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乐不作妖》andante安米

8、福气东来未有时（4）

　　黄昏斜阳，一行十二人驭马到达道州，一到城东口就有人在门口迎接。这是一个位于清远东北面约一日马车路程的小城，比起清远更萧条很多。
　　自称是里长的中年男子对县衙的这几个官差十分热情，一路陪行，按他的说法还给提前安排了住宿。荀乐只闻是来帮着护送贡品，这种无趣的任务他也跟着哥哥们执行过几次，每次贡品护送阵仗都不小，里边不是南海金珠也是金器玉石。这些东西每个进贡州县都说是灵物非得配个辑妖司护送才显得自己的更教奇珍独特。实在想不出这种穷僻无名的小镇能拿出什么东西做上元进贡。
　　而且不仅穷，街上小径无甚行人过客，道路残破，路旁房屋紧闭，不见炊烟。一派雨井烟垣，蛮烟瘴雾的景象。
　　同行的官差们四周张望后面面相觑。整条街上也就他们这一行人，淅淅沥沥的马蹄声都能听见回响。
　　里长见状赶紧解释，“我们道州并不一直如此，日常也是鸡犬相闻，也热闹的也热闹的。自从刺史来后……不提也罢。”
　　“不过大人们不必忧心，朝贡早就安排好了，定会在安排的时间内妥善交接，不耽搁大人们行程。”
　　荀乐刚要开口，忽见前方有小团黑影飞速掠过，猛的从房顶跃下，横穿街道而过。远远的有黑白相间的高耸，似有斑驳不规则的云纹。
　　从马上起身，荀乐一脚踏上马鞍，借力转圈跃起。他撇嘴一笑，熟练地反手抽箭拉弓，对准目标三箭齐发。
　　只见短箭眨眼间嗖嗖射来，那物惊慌一跳，一只箭刚好扎进了它的后腿。引来一声凄厉尖锐的叫声。
　　这声似猫似狐，让人悚然。长得也几分像猫，但个头更大，样子凶狠。
　　管它什么玩意儿，加把火添碗高汤撒点辣椒，这不都是珍馐。好久没有猎野味了，荀乐一发即中，心情颇好。
　　“个头还挺大，今晚给大家加餐！”
　　一行人皆夸荀乐好身手，却见里长神色慌张。连连拦着要去捉的捕快。
　　“高抬贵手啊。这是我们道州山的神物灵猫，也是贡品之一，伤不得伤不得！”
　　说话间，那只灵猫竟站起来，一眨眼跳上窗栏沿边溜走了。
　　里长轻吁。
　　荀乐尴尬收回弓箭，射杀贡品，这要被呈报上去，自己可就惨了。

