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昨夜风》王苟苟

6、雨中追杀

　　这个身影的主人穿着暗紫色的长袍，抬起的手还未放下，他的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和袍子上，使他冷峻瘦削的面容凭添了一丝俏丽。他的脸上透着些许愠色，眉毛微蹙着，眼睛本就细长，还极力地斜眼瞥着在场的人。季灵犀都担心他的眼珠从眼角掉下来。
　　这个人她是见过的，正是勾栏里给打赏的那位小纨绔。
　　刚才还凶神恶煞想要伤季灵犀的人此时神色肃然，他的右手似乎脱臼了垂在身侧不能动弹，他也不去管自己的手腕，而是弯下腰用另一只手在地上捡起一个戒指，一步一步挪到小纨绔身前将戒指献给他。
　　看来方才小纨绔就是用这枚戒指做了暗器将季灵犀救下，若不是他季灵犀的小命怕是要不保啊。
　　想到这点季灵犀不禁打了个冷颤。
　　“空有一身武艺，个个儿都是没脑子的。”小纨绔将戒指戴回手上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教你们欺负小娘子了？”
　　“他？……她是个女的？”
　　“怎么是个女的？那……那？”
　　……
　　“属下们无能，甘愿受罚！”
　　众人一阵惊诧后纷纷单膝跪在地上，对着小纨绔行叉手礼，这毕恭毕敬的样子和刚刚判若两人。
　　季灵犀一贯穿着白玉棠的衣服，头发也只是随意绾着，平日里倒不见有谁指出她的女子身份，可是也不至于得知她是女子这般惊讶吧。季灵犀摸着自己的脸，郁闷的想着。
　　小纨绔穿过众人走到季灵犀面前，他伸出手“唰”地将季灵犀腰间的莲花佩扯下。这一扯生生将季灵犀的腰带也连带着扯了下来。没了腰带她身上的衣衫差点散开，吓得季灵犀急忙伸手捂住。
　　“你……你放肆！”季灵犀本想爆粗却脱口而出这么句话，心里觉得自己失了气势十分恼火。
　　小纨绔挑起眉瞥了季灵犀一眼，便不再理会。走到白玉棠面前站定，直勾勾地看着白玉棠。
　　白玉棠俯下身去，对他做了个揖。
　　小纨绔并未回礼，而是直问了：“这个丑丫头，何人？”
　　“你个吊梢眼才丑呢！”季灵犀接连受了挑衅已经怒不可遏。
　　白玉棠回手抓着季灵犀的手腕，将她拦在身后。他的力气很大，季灵犀的手腕被他这一握握得生疼。
　　“是我家中客人。”
　　“客人？你家中也有客人？怎么，这么多年家里没人，寂寞了？”
　　“不是这样，你不必出言折辱人家姑娘家。”
　　“姑娘？哪有好人家的姑娘这副模样？”
　　“她，是我远房的表妹。在老家活不下去，投奔我来的。”
　　“老家？”小纨绔勾起嘴角，“我看你杀了这些亲戚都来不及，还救济他们？”
　　“上一辈的事情，与她无关……”
　　“呵，那丫头，我问你，你从哪儿来啊？”
　　突然被质问的季灵犀愣在地上，这，这儿的人怎么都喜欢问人是从哪里来的，总不能再把自己是贬落凡间的仙子说一遍吧。
　　“她是九天上的仙女，被贬落凡间。我怕冲撞了神灵，自是要置于家中供奉，不敢驱逐。”
　　季灵犀没想到白玉棠把这套说辞搬了出来，一口气哽在喉间。
　　“白玉棠！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由得你这般戏弄我？”
　　小纨绔听了白玉棠的话一阵嗔怒，他伸手握住季灵犀手腕，将她从白玉棠的身后拖了出来。
　　季灵犀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另一只手还得护着自己散开的长衫使自己不至于走光，她心想自己这手腕今天真是倒了霉了。
　　小纨绔抬起季灵犀的手腕凑到自己面前，下一个举动更是让众人吸了口凉气。
　　他伸过头，深深的嗅了嗅季灵犀的手腕。季灵犀大惊失色，赶紧抽出自己的手腕，小纨绔也并未钳制她。
　　“你家里这个身份不明的姑娘来头可不小呀。她腕间使用的香膏混合了麝香和苏合香，可不是我朝子民常用的，倒像个——党项人。”小纨绔说着举起手中的莲花佩说道，“这种莲花纹路，可更是夏州常见的式样啊。”
　　“就算是夏州人又怎样，还不许夏州人走在路上了么？”季灵犀咕哝着，揉着自己的手腕，她这手上都一阵青紫了。
　　“近来有消息称有外敌私通我朝官员，这人正是带着这个莲花佩。白玉棠，难不成就是你指使的吧？”
　　私通外敌？？季灵犀一听到这四个人脑子“嗡”得一下怔住了，再不了解这个时代也该知道这四个字的严重。回想起给她莲花佩的人的样子，或许真的是外族人。他初见季灵犀的慌张，可能是误以为季灵犀是追踪他的人，过后解开疑虑，倒是想把季灵犀当作自己的替死鬼了！
　　“这件事情跟他无关！你别冤枉他！这，这不是我的东西，我可以跟你解释！哎呀，你若是想找人怪罪，只管找我好了。”季灵犀急着站出来想要将白玉棠从这件事里撇清。
　　“找你？杀头的死罪，论罪刑罚自然要找主谋，你算什么担得起么？”
　　“你这人好生奇怪，你们追的也是我，罪证也是在我身上拿到的，与旁人何干？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别诬陷好人。”
　　小纨绔瞥了她一眼勾起嘴角，他眼神里带着戏谑，像是再看一个全天下最蠢的蠢货。他对白玉棠说：“白玉棠，这来之不易的线索可就让你家这来路不明的蠢丫头毁了，总得给我点补偿吧。”
　　“何时不是任您派遣。”白玉棠又对其做了个揖，说道：“郡王也说这丫头来历不明，恐怕日后多有不便，这京中户籍就劳烦郡王行个方便了。”
　　“无亲无故，管她作甚？”小纨绔被白玉棠讨价还价占了便宜气得翻了个白眼，带着手下正要离开，又觉得不解气回过头嫌弃地说了句，“看她跑得快，养着当马么？”
　　逞了口舌之快的小纨绔带着一众人洋洋洒洒地走了，留季灵犀、白玉棠两人站在原地。
　　“他是什么人呀？难道你们是旧相识么？”
　　季灵犀回过头看白玉棠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发一言，雨水顺着他脸颊落下，他的脸色像笼了雾气的夜色一样阴沉，吓得季灵犀半晌都不敢跟她讲话。
　　他给季灵犀的感觉，一直是温润明媚的公子，平日里什么事务都能处置得当，也不会有什么能扰乱他的情绪。可是现在，白玉堂的身上让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疏离。
　　也对，自己本来就是在他家里混吃混喝的陌生人，现在更是闯了祸连累了他，换作旁人早就不管不顾了，白玉棠还想着保她。白孚早就跟她说过，要谨慎行事，自己还是捅了篓子……

