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界》水色羔羊

17、十六 守望 童

　　童钥坐在床边，望着时钟出神。走廊里金属的嘡啷声伴随着脚步声愈发清晰，最终停在了她的房间外。
　　“滴——”的一声，一个身穿护士服的女人推着一架放着许多真空包装营养品的小推车，进入了房间。
　　她将门禁卡塞进自己的左口袋，朝童钥甜甜地笑了一下，“童小姐您好，这是一些营养品，可以给您补充能量，如果有其他需要也可以按墙上的响铃。”
　　她随手将车上的五份营养品摆在了她的床头柜上。
　　“当然，现在您可能还没有饥饿感，只是精神上有些紧张和疲惫，这都是正常的现象，不必太惊慌。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们已经为你注射了足够的供能液，能够撑好一阵子。”
　　童钥轻轻点头。
　　护士转过身，准备离开，口袋中的门禁卡若隐若现，这不禁让童钥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悄悄拿起床头柜旁的空吊瓶，走廊里刚好没有人经过，她高举吊瓶，猛地砸向护士的后脑勺。
　　护士还未叫出声，便昏死过去，跌在童钥的怀里。或许是经历了十天的厮杀，童钥已经足够“残忍”，面对这样的景象她的心中甚至没有丝毫的波澜。
　　童钥穿上她的外套，戴上口罩，然后把护士把推到床下，在心中默默祈祷她不要在错误的时机醒来。至于她醒来后察觉到这一切该怎么办，童钥还没想那么多，不过对于她这种刚从赛场出来的随时可能出现应激反应的人来说——装傻总不会错。
　　“滴——”她轻松地打开门，推车出去，佯装护士，向那个护士出现的方向走着。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进，努力透过门上的小窗观察各个房间内的状况。走廊上时不时也有人经过，各种打扮奇怪的人、半机械人、机器人……那些半机械人的机械义肢清晰可见，金属的“肌肉”脉络，震撼着童钥的神经。即使还没能真正置身于A区，她却已经感受到了妈妈曾经所说的魔幻。A区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充满荒诞的地方。
　　童钥隔壁房间的门窗窗帘紧闭，让她无法看清窗内的景象，房间内有些昏暗，也许只是个空房间。
　　但她还没走几步，那个房间的房门突然打开，一个男人陡然走出，叫住了她。
　　童钥的心揪了起来，“难道这就要被拆穿了？”
　　她慢慢转过身，望着那个人清秀又熟悉的脸庞，有些不知所措。
　　“营养品都送完了？”男人问。
　　童钥望着空空如也的小推车，点点头。也确信其他三个人的房间一定就在护士前来的这个方向。
　　“既然你现在没事了，那我就不再跑一趟了。等会儿你回配药室的时候让维文医生配一瓶新的供能液来，不要加安神成分了……我想让她早一点醒过来。”
　　虽然童钥几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她装作听懂的样子，点了点头，那个男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
　　他回到房间，童钥才松了一口气。
　　她继续往前走，好在前一个房间并没有拉窗帘。也正因为如此，她看到了让她心心念念的那个面孔——白尧，童钥万分确定那就是他，完好无损地站在窗前。
　　走廊上的人各司其职，暂且没有人注意到她。童钥迫不及待进入房间，但理智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这样做难免会生出端倪。
　　她必须先按照那个男人所说的，找到配药室，把眼下的麻烦解决。
　　在前行途中，童钥继续留意着这些房间，却迟迟没有见到方仕成的身影。万幸配药室并不难找，童钥刚把推车推到墙角，坐在沙发上的医生便起身望向了她。
　　“这么快就搞定了？”
　　“嗯……”童钥心中狂打鼓，不敢确认他是否就是刚才那个人所说的维文医生。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身穿手术服的小护士便匆匆跑来。
　　“维文医生，盖里医生让您快些去帮忙，整个实验中心空闲的医生、护士都在帮忙了，您不能再推辞了！”
　　“唉……我不想蹚浑水。”他叹了口气，望向了童钥，“帮我个忙？”
　　童钥眨了眨眼，感觉有些不妙，“2E房间的男士说要您再配一瓶供能液，不要加安神成分……”
　　“好的！尽管交给我……帮不帮？”
　　童钥沉思片刻，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惹是生非。
　　“好……”
　　维文面色大悦，“好的，她替我去，反正都是做帮手，没差的。”
　　前来的小护士别扭了一会儿，“跟我来吧！”
　　童钥心中十分不安，却还是被小护士推搡进了手术室。手术室里冷蓝色的灯光透露出些许诡异，每个人都穿着绿色的制服，身上血迹在这种环境下，显得微微发黑，四处充斥着可怕的气息。
　　手术室里的人很多，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却又乱成一团。器械声、电流声、金属工具的碰撞声，让童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她呆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甚至连手术台上的人都看不清。
　　每个人忙忙碌碌，焦头烂额，主刀医生盖里大声地吵嚷着什么：
　　“剪刀！！快啊！！”
　　“换手帕！”
　　“赶紧止血！都愣着干什么！”
　　“啊！！！”手术台上的人突然嘶吼起来，医生和助手变得更加惊慌。
　　“麻醉！麻醉！！他又醒了！”
　　“你怎么呆在这儿，给、手帕！”一个小护士把一块干净的手帕塞进童钥的手中，把她向前推去。童钥借此机会钻进了前排，手术台上血腥的场面猛然扑入她的眼帘，这让她险些呕吐出来。
　　“啊！！！！！！”男人戴着氧气面罩，看不清模样，但他痛苦的嘶吼声仿佛要刺破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他浑身都是血，医生也是。手术台上的男人没有左腿，浑身插满导管，手腕、脚腕和脖颈被牢牢禁锢在手术台上。
