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乐不作妖》andante安米

12、福气东来未有时（8）

　　诏书快马加鞭下来。道州百姓在阳城暂住的破院外围了一层又一层，传诏人念完诏书后，相亲们无一例外都跪呼万岁。那些有小孩的家户涕泪横流，无不感谢阳城。
　　阳城跪恩后赶紧让衙役们去扶长跪不起的相亲们。
　　荀乐换了衣服坐在房顶上，远远看着一个妇人牵着小孩走过来。他认出了那破观里的那对母子，笑着往屋下挥手。
　　小孩怯生生的躲在小妇人身后，小心翼翼的对荀乐挥了挥手。
　　荀乐跳到地上，冲小孩嘿嘿一笑，又忍不住去勾了勾他红红的鼻子。
　　“林儿说一定要来谢谢您。说您是好大人。”小妇人满是感激。“阳大人说了，会把受了伤禁锢的乡亲们都好好安顿。您真是好人，林儿，快来谢谢大人。”
　　“谢谢大人。”小孩怯生生的，可爱得紧。
　　“嘿嘿。知道就好。我这个哥哥一向就是说到做到的，知道吧？”荀乐揉揉小孩的头，甚是满足。
　　小孩递过一个纸包裹着的白面，荀乐笑着好生收起来，“林儿是吧。谢谢啦，你可比有些人有意思多了。哥哥会好好吃哒。”
　　送走母子后，荀乐掏出那块白面闻了闻，还挺香。他早就饿了，除了刚才啃了点干粮还真是没怎么进食。
　　正当他把白面送进嘴里还没往下咬，就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立在自己面前。那人背着双剑穿着中衣，显然一副刚从外回来没得及换衣的样子。
　　手一松，那个白面团子就从手里溜了下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哎呀！我的团子！”
　　荀乐赶紧去捡，但这一伸手倒是被那人握住了手腕。他一惊，立马抽回手。重新弯腰把面团捡起来，在身上擦了擦。
　　“都脏了，捡来何用。”
　　没恙不恼，收回了右手。
　　荀乐咬牙，“我答应了林儿要好好吃，就得说到做到。”
　　“答应了？”
　　“是。”
　　“说到做到？”
　　“当然。”
　　荀乐未曾注意没恙脸色微微一沉。
　　“那林儿又是谁？”
　　荀乐把面团用纸包好放回衣服里，“反正是个——比你可爱，比你有趣的人。会让我捏鼻子还能揉脑袋，反正没你这么奇怪！”
　　说完这些空气一下安静了。这没恙咋不接话？荀乐瞟了眼没恙，心觉不愿自己找话，两人硬是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你……今日为何生气？”
　　没恙总算打破了沉默。
　　荀乐偷偷抬眼，虽然有点惊讶没恙主动的态度，但故意不表现出来。“不敢不敢。反正朝廷命官的命是命，平民小孩的命不是命。我这个平民不敢生气。”
　　话这么说，荀乐心倒是虚的。毕竟前两次哪次不是自己贴着脸去招没恙，居然这么快就有自己拿脸色给别人看的一天。
　　荀乐啊荀乐。京城女子爱读的私房话本里的名句：人人都爱荀白弋。果然不假！
　　“你可知你今日那番话，若是在京城被人听去可有什么后果。”没恙沉声道。
　　荀乐逞强道，“那又如何？这件事一开始就是先皇帝的错。如果不是他的嗜好便不用死那么多无辜之人。百姓何辜，孩童何辜？官场朝堂只道顾及皇家颜面，不让皇上知道自己父皇曾犯过如此大的错误，那他又如何引以为戒，再搞出什么高奴，胖奴，瘦奴，无眼奴无耳奴来？？”
　　“荀乐！”
　　“反正我与没兄说不到一起，不必勉强志同道合。”
　　“你既然明知这陋习是先皇帝留下来的，那皇上又如何去打自己父亲的脸。谁不想身后留下孝子的美名？如果一五一十告知当今皇上，白纸黑字泣诉他的父皇乃至他导致了这样天理难容之事，你觉得作为君王该如何面对朝堂和天下舆论？”
　　“压下此事和掀翻舆论这二者间，他又会如何选择？这么莽撞的揭露真相，真的帮得到道州百姓吗？”
　　没恙蹙眉，正色严肃。
　　“你又知现在废弃进贡的结果是轻易得到的？”
　　荀乐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出不了声。
　　这方才还在得意像没恙这样的人也得看自己脸色，现在就被这神仙说得哑口无言。
　　荀乐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主动开口。
　　“方才…是我莽撞了。”荀乐想着自己在气头上时态度恶劣，比起没恙的沉稳冷静实在差了一大截，心里又多了分懊恼。
　　没恙垂下眼帘，睫毛竟像女子般浓密细长。
　　他道。“错的不是你，无需道歉。”
　　荀乐心觉眼前这人实在是与曾经遇见的所有人都不同，“我刚刚也不是对你和阳大人动气。”荀乐揉揉鼻子，“我就是觉得……”
　　“不能这样。”
　　轻声叹气。
　　没恙未接话。

