      “不怕,我说的都是实话。”
      机械兵微微侧过头,房间中一瞬间骇人的寂静,仿佛是在对方仕成作出警告。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痛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感觉?”童钥问。
      方仕成摇摇头,坐起身,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腿。
      “这家伙对我还算客气,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昨天我想站起来走走,摔了好大一跤。医生说是我还没熟悉,多练习练习就好了。”
      童钥点点头,还是有些担心。对于半机械人的机理,她几乎完全不了解,但至少她明白,接受机械的器官,必然要经历自身机体的强烈排斥斗争,那一定是一段极其痛苦的经历。
      方仕成动了动左脚的脚趾,“这种感觉实在是很奇妙,我能感受到自己脚趾的存在,仿佛他就属于我。而且我总是有种错觉,自己的关节好像比之前更要灵活。但同时却也感觉到我的身体中好像冷不丁住上了另一个人。”方仕成歪歪头,“当我试图操控这机械腿的时候,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冥冥之中与我争夺着这条腿、甚至是整个躯体的使用权。“它是有思想的。”
      方仕成沉默片刻,又继续说:“不过手术之后,我的身体也出现了一些寻常的变化。我现在的精力好像无穷无尽,不知道是不是经历Dark Side之后,精神高度紧张了,我仿佛感觉不到疲倦,精神每时每刻都在饱和。”
      “那你失眠的时候,岂不是很痛苦?”童钥问。
      方仕成摇摇头,“不,这样反而很好,我有更多的时间用来‘寻找自己’。”
      童钥不禁心想,在这个地方,一场失败的改造手术,或许最痛苦的不是进行手术的医生,也不是被失控的实验体迫害的人,而是这实验体本身。他在变异进化的痛苦中挣扎了无数次,最终依旧失控,被身体中的另一个“灵魂”夺去控制权。自此他真正的一无所有,成为荒野孤魂。除了实验体自己,谁又能明白这种悲哀呢。人们只当他们为“废料”、“怪物”。
      “对了,你见我,总不是来跟我闲聊的吧?”童钥问。
      “只是想把‘好消息’告诉你,而且……想见见你。”
      童钥轻笑,“我很好,你保重好自己就好了。”
      “你赢了吗?”
      童钥点点头。
      “太好了。”
      “童钥小姐,时间到了。”机械兵走上前,拉住童钥的胳膊。
      “再见。”方仕成轻声说。
      童钥被猛地拽走,她努力回头望向方仕成,却还是未能看清关门那瞬间他的表情究竟是欣慰还是悲伤。那句“再见”也始终没有说出口。
      卡麦尔和赛文紧接着走进监护室,方仕成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金羽和凤凰照旧守在门前,赛文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一旁,卡麦尔则走到方仕成的床边,面对着他。
      “现在审讯可以开始了吧?”
      “你问吧。”
      卡麦尔轻轻滑动手中的显示屏,方仕成的资料一览无遗,“方仕成,25岁,出生于B区K市,无业。亲生父母不明,一直以来都是跟祖父生活在一起,但祖父也已经在两年前离世了。参赛的目的是奖金……”
      “我调查了你,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两年前,你跳楼未遂……能说说原因吗?”