　　到了住处，十几人分了四五间房，后院也有马厩。可奇怪的是这住处不是官衙，不是驿站。而是人家的私人宅邸。
　　按里长所说，皆是由他安排妥当。
　　“早闻道州有新刺史上任，为何迟迟不见新任的刺史大人？我们还等着交接贡品，上面说了而后还得按级查验，实际并无太多闲杂时间。”
　　同行的官差，名叫王焱的大个子直问。
　　里长踌躇道，“这小的实在不好回答。承蒙区区几个村的百姓厚爱做了这个里长，怎敢对朝廷派来的刺史大人说三道四。”
　　“……”
　　“说人话。”
　　“刺史大人不甚关心我们道州建设政事，说是巡游乡里，长久未归。小人负责进贡的事也是赶鸭子上架……”
　　荀乐挑眉。
　　“大人们有所不知，”里长放低声音，“我们阳城阳大人是被朝廷贬来道州的，或有不甘，本就心不在此吧。自从来后不见要做政绩，天天巡游乡野间。不过这也不该怪大人。我们道州确实不富有，没有实业，多荒地牲畜也养不肥，历任刺史都待不常久。”
　　“阳大人去乡野作甚？”
　　里长看似痛心，“哎，我们道州荒凉偏远，周边山林重峦叠嶂怪石奇景也不差。不然为何能生出两种灵兽呢。阳大人对山上风景过分流连也不可知啊。”
　　这刺史大人管不管百姓懒不懒政他不知道，这阴阳怪气争权的意味倒是听得出两三分。
　　什么屁大点地方屁大点权利都不安分。
　　王焱几个官差也了然，不过这事正常又不稀奇更与他们不相干，懒得再追问。听到灵兽倒是有了兴趣。
　　“这灵兽怎么个灵法？除了那只灵猫还有个是什么？”
　　按里长的描述，除了灵猫，道州还有一种叫水鹿的长毛黑鹿，生性喜水，总在春夏溪边出没，故唤水鹿或春鹿。
　　至于灵猫和水鹿都怎么个灵法，倒说得不算有趣。
　　“灵猫日常叫声如七八岁孩童啼哭，声音比猫更凄厉。灵猫多偷十岁左右的男童女童为食，补精养元；而水鹿长得一双獠牙，外表凶狠。虽性温，却与灵猫相克。两兽同供奉，可保佑儿孙健康子嗣兴旺。”
　　“这莫不是为了朝贡，瞎编的话吧。”荀乐原本靠着栏杆，直立起身子。怎么听着怪怪的。
　　“诶？乐兄不是辑妖司出身？这是真是假真灵假妖，长风乐起还能看不出来吗。”
　　王焱一行捕快们想起身边这新入职的荀乐可是京城出名的诛邪飞凫使啊。专为朝廷捉妖化凶。
　　“是啊！乐兄你说说看，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今天乐大人射的那只灵猫到底灵不灵？”
　　荀乐讪笑。
　　废话，我要真能看得出来，会被派到你们这么偏远的地方吗。没看到人家刺史是被贬才来的吗？
　　谁要是知道自他进入辑妖司以来就没干过几件正事，办过啥大案，不仅自己丢脸，辑妖司也得没面子。这建功树业难，没功却被捧到高处，并且还要装作名符其实才更难上加难。
　　这能怪他吗。只能怪自己运气太好。长风乐起其他四位哥哥如此耀眼，一个个术业有专攻，能力卓越，哪有他这个老幺什么事。荀乐能躲在他们光芒之下，混天度日，懒于努力，消耗天赋不求上进，有名有财日子过得舒适惬意，这等气运给谁谁还没事找事折磨自己？
　　荀乐看着这一个个还挺期待的样子，心道，还好我把砗磲珠给要回来了。他从最衣服里层掏了半天，故作神秘的拿出了那颗砗磲珠。
　　一行人，包括里长那群人也十分好奇的围了过来，绕作一团。
　　这颗砗磲珠如果核大小，初看呈白皙如玉，细看外部成千沟万壑泛着淡褐色纹路，在夜晚显得更通透。一看便知是上品。
　　“这颗砗磲珠是我们辑妖司的宝贝，只此一颗。它可消灾解厄、避邪镇煞、保平安，更重要的……”
　　“它是鉴定妖邪的法宝，只要是妖邪气集结之地，就会散发出血红之光。”
　　荀乐右手掌托着砗磲珠，小心翼翼的从左至右划了半个圈，向面前这群人来回展示。十几二十个人惊奇又艳羡，齐刷刷的盯着这颗宝珠，跟着荀乐的动作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仿佛荀乐在做法。
　　王焱实在忍不住想上手，荀乐赶紧挥手拦住。
　　“焱兄不可莽撞。小心冒犯到了砗磲大人！”他一板一眼，十分认真，“这颗砗磲历经三百岁，乃是灵修，祥瑞之物。那些仙山里的修仙名士用它修炼护法，净化贪、嗔、痴，消除业障，修慧修德。你说说，这么厉害东西怎么能让凡人触碰？小心被伤。”
　　王焱慌忙作揖，连声道歉。
　　“王焱你这个莽夫，人家乐大人修为高深才能手持的法宝，也不怕反噬？”
　　“对啊对啊。长风乐起就是不一样，真让人开眼界！”
　　一旁里长的人道，“那这颗宝珠现在如此透亮，是说明我们道州无妖邪的意思吗？”
　　荀乐轻咳两声，正色道。
　　“我们可以现在问问它。”
　　“啊？”
　　在一群人疑惑又惊叹的目光中，荀乐挽手一转，把手掌里的砗磲珠换为食指和拇指夹住。他走到院子正中央，对着月光举高珠子过头顶。
　　一群人像蛇尾跟着蛇头似的，又赶紧围了过来。学着荀乐的样子，弯着腰，虚着眼睛去看那颗珠子。
　　从荀乐的位置看过去，透着月光，这明明一颗如白玉的珠子，居然显出血色来，真的泛出了红光，恍若樱桃。
　　令人称叹。
　　“这是说，我们这里真有妖邪吗？！”
　　“啊？这？？？”
　　里长面色如灰。
　　荀乐收回珠子，放回怀中。不置可否。
　　“胆小鼠辈！乐大人在这里，你们担心什么。是吧乐大人！”
　　荀乐挑眉正色，“各位不必过分思虑。这点程度对辑妖司不算什么。只要大家配合我，定然都能化险。”
　　所有人连连点头。
　　要不是这些话出自自己的口，荀乐都快信了。暗想，要是以后辑妖司不要我了，做个江湖术士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砗磲珠是辑妖司仅有的一颗没错，可鉴妖邪也没错。据说妖邪汇聚一时，它会由凉转温。不过这些嘛，都是齐权说的。这颗珠子是二十岁时荀乐死皮赖脸在他那讨来的礼物，可惜这么多年他也试过好几次了，并未见其真的显灵过。这颗珠子自己没事就带身上，放胸口都捂不热，要真碰到妖邪，估计他被咬得稀巴烂了还是颗好看的破冰球球罢了！
　　至于它为什么变红了。咳咳。因为它原本就是颗血砗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