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昨夜风》王苟苟

7、第 7 章

　　两人回到宅邸，白孚早已在厅内等候。白孚看到二人已经湿透了衣衫，赶紧拿来两条汗巾给二人擦拭，“你们赶紧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的衣服，仔细着凉了。”
　　他说罢服侍着白玉棠去进了室内，此时一个妙龄女子迎上前来，她欠了欠身态度恭敬地对季灵犀说，“小娘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为您备热水。”
　　“你这是……”季灵犀想到白孚之前说要给自己招个侍女，料想此人便是应召前来的了，“可是白孚带来的侍女？”
　　“正是，小的名叫苏柔荑，日后姑娘的饮食起居皆由我照料。”
　　“那劳烦姐姐您了。”季灵犀从未被人侍候过，更不好意思明明寄宿在白玉棠家还要做主子，也学着苏柔荑的样子欠身表示感谢。
　　“折煞小的了，我既来了这里，定会将小娘子视作主人尽心服侍，小娘子尽管直呼我名字便是。”苏柔荑颔首退去，不一会儿便将沐浴的东西准备好了。
　　房中的浴桶热水灌了大半，给整个屋子蒙上一层雾气。苏柔荑帮季灵犀褪去衣衫，仔细地为她清洗了身上。她的动作并不娴熟，但是十分轻柔。季灵犀虽不习惯被人帮着洗澡，但是却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十分容易亲近，没有什么别扭的感觉。
　　苏柔荑怕季灵犀着凉，屋里已经早早烘好了炭火盆，为季灵犀擦拭了身子后着上中衣，又连忙裹了厚厚的毯子。然后，引季灵犀坐于妆台前，为她仔细打理着头发。
　　“小娘子这头发，怎的如此短？不过也无大碍，我为小娘子寻些顶好的假发，亦能帮你盘上好看的发髻的，可莫要像之前那般模样了，让外人看了该要取笑小娘子没礼数。”
　　季灵犀看苏柔荑头发梳理得整齐，发髻垂在脑后，上面缠着朱红色的发带，看起来温婉又灵动。方又细细看她容颜，看她眉毛勾勒得精致，细细弯弯若远处巍峨，鬓间两抹斜红，如天边飞霞，细鼻朱唇惊觉她竟生得如此好看。
　　忽而又想到自己平时的样子，跟她一比可算得上蓬头垢面了。由于不会梳发髻，平日里总是随手缠上，耳边总是掉落几缕碎发，白玉棠替她置办的脂粉，她亦是不知如何用来描画时下兴起的妆容。
　　“姐姐，你真好看，这个时候的人是不是都喜欢姐姐这样子的女孩子？那……我之前的样子，是不是极为狼狈啊？……”季灵犀又想到小纨绔讥笑自己的模样，觉着自己在白玉棠眼中怕也是一副乱七八糟的样子，心里十分低落。
　　“小娘子年纪尚小，正如清水芙蓉般的相貌，不需什么粉妆玉琢的雕饰也是极纯美的。”苏柔荑笑着揉了揉季灵犀的头，宠溺地安慰道。她来之前白主事叮嘱道这小娘子性情古怪，当时还当是什么不好相处的人，现下看她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毫无做主人的威仪架子，倒也放下心来。
　　这里的人常呼唤未出阁的女子为小娘子，季灵犀渐渐知道这种称呼，但是从别人那里听着这样叫自己，总觉得别扭。
　　“姐姐，求求你别叫我小娘子了，这在我们那里听着很不习惯，你也叫我姑娘罢！要不，你只管做我姐姐，唤我本名就好了。”季灵犀回身握着苏柔荑的手腕恳请她道，“柔荑姐姐，我是不是还未告诉你我的名字呀？我叫季灵犀，你只管叫我灵犀就好。”
　　苏柔荑倒也未过分纠结，笑着道：“好，我便把姑娘当作我妹子来疼爱。”她继续为季灵犀梳理着头发，一面说：“不过，白主事说了，姑娘对礼仪教化全然不知，让我时时记着提点规劝您。咱们虽不是高门贵族，但员外爷在外头也是很有脸面的，所结交者不乏国朝官员和望族公子，该懂的规矩自然是要懂，莫让外面的人轻视了姑娘，也轻视了员外郎。”
　　“白玉棠这样出尘绝世的相貌配上这万贯家私，也会有人看轻他？”
　　“员外郎在小的眼里也是谪仙一般的人，自是不敢不尊敬。可是这京中，多的是高门大族，岂是我等白衣百姓能够冲撞得了的。”
　　“若因为我行事不慎，惹得白玉棠被牵连，那我可真的是恨死自己了。”季灵犀想着今日的事，倒也觉得苏柔荑说的话深以为然。
　　“姑娘对员外郎情深意切，实令我动容。”
　　季灵犀听这话，隐约觉得不对劲，好像苏柔荑误会了自己的身份。
　　“姐姐，我，我与白玉棠不是，不是情人……”
　　苏柔荑眼睫抖动了一下，旋即说到：“人之情，由何所发，因何所感，各有不同，然若出于本心，便皆是真情，又何必拘泥于是否为男女之情呢。”
　　季灵犀此时不过也只是十余岁的少女，纵使生活在现代，对情为何物也知道的不算真切。风神俊朗的男子，总是引人注意，哪怕是年过半百的妇人也会多看几眼，觉着赏心悦目，这实属再正常不过的事。季灵犀知道自己总是关注在乎白玉棠，这种心思本来埋在心底不觉什么，可今日被苏柔荑言语点明，就像私藏的心事被窥见，羞得季灵犀面颊赤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苏柔荑看着季灵犀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娇羞，蓦然笑了。