      像是有什么痛苦的回忆骤然席卷了方仕成的脑海,他闭上了眼,眉头紧皱。
      “普通人的烦恼罢了。我不像你们,含着金汤勺出生,我是个失败者,我的生活很乏味、很痛苦、很艰难、很煎熬。”
      “但你在Dark Side中的表现,很乐观嘛。A区人还给你起了个昵称,叫什么来着……”卡麦尔回头望向身后的赛文,“‘乐天派’。”赛文说。
      “你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想在Dark Side中寻死的人。”卡麦尔说。
      方仕成摇摇头,“我原本就是来寻死的。但是看到努力活着的人死在自己脚下,我有些不甘心,想帮他报仇。”
      “受伤之后,我以为我很快就会死去了,却被童钥他们救了下来。每一次连我都想放弃自己的时候,她总是鼓励我活下去:‘只要坚持下去,我们会一起出去’。”说到这儿,方仕成笑了。
      “看来那个女孩的魔力确实挺大的,就是她让这场简单的游戏变得复杂无比。”卡麦尔有些不耐烦。
      “她给我带来的……你这样没有心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方仕成说。
      卡麦尔愣了愣神,一瞬间监护室里仿佛弥漫着肉眼可见的死寂。
      “心?我不需要。我只知道在这儿,她也帮不了你。”卡麦尔收起显示屏,在床前踱步,“你应该清楚现在自己的定位,经历了改造,“来自B区”、“Dark Side幸存者”……这些词汇,现在用来形容你都太过于普通了。等你完全适应了你的新身体,你将会成为整个皇家实验中心人类改造新纪元的代表。”
      “你们私自改造了我的身体,完全忽视我的人权,竟然还有脸在这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虽然我还不知道你们到底想利用我做什么,但我觉得我也应该有拒绝的权力。”
      “犯人应该有人权吗?拜托,是我们给了你一命。”赛文忍无可忍,朝他叫嚷。
      “赛文。”卡麦尔制止了他,“你想拒绝恐怕也没有资格。”
      卡麦尔轻轻抬起自己左手手腕的控制器,一个带有闪电标志的黄色按钮骤然映入方仕成的眼帘,“我按下这个按钮,就会有20毫安的电流通过你的身体,长按的话会切断电源,让你变成一堆夹杂着血肉的废铁,要不要试试看?”
      方仕成咬紧牙关,不再作声,脑海中反复告诉自己,他的人生已经不属于他了,要学着接受。
      “放心,只要你乖乖的效忠于皇家实验中心,效忠于内阁,我们不会亏待你。”卡麦尔说,“这对于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来说并不困难吧。”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活着。”
      方仕成在流泪,这是真的。在他的伤口溃烂撕痛的时候他都没有落泪,现在他却在哭。他不是在哭自己的宿命,他只是遗憾,童钥在他心中种下的伊甸园,恐怕永远都只是一个美梦了。
      卡麦尔轻触耳边的联络器,国王喋喋不休的顾虑如洪水般奔涌而来,他只好暂时离开了监护室,试图安抚国王,“目前看来方仕成的确有着很强的反叛情绪,但这并不是他的本性,他只是对我们改造他感到不满。我相信等他适应了这个躯体,感谢我们还来不及。退一万步讲……机械义肢虽然属于他,但是我们在机械脊柱中加入了我们最新研究的控制芯片,我们不会让他乱来的。”
      “看来实验中心背着我没少研究啊……不过看在成效还不错的份上,就不跟你们计较了。好好管教他,务必把他调教成‘听话的’士兵。’”国王说。
      “没问题,再过一段时间,我会让Beetle亲自训练他。”
      国王挂断电话后,卡麦尔重新回到审讯室,“我们继续。”
      “有一个我个人比较好奇的事情想问你,你为什么到最后也没有杀掉白尧?”
      方仕成沉默了。
      “因为你不想让童钥失望,对吗?”
      方仕成垂下眼,“我没办法带她活下去……但他,也许可以。”
      卡麦尔笑了,“你也很不甘心吧,残破的身体限制了自己心爱的人面前表现的机会。”
      方仕成并没有说什么,就好像是默认了。
      “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赢家总是A区的人。排除假死一事……因为A区的人心狠、果断;也许是跟机器生活久了,也变得像机器。他们到了Dark Side就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会被那些多余的情感所困扰。在修罗场中,越不像人类,才能有更旺盛的生命力。”
      “我敢肯定,现在你的心中,不掺半点虚假地嫉恨着白尧。”卡麦尔真诚地望着方仕成,“你很不幸,但同时又很幸运。”他指向方仕成的机械腿,“因为现在我们给了你重新表现的机会,如果你把握的好,你会得到你应得到,也能把你所经历的一切屈辱掀翻。”
      方仕成望着自己的腿,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你在他面前输过一次,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打败他,把你失去的抢回来。这个交易不错吧?”
      方仕成垂下头,沉默片刻。最后慢慢地抬起头,像一只可怜的狗,小心地望着卡麦尔,“什么时候再做康复训练?”
      赛文和卡麦尔不约而同地笑了,赛文摇摇头,脸上充满着嘲讽。他起身离开监护室,而卡麦尔则走向前,坐在了方仕成的床边,眼神反复打量着他的机械腿,就像在欣赏一把绝世宝剑,这让方仕成不禁头皮发麻。
      “随时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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