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昨夜风》王苟苟

4、瓦舍勾栏院，公子正当年

　　煮火锅用的铜锅还未制作出来，“到底是古代，效率还是有些低下”，季灵犀时时这样想道。
　　等待铜锅的时间让季灵犀觉得十分漫长，她失去了习惯中的一切消磨时间的方式，白玉棠和白孚为了照看生意经常出门，顾不到季灵犀，季灵犀只得自己闲逛、探索。白玉棠少时的衣服现在已不合身，但是都被保存得很好，季灵犀将它们讨来，觉得穿男装出门方便。白玉棠会给季灵犀留下一些碎银，季灵犀起初只当这些碎银不多，真的用起来才发现，市井里大多使用铜钱，饶是一些碎银，也足够买很多东西。
　　一日，季灵犀出门闲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她发现这个肇国的商品种类十分丰富，甚至很多商铺专门贩售来自番邦的饰物、香料；蔬果也品类繁多，并不如她最初想象中的单调。
　　季灵犀东一趟西一趟，购买了很多食材，又在卖炭郎那里仔仔细细问了生火的方法。她回到家中，风风火火地将食材准备得当，然而生火的流程虽然已经在心中演练多次，实操起来，却熏得艾草只生烟没有火。
　　“你这是要烧了我们家吗？”
　　白玉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季灵犀身后，吓了她一跳。
　　“哎呦，我没有，我就是想做个饭，可生火怎么这么难？”季灵犀瘫坐在地上，充满沮丧，白玉棠的袍子被她蹭得黑一块白一块。
　　白玉棠倒是没管她，只是接过季灵犀手里的石燧，一下一下敲打着。“你买的艾草用硝水浸泡未足，不易生火。”话音未落，火绒却着起火苗，他用发烛将火引了灶台，向里鼓风，不一会儿，灶儿就着得旺盛。
　　“成了！成了！”季灵犀欢喜道，“没想到你生火还有一手哇！”她一边说一边干净利落地将食材烹制。季灵犀幼时度过了一段被父兄的黑暗料理所支配的时光，稍长大些，便理所当然地接过了做饭的担子。她爱钻研，厨艺精进很快，甚至能捣鼓出几道工序繁杂的大菜，做家常菜早就不在话下。
　　白玉棠叉起双手，慵懒的倚在门框看着季灵犀忙活，问道：“怎么想起亲自下厨？”
　　“你不是说想尝试火锅？可是这铜锅一时造不来，我就先做些其他小菜给你尝尝。”
　　“你是想做给我吃？”
　　“是呀，在这里白住也实在不好意思……不过我做的菜比不得酒楼的啊，你可千万别嫌弃。”她觉得自己的菜是好吃的，但是当想到要给白玉棠品尝的时候，却害羞起来。她开始不自信，怕火候没有把握得当，怕摆盘不够精致，怕菜品不和他的口味。
　　“丑媳妇也得见公婆，比不比得上，我吃了才知道。”白玉棠歪着头将嘴角勾起，阳光映在他的侧脸，那么明媚。
　　白玉棠的双瞳像一剪秋水，季灵犀对上这样清澈的眼睛，心思不由得一阵荡漾。她赶紧低下头加紧忙着手上的活，不敢再去看他，脸颊晕上一抹潮红。
　　饭菜一齐烹制完毕，季灵犀扶了扶额上的碎发，深呼一口气。“待白孚回来，就可以开饭了。”
　　“他今日事务繁忙，我们不必等他，你我二人先吃就好。”白玉棠扬了一下右边的眉毛，伸手端起两盘菜，扭头出了门。季灵犀也赶紧将剩下的饭菜装入食盒，挎在手上，去追白玉棠了。
　　这个时代对于饭菜的调味还未有现世那样娴熟，况且现代用的很多调料在这时还属于西域的特产，不被大家习惯。季灵犀这一餐，也算让白玉棠有了新的体验。
　　“季姑娘的厨艺果然高潮，多种香料在口中混合，味道竟升得奇妙。在下真是对火锅的味道更加好奇了，想必有季姑娘在，定能让荟宾楼的生意起死回生。”
　　白玉棠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擦拭着嘴角，季灵犀看见这帕子的一角，绣着几串藤萝。白玉棠曾经给过她的丝帕亦是这样。紫藤萝条蔓纤结走势蜿蜒，这帕子上绣的寥寥几穗，便用明暗深浅的紫色将紫藤的层次展现的分明。这份绣工实在斐然。
　　“你喜欢紫藤吗？”季灵犀问道。
　　白玉棠一怔。
　　“我见你的帕子上绣着紫藤，你后院里养的那株也十分漂亮……”
　　白玉棠未待她说完，轻声说道：“喜欢。”
　　季灵犀还想再称赞一下白玉棠的园子景色是多么浪漫，却被白玉棠打断。再想提起，又忘了刚刚想说什么，一时陷入静默。
　　“季姑娘起初可是把我错认成什么人？”白玉棠挑起话匣。
　　“啊！我以为你是锦毛鼠白玉堂呢！不过你们的名字不同字啦！”
