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乐不作妖》andante安米

10、福气东来未有时（6）

　　夜半三更。
　　荀乐房门急叩。
　　他懒懒散散走出房门，便看到里长一行人神色慌张的立在门前，冠歪发乱，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来不及作揖，里长抓着荀乐的胳膊，颤抖道，“神仙大人，您，您说准了！我们这里真的……真的有妖邪啊！！！”
　　旁人将快站不稳的里长扶住，全都跟着附和。
　　荀乐打了个哈欠，又缓缓伸展了胳膊，撑了个懒腰。不甚在乎。
　　“乐大人神功盖世，还请出手捉住这些害人的祸害，别，别耽误了不日后的进贡交接啊！”
　　“哦。这样啊。”荀乐兴趣缺缺。“那倒不至于哈。妖祟邪灵多对怨气生魂或有助修炼的童男童女感兴趣。那些贡品不必烦忧。”
　　“我们淮梁当今天子声振寰宇，威望素著，妖邪也要敬畏忌惮三分。里长您呢就放心哈。”荀乐说着就要关门，谁知里长一脚卡进了屋内，抓着荀乐批在身上的外衣，又差点摔倒。
　　想说什么又有苦难言的模样。
　　“乐大人求求您，这实在是没法了才来求大人。要不先请大人走一趟，跟我们去看看，让家里人安个心啊。”
　　荀乐看起来颇为勉强。最后还是被簇拥着跟着去了。
　　里长宅院鸡飞狗跳一片狼籍。桌椅板凳摔倒在院里，不知哪里来的棉被被拖在地上，浸满黄色水渍，棉絮散了一地，发出奇怪的恶臭。
　　王焱一行捕快跟着赶到，被飞舞的飞絮和鸡毛搞得喷嚏连连。
　　房间里更是不堪忍受，衣服布帘被撕扯在地上，屏风倒在柜子和床中间，上面暗红色的喷墨似点状痕迹清晰可见，从床榻下浸出暗红液体，发着刺鼻气味，旁边散落在地的被褥上竟然能分辨出几个散乱的红色猫爪印。
　　荀乐背手四处走走，在角落处弯腰扒拉了两下，拎着个断脖子的死鸡起了身。
　　这只鸡显然被咬断了脖子，还往下滴着血。
　　一群人围在一旁，面面相觑，满脸愁容。
　　“哎！冤孽啊冤孽！”荀乐啧啧道，一脸无奈。“看来怨气深重呐！你们这个道州可真是……也不知道你们这里以前做过什么事，出了什么冤案，怨念如此之深。”
　　“啊？！乐大人这可怎么办啊！”
　　“大人可不能随便说啊！我们道州都是些本本份份的平头百姓，百年不出一个枉死之人，没有重案犯，偷盗都不常见，哪有什么冤案呐。”
　　荀乐把死鸡抛到说话人怀中，拍拍双手，掏出了砗磲珠。
　　他煞有介事的拿出珠子对着烛灯看了看，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一会他双眼一瞪，一脸震惊。
　　一群人跟着他一起面露惊恐状。
　　“你说什么？”荀乐问道，“什么？还有这等事？你说你们对道州，怨恨深重？”
　　他对着砗磲自言自语自问自答，“答者年方几何？因何事怨念不休？”
　　“嗯？约莫十二岁？还有不清楚年岁生辰的？”荀乐说着望着这里长一干人等，语气越来越峻厉。
　　“十一二岁，能有多大怨念让各位盘踞于此不肯散去？！”
　　一干人等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这时院外忽然响起几声凄厉的哭叫，在深夜格外刺耳。
　　所有人快步走到院中，慌张提着灯笼探照四周院墙，似幽绿色的眸子在暗处发光，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是灵猫！是灵猫！给我抓起来！”里长吼道，抓着旁人就往外推去。
　　被推出的人吓得又缩了回来，瑟瑟不敢动。
　　“杀了它！”
　　荀乐揉搓着手里的砗磲，轻笑道。“里长大人，您可说过灵猫是圣贡，杀不得动不得。怎么，你胆敢当着护贡官差的面残杀当朝贡品？倒是好大的胆子！”
　　里长脸色苍白，弯腰连连作揖，“灵猫作祟定是妖物附体，还请飞凫使明鉴啊！”
　　“好说好说。这道州的灵猫如此嗜血，确实沾染了这方圆十里的怨气。还挑上了里长的家宅，诡异至极。只是自我诛邪以来还未见如此至纯又至烈的怨气，想平息收服，难，实在是难。”
　　“而且按我的经验，怨气得不到疏解，就会集结为怨灵，沾染到了人身上，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重则危及人命，家破人亡！”
　　荀乐侧目，只留余光观察里长。
