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乐不作妖》andante安米

9、福气东来未有时（5）

　　第二日。
　　荀乐早早就出门，还叫上了那个叫王焱的大个子。
　　经过昨晚的完美演出，王焱对荀乐是十分信服。跟随其后，受宠若惊，非常恭敬。
　　“乐大人我们可是要去斩妖除魔为民除害？”中气十足。
　　“乐大人你说我资质如何？”捏着拳头展示二头肌。
　　“乐大人你等等我！”
　　荀乐捂着耳朵颇为后悔。
　　怪只怪自己讨厌独处，随便挑了个人同行，谁知道找了个比他还吵的喇叭。
　　“修炼最基本的就是静心。焱兄若想入门，定要从基础练起。”
　　“好的大人！”声音嘹亮，精神抖擞。
　　荀乐摆摆手，昨晚根本没睡好。感觉街道附近有类似小孩的哭闹声，问了其他人，基本都有听见。而且奇怪的是他到现在也没在这街上见过适龄孩童，那么按里长的说法，若不是小孩就是灵猫叫了。
　　道州每三年的上元节向朝廷纳贡一次，每个州县为了给当朝皇帝上供如何绞尽脑汁攀比标新立异的故事荀乐多少有所耳闻。珍奇异兽绮丽瑰宝早已不稀奇，比起来穷如道州要上供的灵猫和水鹿还真的相形见绌。
　　“朝廷对拿不出贡品的州县，其实并不强硬相逼。但对道州却指名每三年进贡一次，还多次催促。这到底为何？”
　　“我以为乐大人知道？”王焱惊讶道，“京城那边可听过侏儒进贡之事？这是皇上钦点的啊。”
　　“侏儒？”荀乐诧异，“你是说矮奴？原来过去的矮奴都是道州进贡？”
　　“进贡矮奴是道州传统。把三尺侏儒装入瓮中扮作福禄寿三星的模样供奉给朝廷。祈求三年风调雨顺。”
　　荀乐摇头，若真是这样也就罢了。这些矮奴到了京城并不是什么用来祈福，只不过是供皇上和达官显贵玩乐，做一些猎奇的表演而已。
　　看来什么灵猫水鹿不过就是矮奴的绿叶跟下酒菜。
　　这道州哪来这么多侏儒？这些侏儒被进贡又是否自愿？
　　荀乐想着，两人已经走到了城边一个破观前。
　　说是破观其实更像个大一点的土地庙。四壁透风，只有一个破顶能让他勉强称作观。
　　里面供奉着一个不知名神仙，石像神仙头冠不全，面庞掉落不清，手臂也断裂了。就还隐隐约约看得出手持着玉如意，想来是福星天官。
　　王焱跟着荀乐走进去，石像前面的案台上有烧了一半的香，和几个形状不怎么好看的水果。虽然此观还比不上土地小庙十分破败不堪，案上倒干干净净，香灰也有被清扫的痕迹。
　　看来这里一直有人供奉。还很虔诚。
　　街道人烟稀少，户门紧闭，这城边的小残观却香火长期供奉。这个道州还真有点意思。
　　荀乐给王焱使了个眼色，大高个儿长得粗犷，倒也不真傻，立马心领神会。两人便绕到神官像后躲了起来。
　　果然，过了一会，观里进来了一个穿着褴褛的小妇人，披着一件还算干净的粗麻披肩，盖住了她半个看似驼背的身子。
　　女人小心翼翼地上了香，又换上了新的贡果。四处张望后，便对着神像跪了下来。
　　她有些吃力的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神官岁星大人在上，求求大神仙大神官保佑我家林儿，让他好好的不要被发现，不求他富贵只求平安。求求大人可怜可怜孩子吧。”
　　“来生我做牛做马………”
　　荀乐听着女人虔诚又愁苦地拜了几轮，觉得差不多了，用力一脚踢上了王焱的屁股。
　　王焱没有丝毫准备，一个踉跄，扑了出去。差点儿摔在香案上，恰好香案的桌角磕到了他胳膊肘上，疼得他表情狰狞。
　　还跪着的女人突见这一幕，大叫了一声，定睛看到王焱官差模样的打扮，立刻止了叫喊。全身发抖，眼神都是恐惧和无助。因为害怕喉咙里什么也发不出声了。
　　她四肢瘫软，脸色苍白，只是不自觉去护着身后。就好像身后背着什么似的。
　　王焱没想到是这种情况，心觉是自己长得太凶了？还有点不知所措。
　　荀乐赶紧跳了出来，去安抚地上的女人。
　　“姐姐不要害怕，我们都是官府的人，有朝廷聘用文书的。不会害你。”
　　女人一听似乎更慌张了，双唇颤抖，她双手合十贴在额头上连连作揖，“求求大人们放过我们吧。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孩子，一个都没有啊……刚刚是小的胡说的，我有病我有罪！”
　　孩子？荀乐越听越不对劲，想要尽力让女人平静下来。然而这时候，突然传出了孩子的啼哭声。
　　那声就从女人身后发出，闷闷沉沉的，好像是被人蒙在被子里发出的声响。
　　荀乐正色，一把按住女人，一只手撩开了她盖在头上和身上的粗麻披肩布。
　　孩啼声瞬间清亮。
　　果然。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被女人用裹布条背在她背后，小孩的哭声因为突然遮挡的披肩被掀开而缓缓停住了。
　　男童咬着嘴唇，忍着泪抽泣。
　　大约是大人们告诉过他不可以发出声响被旁人看到之类。
　　但男童见女人被荀乐按着，既害怕又愤怒。他瞪着荀乐，“坏官！不，不许欺负我娘！”
　　小妇人脸色刷白。
　　原本还挺严肃的荀乐被他奶声奶气的样子逗乐了。对着小孩双手一摊，还挺委屈，“我哪有欺负你娘，你这小娃娃怎么睁眼瞎说！”
　　男童的眼眶还红红的，挂着泪珠。
　　“旁边这个凶叔叔可以作证，我们就是想求你娘亲问点事。倒是你这小孩，五六岁了还让娘背，羞不羞！”
　　一旁的王焱一时不爽，谁凶了？！
　　“是我娘…非要背的！”
　　“您真不是来………来抓，抓我家…”
　　女人颤抖着说道。
　　“我们就只是想知道这个残观是谁在供奉。并不抓小孩。”荀乐转脸道，“不过现在还请姐姐把道州之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据实相告。莫害怕，我们一定会帮你。”