　　“锦毛鼠，是什么称号？”
　　“那是一个恣意风流的侠盗，他劫富济贫行侠仗义，外表又十分俊美，人称‘锦毛鼠’。”季灵犀又倒豆子一般，跟白玉棠说锦毛鼠的事迹，如数家珍谈得甚欢。
　　“真是一个洒脱的人。”白玉棠听后不禁感叹。
　　“在说谁洒脱呀？”白孚匆匆走来，手上还拎着食盒。他看见一桌的残羹，本是欢笑的脸僵住逐渐转变为渐狰狞，“我竟然还怕你这只白眼狼挨饿！大老远赶回来给你送饭！原来你和少主偷偷吃独食，怎么没等我？”
　　是了，这几日晌午，都是白孚照料季灵犀饮食。
　　“这里季姑娘适应得很快呢，这一桌菜都是季姑娘亲手做的，味道真是非比寻常。”白玉棠在一旁，用折扇遮了半张面，但是打趣之意全暴露在快笑弯了的双眼上了。
　　“少主！您一定是故意的！您明明知道我要回来！”
　　“我的白大总管，您什么吃食没见过，怎么会在意一顿家常便饭？”白玉棠微微颔首含情脉脉地看着白孚，一副娇滴滴的样子，“今天回到家实在饥饿难耐，怎料想季姑娘已经备好吃食，我就想着若是等你回来，饭菜都凉了，岂不是辜负了季姑娘一番心意？”
　　“少主别说了，您已经凉了属下的心了。”白孚委屈地说着，一边给自己盛了饭，也没端菜，就着两人的剩下的吃了。
　　白玉棠有一丝愧疚，伸手摸了摸白孚的头，似乎觉得手感不错，又使劲揉了揉。
　　“好像在摸宠物狗欸”，季灵犀脱口而出。
　　白玉棠嘻笑不止，最后伪装出的一丝愧疚也烟消云散了。白孚没言语，只是抬起头给了两人一个超大的白眼。
　　“不过话说回来，少主，我照顾起季姑娘总是不便，也该招一个使女了。”
　　白玉棠深以为然，点点头，“有个女人照顾，总是好的。”
　　季灵犀怕在她身上的开销增大，倒是想反对，谁知白孚只是一句“也防你闯祸”便把她打发了。季灵犀的不安又加重了一些，她想尽快找到自己不可取代的地方，来使她能心安理得地住在这里，使她不像一个寄生虫。
　　季灵犀决定更加努力地去深入这个时代，她想着她是来自未来啊，她总会找到能突破这个时代的机遇。季灵犀愈发勤奋地游街串巷。
　　季灵犀来到一个颇具规模的瓦舍，名叫桑家瓦子，听说流连其中的不乏一些达官显贵、富贾名流。她行至一处地方四周都封着，只留一个门给客人进出，能听见里面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门口站着一个小厮，点头哈腰的，见了季灵犀迎上去熟络又不失恭敬的寒暄。
　　这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勾栏了，此时还未成风月场所的代名，只是个看戏的地方。白玉棠曾经跟她说，要与她寻一处好的地方看杂戏的，但他事务繁忙在家的时间都不多，这事自然也耽搁了。
　　“客官，里面请儿吧，今天咱家请的伶官可是刘仙儿。”
　　“刘仙儿，那是哪位？”
　　“客官说笑了，刘仙儿可是曾在内廷宴会上登台献艺的优伶，也算大红大紫，名誉满京城了。他能逗得官家喜笑颜开，想必也能入了客官您的法眼。”
　　“哇，岂不是遇见明星了！”季灵犀心想，她翻着自己的小钱袋子，问：“这入场的费用是多少啊？也不知身上够不够。”
　　“只要一两银子。”
　　“一两！要这么多！”季灵犀咕哝着，正犹豫。
　　“客官，看您这钱袋子的绣工，怕是就值不知多少个一两银子啦。”
　　季灵犀咽了一口唾沫，她也觉着这钱袋子不错——这也是白玉棠的东西，白玉棠的东西没有不好的——可是她没想到一个钱袋子也如此值钱。季灵犀这钱袋子里都是碎银子，想着给他一个也无妨，于是挨个掂量着，最后在小厮的帮忙下终于称出一个合适的，总算是交了门票进了内场了。
　　进了内场，台上伶人插科打诨，逗得看官们嬉笑连连，这和季灵犀先前想的京剧昆曲儿倒是大相径庭。季灵犀坐在台下磕着瓜子倒也能听出一点儿门道，伶人讲的是一家大户人家老年得子，他的侄儿本以为能继承家产，最后落空的故事。
　　一个纨绔子弟的形象被这刘仙儿演绎得生动，季灵犀也忍不住跟着众人拍案叫绝。倏尔一阵喧闹，随即又是一阵吹吹打打，原来这伶人演得卖力，得了楼上贵人的打赏。
　　季灵犀抬头望去，只见楼上正对戏台的位置，被众人簇拥的一位年轻公子。他头戴金冠，身着暗紫色的袍子。离得太远，季灵犀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他挺直着脊背，纤长的双手鼓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