　　那个医生正在将一些电子线路连接在他的腿上，似乎试图让二者产生联系，而男人身体的连接处早已血肉模糊。
　　童钥把手帕送到医生手中，仓皇失措地逃出了手术室，在手术室门口禁不住干呕，那个人的呐喊声在她的脑海中迟迟挥之不去，让她汗毛耸立。
　　“是人体改造……这不是普通的手术，他们正在进行所谓的半机械人实验。”童钥想，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感受到，一直以来为人类传颂的半机械人技术，那样造就一个人类与机械完美的结合，是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但是她不明白，都说半机械人在A区随处可见，按理说改造技术应该相当成熟，而刚才……为什么如此混乱。
　　没有左腿、那熟悉的嘶吼声，她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感到一阵恶寒。
　　“方仕成……”童钥深呼吸，但愿是自己想错了。可惜这一切巧合都无非在告诉她，那个正在被改造的人就是方仕成。
　　她有些头晕，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但意识到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打起精神走向白尧的房间。
　　“滴——”走廊暂时空荡，童钥趁机进入房间。白尧听到开门声，转过了头，却似乎并没有发现是她。
　　“还有什么事吗？”
　　童钥怔了一会儿，摘掉口罩，“是我！”
　　白尧呆住了，随后缓过神，走上前抓住童钥的肩膀，望着她低声说：“你太冒险了……”
　　“我、我很担心你……”童钥小心翼翼地抬起眼。
　　“我没事，别为我冒险，拜托了。”他打量着童钥身上的护士外套，“你……把护士杀了？”
　　童钥摇摇头，“只是昏倒了。”
　　“她在哪儿？”
　　“我的床下。”
　　白尧走向门口，打量着走廊，直到走廊空无一人。
　　“过来。”他朝童钥挥挥手。
　　“你要做什么？”
　　他举起自己的手，将手腕放在感应门扫描处。
　　“滴——”门开了。
　　这一场景，不禁让童钥一头雾水。
　　“你能开门？”
　　白尧瞥了她一眼，留下了意味不明的一笑。
　　“除非是机密室，其他地方，皇家人员都有出入的权限。”
　　“你……”
　　“我告诉过你我是内阁的雇佣兵吧。”
　　童钥恍然大悟。
　　“我可以在这儿乱来，你就不要冒险了。在实验中心打人？”白尧轻敲童钥的额头，童钥轻声呜咽，“我……着急嘛。”
　　“对我有点信心好吗？”
　　童钥羞愧地揉着自己的额头，轻轻点头。
　　白尧借机拽着童钥跑回她的房间，好在护士还没有醒来。他蹲在地上检查了一下她的情况，让童钥把衣服穿回护士身上。
　　他把护士抬起，拖到窗边，望了一眼在他身后不知所措的童钥，“闭眼。”
　　“嗯？”
　　白尧轻笑，“少儿不宜。”
　　“啊？”童钥更加疑惑了，但还是乖乖闭上了眼。
　　白尧打开窗，把护士从楼上扔了下去。因为实验中心有着强大的高空坠物阻拦系统，凡是高层坠落的东西，都会在下落的过程中变成灰烬。
　　他重新关上窗，“可以了。”
　　童钥再睁开眼时，护士已经消失了，“嗯？”
　　“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童钥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白尧看到她木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拽着她的胳膊坐在房间角落的地上。
　　“这段时间你就按他们说的做，不要再乱跑了。放心，他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嗯，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白尧望着童钥，眼神中有些无奈，“你这么乱来，出了事……”但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好吧……至少你还没有搞砸。”他垂下头，降低了音量，轻轻笑着，“如果你不这样做……我们可能很难再见面了。”
　　“他们要杀我吗？”
　　白尧摇摇头，“不，只是我……你知道的，我为内阁办事，搞砸了任务，卡麦尔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童钥清澈地眼睛望着白尧，转过身，跪坐在地上，慢慢靠近他，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保护我，是你的任务吗？”白尧望了她一眼，就险些要陷进去。
　　或许是，或许不是，他也早已分不清楚什么是任务、什么是宿命了。他明白童钥的价值，他确实于她有愧，也曾经让他有一命换一命的想法，但这都并非是他为她赴汤蹈火的理由。
　　只是在她身边，他感觉到了久违的，作为人的种种知觉。在卡麦尔身边作为工具这么多年，被仇恨麻痹，他已经几乎要忘却了人与人之间还有爱这种美丽的情感。童钥真诚善良，信任他、追随他，把他当作朋友，在乎他，关心他的生死与感受，让他重新感受到了爱。白尧对她入迷了，这是事实，但他总是逃避承认，在为温宓报仇之前，他不想爱上任何人。每一丝爱的萌生，背后都是痛苦的抉择。爱的越深，越无法自拔，越会害怕失去。人一旦有了弱点，也就无法变得真正强大。历经种种的白尧，不想再把别人扯进自己混乱的人生。所以他习惯了作为工具，用没有情感应对一切情感，却不料这座坚固的冰山，还是遇到一个愿意用体温融化自己的人。
　　白尧怔怔地望着她，感受着童钥柔软的手向他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温热，“这不重要。”他最终还是抓住童钥的手腕，将她推离自己。
　　理智还是让白尧的心凝固了。他依旧无法狠心让这个勇敢的女孩闯入他泥沼一样的心，现在他只想用一切方法保护好这个女孩，这就足够了。
　　他始终觉得糟成一团的自己，并不能配得上童钥的爱。
　　白尧起身，准备离开。
　　“那什么是重要的？”童钥坐在地上，朝他喊。
　　“你。”
　　白尧走到门口，微微侧身，“你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