　　“不过，也不是全无破解之法。”荀乐收了砗磲，一脸认真从背后抽出来自己的短箭，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符纸。
　　“我这飞凫箭配上荀氏独家秘制符咒，插在道州极阴极怨处，也就是怨眼处，方可封住血怨气，保二十年风平浪静。”
　　一群人赶紧要接。
　　“诶，但你们可知道州极阴极怨处在哪？”荀乐自然的抽手，躲过那些要来抢箭的手。“这要是搞错了插到各位家祖坟，可就得害了接下来十代人呐！”
　　他越说越带劲，都懒得想这好二十年和害十代之间的逻辑联系。好在这些乡长村长的并不仔细探究，只是欲言又止，最终都望向里长，似看他的眼色。
　　荀乐赶紧又补充道，“你们仔细想想，道州十里八乡究竟有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人。”
　　“譬如……被抢走的小儿……十岁就……”
　　“荀乐大人！”
　　里长撑着一旁的人站起，脸色阴沉，打断了荀乐的话。“既然如此，鄙人及乡民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大人们请随我来吧。”
　　他招了人附耳几句，便往前开路，面前的人自动绕出一条道。
　　荀乐将手里的短箭转了一圈，握住。晃动两下黄符，算是打了招呼。
　　“王焱，让兄弟们跟上！”

　　经过七绕八绕之后，鸡叫响，天边早已泛白。
　　在天光亮时，到达了山脚下的一处不起眼的茅草屋。
　　里长在屋前停下来。
　　“这处应该就是大人说的怨眼。”他看了看屋子，“几十年前，这屋的一家人生了几个孩童。有一日一群灵猫下山全给叼走，尸骨未剩下。这家人受了刺激疯的疯，死的死。”
　　“想来是怨恨这个吧。”
　　荀乐给王焱使了个眼色。
　　这老头，到这时候了还不忘胡编乱造，没一句实话。
　　王焱似懂未懂，但也闻得出这茅草屋里发出的浓烈的血腥气。便踹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屋子不小但很简陋，除了散落的小陶罐，地上还掉落了一截一人长的麻绳。
　　头尾是被割断的。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看似屋子弃用很久了。
　　他四下打量后，走出屋子，冲荀乐摇了摇头。
　　荀乐和剩下同行的护贡官差也跟着进去j。
　　确实什么都没有。
　　但他也觉察到，这屋子地上屋檐上窗栏上并未有沉积的灰尘。而且这屋里血腥气更混杂着腐臭味。
　　“啪——”
　　一声响。
　　荀乐立即回头，两扇窗户突然从外合上。
　　“你！”
　　荀乐对着屋外的里长怒目。
　　可显然来不及，屋门同一时间被人合上并且从外堵上。
　　里长的声音从外传来。
　　“荀乐大人。草民乃粗人，还请大人不要动奇怪的心思，否则不一定会想出什么方法跟大人对付。”
　　荀乐跟王焱一行人使了个眼色，王焱点头便带着他们在屋内搜寻起来。
　　“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我现在不就是在你们瓮中嘛。不过啊，我可真好奇，你们要把朝廷的命官怎么样呢。杀了？还是囚禁啊。就不怕接着是自己人头不保啊。”荀乐提高音量冲外道，语气也不忘添点笑意。
　　“你们大户大城的，可别冤枉我们这些普通乡民。”里长声音早无平日的逢源之气。“我们只是听辑妖司飞凫使的命令带他来看看而已。”
　　“谁知飞凫使觊觎贡品，与其他官差大人争执打斗，结果两败俱伤，无一活口。乡民皆是无知村夫，不敢随意托付，只好上报朝廷，由我带人亲自朝贡。”
　　荀乐冷笑三声。
　　好一个坊间新话本。我还得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有姓名的角色。
　　“乐大人！”
　　王焱低声喊道。
　　荀乐顺着看去。原来他们在角落的地上发现了一个带锁链的隐秘的门洞样式。
　　几个人轮流用刀砍，总算断了。
　　王焱一拉开链子，果然是地窖。这门一拉开，味道就更重了。
　　王焱带着几人沿着石梯下到了地窖。
　　这时荀乐听到屋外没了说话的声响，心里一紧。赶紧想办法转移外边人的注意力。
　　“我们开门见山。你告诉我贡品在哪，也让我忙了这一路死得瞑目。说吧那些自制的侏儒、那些小孩在哪？”
　　“哈哈哈哈哈哈”
　　外边的人笑道。
　　“大人不必烦忧。道州特产，我还得用它去朝圣呢——他们一定会过得比大人好。毕竟，你们很快就要被火烧得不剩渣了。”