　　季灵犀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几百遍，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当她的情绪陷入无尽的绝望之时，白玉棠平复了下来。他微微张开双唇，又阖上，喉结上下抖动了一次，然后淡淡地说：“回家吧。”
　　此时雨过天晴，季灵犀的沮丧也一扫而光，她欢欢喜喜地跟上了白玉棠。
　　“对不起，我不该招惹奇奇怪怪的人。”季灵犀对白玉棠道歉，“当时在巷子里没有别人，他跟我称兄道弟还要给我东西，其实我也觉得诡异，可是他扣着我的手腕，我根本挣脱不掉，还有那个莲花佩，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招数，解都解不开。”
　　白玉棠这才想到季灵犀的腰带被扯了去，停下脚步将自己的腰带解开伸手系在季灵犀腰间。他的脸距离季灵犀那么近，季灵犀仿佛能听到他的呼吸。
　　“你都未曾觉得害怕？”白玉棠将她的衣服整理好抬头问她，“你不怕他掳了你作人质？不怕他为防事情败露杀你灭口？”
　　“当时只觉得他奇怪，哪晓得他身份如此特殊，根本就来不及害怕。反倒是小纨绔说你是叛贼乱党，我倒是吓了个半死。”
　　“小纨绔？”白玉棠咧开嘴笑了起来，“汝南郡王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他，不知道能有多少难听的话来挖苦你。”
　　白玉棠笑得开怀，身体止不住的抽动。过会儿安静下来，直视着季灵犀的眼睛说：“谢谢你在郡王面前维护我。”
　　“本就是我的错，跟你又没有什么干系。你对我有恩，我怎么会恩将仇报反咬你一口。其实……他根本就没打算怪罪你是不是？”
　　白玉棠点点头说：“他一早就知道自己的手下追错了人，不然也不会出手救你。他这样说不过是在试探你。”
　　“明明都知道不是我，还试探我什么？”
　　白玉棠扑哧一声笑了，道：“他试探出你是个大傻瓜。”
　　“喂，你！你们！哼。”季灵犀气得直跺脚又没有什么话反驳，只得骂汝南郡王道：“这个小纨绔还真是狡诈啊！”
　　“汝南郡王啊，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下此见了他，你不可以对他这样无礼。”
　　季灵犀想：这个汝南郡王也是年纪轻轻，不比自己长几岁怕是要比白玉棠还要小一些，不知道他何德何能让白玉棠心悦诚服。
　　“况且尊卑有别，他身份那样尊贵，若你不敬是可以治你以下犯上的罪过的。”
　　“我们那儿都讲究人人平等的，为官的也不可以说自己比别人高贵，街边拾荒者也不比他低贱。更没有高高在上的王侯贵族。若是我要拜服于他，也定是要看到他相应的德行。”
　　“即使你不喜他，面上的礼数也得尽到。方才你说的话在这里可已经算的上重罪了，这京城多的是达官显贵，若你遇上脾气坏的，可当真不饶你。人家是私通外敌，你是蓄意造反，今天被侍卫追捕可真没冤你。”
　　“好，我记住了。下此一定注意。”季灵犀心里一时是没办法认同的，但是经过今天的事她真的怕自己连累了白玉棠，应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