　　苏柔荑在闺中便听说过白玉棠的名字，她爹爹是汴京东水门外一家香料铺子的掌柜，这铺子正是白玉棠的产业之一，闲聊时从爹爹的只言片语中勾勒出这个人的轮廓。
　　听爹爹讲，这白玉棠是京中排得上名号的富贾，但举止却没有丝毫商贾趋利的狡黠，倒像是个清新高雅的读书人。虽家产颇丰，但不贪享乐，别的商人总会给自己添些娇妻美妾伺候着，可白玉棠的宅子里，连奴仆都少有。
　　苏柔荑自小就受着严格的教导，爹爹请来士族府里出来的婆婆跟在她身边，一言一行地规劝，去告诉她世家贵女的品行和待人接物的道理，如今苏柔荑亦是有了世家千金的风仪。前一阵爹爹骤然听到白家总管要寻一个品貌端庄、家世清白、懂规矩识礼仪的侍女，心下大喜。他对苏柔荑讲，商人之女再是知书达理，入了侯门也只能做个妾室，受人打压。可白玉棠不同，跟在他身边必不会受轻视，生活亦是富足。若能得了白玉棠的欢心，自是十分好的，若不能，再回家来也没甚么大碍。
　　苏柔荑自是明白爹爹的苦心，但是她心中倒不认同爹爹。她觉着白员外并非是不堪苦寂，定要寻一人伺候，反倒怕是这宅内生了变故，不得不有一个侍女。不过苏柔荑听着爹爹提起这白玉棠无不敬重感激，得知若不是白玉棠，爹爹恐怕还要为日日果腹而头疼。想着自己进来伺候，也算报了白玉棠对爹爹关照的恩情。
　　苏柔荑温婉聪慧，一眼便被白孚总管看中，招了进来。果然他告诉苏柔荑说，是要她去伺候一位姑娘，这姑娘古怪，对很多约定俗成的东西都不懂，行为也是乖张大胆，怪须得好生伺候，别叫她出了乱子生出祸事。
　　今日一见，这姑娘当真是不修边幅，穿着男子的衣裳，头发亦是凌乱，她的举止在很多心里更是可以用“粗鄙”来形容。然而，苏柔荑在这姑娘身上感受到的，却是对人的尊重，是不分地位高低的平等心。以至于苏柔荑自己都觉得，那些个对待上人该如何对待下人又该如何的礼仪规矩才是矫揉造作了。
　　苏柔荑将季灵犀的头发梳理整齐，未盘发髻，而是也用了跟自己一样的红色发带缠住了。她又给季灵犀挑了件白花窄衫配了淡黄色曳地长裙，又给她披了石青色长帛，衬得季灵犀娇俏可人。
　　这些衣物，自季灵犀来到这里的第二天白玉棠就为她准备了，可是季灵犀不知如何穿戴，又嫌拖拖拽拽不够方便，仍是穿着白玉棠的旧衣，如今终于完完整整地穿了一次。季灵犀对着镜子，也学做电视剧中美人的样子扶鬓，然后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副搔首弄姿的样子也觉得有趣，把自己逗笑了。
　　苏柔荑也跟着莞尔一笑，突然又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对季灵犀说：“从白孚总管那里听闻姑娘寻人定制了一口铜锅，现下已经做好，被白总管置于厨房了。”
　　季灵犀听到这里，十分欣喜：“铜锅做好啦？快跟我来，我想厨房的食材应该足够，那我们今晚就能吃上火锅！”
　　“火锅？”苏柔荑心中疑问，却不多言，只是跟着季灵犀风风火火地去了厨房。
　　眼看季灵犀褪去刚披上的帛置于一旁，又携起裙尾缠在腰间，手脚麻利地开始了。季灵犀先剔出几根羊骨吊汤，在吊汤的间隙将羊腿肉切成薄片，又去洗涮了些菘菜、青菜、矮黄、合蕈、竹蕈。季灵犀将这些菜品装入不同的盘中，嘱咐苏柔荑端到桌上，待到苏柔荑回来，季灵犀已经将炒过的胡麻和麻油一起放进石磨中磨成酱料分别用几个小碗装了，又将胡荽切成细末搭配葱花和腌渍的韭菜花洒在酱料上。
　　苏柔荑又端着几碗酱料往堂内走，迎面正碰上白孚，一个不注意险些撞上。
　　“这做什么呢？鸡飞狗跳的？”白孚顺手接过苏柔荑手上的托盘，挑起眉毛问季灵犀。
　　“不是说涮肉的铜锅总算做好了吗？我想着厨房的食材应当足够，咱们今天晚上就先吃吃看！”
　　“嚯哟，有新花样，我可得去和少主通传一声儿。”白孚顺路自己将酱碟端进堂内，又去室内通报了白玉棠后回到厨房。
　　此时季灵犀已经生好炭火，正一块儿一块儿往铜锅中心塞，另一头儿苏柔荑已经把吊好的汤水灌进壶中。白孚端了铜锅，径直走向堂内，将它置于桌上。一头儿赶来的季灵犀将汤水倒入锅中，汤水即刻沸腾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好生热闹。”白玉棠缓缓走出，看到三人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禁说到。
　　季灵犀抬头看见白玉棠，挥手叫他过来，邀功似的跟他展示要怎么去吃。
　　白玉棠到季灵犀身旁坐下，看着季灵犀站着夹起一片肉，放在滚烫的汤水中涮了几下，那肉的颜色便从通红转至灰白。季灵犀将肉片捞出，沾上调制的蘸料，送到白玉棠跟前。白玉棠未接过筷子，而是伸过头去将季灵犀夹着的肉吞入口中，细细咀嚼。
　　季灵犀的心却像是被铜锅中的碳灼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