　　太阳已落下，天空乌杂一片。深秋晚间入凉，风吹过让荀乐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不冷啊没恙？”
　　两人在这屋檐下也站太久了。荀乐搓了搓自己双臂，眼前人自上而下盯着自己不说话，没恙本就比荀乐高出许多，他眉窝深陷，棱角分明，怎么看怎么好看。荀乐忍不住看了一阵，过会儿才意识到没恙一直只穿了中衣，外衣还在自己那儿呢。
　　“要不我们先进去吧！走走走。”他又恢复了厚脸皮的状态，拉着没恙的胳膊就往院子里走。“你来道州住哪啊？要不跟我住一起啊？你也没吃饭吧，我也饿死了！我们先吃饭好不好呀？”
　　霹雳吧啦一通问，身旁之人并不答话。荀乐又道，“诶，小景兄弟呢？小尾巴不跟着你？”
　　“帮着去安顿未有父母亲戚接走的孩童。”
　　“啊？？那我也去。”荀乐扭头就要走，可这好巧不巧，肚子咕咕咕不争气的怪叫了两下。
　　他不好意思冲没恙憨笑，“我看我们还是先吃饭吧——你请客！”

　　说是吃饭其实这道州也早没正常营业的酒家，就街铺上那个卖馄炖的还在。所以只来了两碗馄炖，那店家还认出了荀乐，唤作恩人感激涕零最后一分没收。荀乐实在懊恼，说好的请客倒是很替没恙省钱。
　　他心道没恙做生意的，虽说是死人买卖但肯定不缺钱花，总有一天要宰他个肉疼试试，看看这个总是清冷面容的神仙心疼起钱来是什么表情。真是想想就有意思极了，让人心潮澎湃。
　　荀乐不自觉勾了勾嘴角。
　　“在笑什么？”没恙道。
　　“没，没什么。”荀乐心虚，赶紧又抱着碗喝了一大口汤。瞥了一眼没恙面前的碗，竟然没碰多少。
　　“你怎么剩这么多！”荀乐痛道，“不会是挑食吧。道州已经很不容易了，快再吃两口别让老板不开心！”
　　没恙竟在荀乐的一再催促下，不紧不慢把剩下的吃完了。
　　“乖得很！”荀乐双眼笑成弯月。他忍不住赞道，“真是没见过没兄这么豪爽耿直之人。”
　　“人家豪爽耿直在喝酒上，你是豪爽耿直在吃馄炖上。可爱得不得了！哈哈哈！”
　　本以为没恙被这么言语调戏会生气，结果竟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荀乐坐在长凳上笑得前仰后合，浅茶色的眸子映出荀乐的样子，清亮又犹如潭水深幽。
　　仿佛荀乐那番样子，十分熟悉，一如当初。

　　“哈哈哈有意思了你！”
　　“你真的太可爱了。”
　　“我可喜欢你了！”
　　“吃完这块就再陪你一个时辰好不好呀。”
　　“嗯——真乖！”
　　那些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又真实又陌生，又遥远又近在咫尺。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