　　此事还得从前朝遗留的传统——进贡侏儒开始讲起。
　　曾经有一个身材矮小的小官有幸面见先皇淮吾帝，皇帝见他身高不过三尺一二，头与脸却一如成年男子，颇为意外好奇。没想到这个小官顺势做出滑稽之态逗得陛下哈哈大笑。小官称自己来自道州，家乡多是身材矮小又有趣的的乡亲。
　　不曾想这邀宠之语，接下来竟给道州带来了长年的灾祸。
　　皇帝下令每隔两三年道州必需向朝廷进贡侏儒，身材越奇特越好。矮奴也成了道州的特产。从前朝一直延续至今。
　　“可事实上，哪里有这么多奇特的侏儒呢。乡里每年每个月都会挨家搜查，看谁家里有身材矮小的矮民。只要有的都被抓去练唱戏杂耍这样的本事，说是要给宫里表演。”
　　“身材短小的乡亲越来越少，到后来实在没有了……那些人就想了个办法，用孩童去装作矮民进贡。”
　　“什么？”
　　“可小孩儿会长大，这不这迟早露馅？！”
　　王焱抢白道。握剑的左手捏紧。
　　女人声音颤抖，“是啊。正因如此……他们便把孩童自小装进三尺高的瓮中，四肢蜷在小口的罐子里只露出头，令其身子难以长大…每日喂少量残羹剩食，等到成人了有成年人的样貌再把罐子砸碎取出。长成头大身小的怪异模样，这便是……自产的侏儒！”
　　“长成的还好。这当中生病死掉的饿死掉的小儿更是难以计数……”
　　王焱一掌拍在案上，差点儿桌子给震碎。气得双眼发红。
　　“岂有此理！简直……畜生作为！”
　　荀乐咬牙忍住，努力安慰了女人，用手刮了刮孩童的鼻子，起身。
　　“大人…您真的能帮我们吗。”
　　女人看似并无多少希冀。“阳城大人…当初也说会上奏朝廷，会废除进贡侏儒。”
　　“可最后还是等来了接贡品的官差啊。人也不知何处去了……”
　　荀乐一愣，缓了一会，转身一字一顿道。
　　“放心。我敢答应的事，必会做到。”
　　“我要去看看，是谁敢干出这些天理难容的事。”
　　王焱见状喊住往外走的荀乐，声音浑厚。“乐大人，你别忘了辑妖司只可配合不可插手官府事务啊！”
　　王焱说的，就是荀乐来清远宣职时候，签的那份文书条例。
　　荀乐扬眉一笑。
　　“那就让它变成辑妖司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