　　荀乐蹙眉。
　　此话不假，他已经闻到大量煤油的气味。
　　这时王焱从地窖口探出头，神色凝重。沉声道，“乐大人，您要下来看看吗。”
　　荀乐扫视了一眼屋内，然后跟着走下了石阶。
　　还未完全下到地窖，就有恶臭的腐烂味传来。
　　地窖里很昏暗，靠着仅有的一根火烛，只见这四方的室内乱七八糟摆放了几个半人多高的陶罐，和两个装着变质食物的木桶，散发着一阵阵酸腐味。
　　“大人…这……”
　　几人围着角落，等着荀乐走近拿主意。
　　在最边上的陶罐旁，躺了个男人，手脚均被绳子捆住。他穿着朴素但绣有暗纹的布衣，衣袖被扯了几条大口子，脸上有伤且脸色苍白，容冠不整。
　　这是死了还是活的？
　　“他还有呼吸，我们要救吗？”有人补充道。
　　荀乐凑近查看，上手在那人衣服里来回摸了几下。在中衣里找到了一枚印章。
　　他翻过底一看，细看过印字后不禁道，“阳……城？！”
　　这下所有人面面相觑，这锁着的居然是朝廷新命赴任的刺史阳城？
　　这小小道州竟敢？！
　　来不及细想，荀乐赶紧拍着阳城的脸连唤几声“阳城大人”想叫醒此人。王焱也发觉事态愈发严重，跟着蹲下来，抓着阳城的双臂晃动，又着实抓不稳力度。
　　“停停停，你把人脖子晃断了，赔个脑袋给他吗？”荀乐道，“赶紧把阳大人扶上去。我们得趁火没真的烧起来前闯出去。”
　　王焱立马招呼兄弟们解了阳城的绳子，两人一起连扶带撑，把晕倒之人架了起来，
　　等他们爬出地窖，这屋内已经开始有浓烟灌入了。几人赶紧捂住口鼻，以免吸入浓烟。
　　还听得外面有人试探里面的情况，冲屋里喊几个人的名字。
　　荀乐撕下一片衣角，给阳城捂紧了。
　　“这下怎么办，他们是真要杀人灭口啊。”
　　“对啊大人，接下来怎么办，硬闯吗？”
　　“火势往上走，不然我们再回去地窖吧。等烧完了再上来！”
　　荀乐抬眉道，“吃过叫花鸡吗？等他们守着烧个三天三夜，我们也焖得喷香酥软，撒上胡椒很是下酒。”
　　“那该如何是好啊！”
　　浓烟熏得荀乐眼睛疼，他虚着眼睛环顾一周，这窗户都从外用木条钉死了，缝隙也只够光和烟透进来。
　　这时忽听得一声凄厉的猫叫，一个影子从房梁上掉下，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又重新站好。
　　是只灵猫。
　　似乎是屋墙的温度烫伤了它，尾部稍有毛灼烧的痕迹。
　　它冲着荀乐这边叫了两声，然后扭头快速窜到屋另一边不起眼的角落，纵身跳上窗栏，在钉住的木条缝隙中居然不顾高温蹿了出去。
　　“万物有灵，灵猫更甚。它会找人帮我们的，对吧乐大人！”王焱赶紧道，顺势给大家打气。
　　荀乐干笑点点头。心道这灵猫自己跑都来不及呢，要真是能在道州范围内找到人能救，还轮得到我们来救刺史吗？
　　不过心想归心想，鼓励还是要做的，人也是必须要闯出去的。
　　荀乐心一横，卸下弓箭就去解自己的蹀躞带，“来吧，咱们也别等着，都动起来。”
　　“啊？干嘛？”
　　“你干嘛脱衣服？！”
　　“撒尿啊！”
　　“啊？”
　　荀乐边说边抽出了衣带，蹀躞也甩在了地上。“听不懂人话吗，撒尿，把衣服淋湿捂头盖身上。我数一二三，都给我冲刚刚猫钻出去的地方使劲撞，懂了吗。行了别废话了，咳咳，我娘的差点儿呛到。”
　　几人听了他的，鬼使神差真的便迅速解了衣服。
　　荀乐只留了里衣，他瞥眼看见被驾着的阳城眼睛动了动，似乎有了些反应。补充道，“待会谁尿多的别忘了给阳大人身上来点啊。”
　　荀乐撩开里衣，说着就要脱裤子冲着地上的一堆布料做示范。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还未等人完全反应过来，这正屋门一下就从外撞开。由于力度过大，门直接卸倒在两边。
　　屋外突然的亮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荀乐等人下意识用右臂去挡住了眼睛。但在臂弯的缝隙中，荀乐眯着眼睛，看着一个修长的声影背着光疾步冲进屋内。
　　左手还保持着一个尴尬解手姿势的荀乐，内心五味杂陈。
　　“啊……那个………”
　　“快走。”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荀乐只闻得一阵含着白芷的草药淡香，右手便被人抓住，重心靠在了说话人身上，转身就被带出了这间火烧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