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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道是无情却有情(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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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道是有情却无情(1)
荀乐母亲常说,荀乐有岁星护佑好运延绵。这还真不是瞎吹。
先不说荀乐出生那天岁星高悬,蝙蝠漫天这种无从考据的事,单单是他一个普通人家能去拜水仙山修习已经是许多人不能想象的福气。
而原因只是荀乐八九岁时在路边玩石子,不小心砸到一个白衣老头。据说老头弯腰要理论时躲过仇家的暗箭,便视荀乐为救命恩人。说他有灵气仙根愿带去拜水仙山好好培养。
荀乐母亲是个学过几个字爱看点闲书的普通妇人,而荀乐父亲身前拉拉杂杂学过点闲散功夫,两人一听拜水的名字就连连同意了。
虽说有点担心荀乐太过活泼难以管教,但既然有人想要接收他还管饭管住,夫妇俩也就啥也不提醒只管点头。
拜水仙山独立于世间,不入俗世不参与任何政权家族纷争,修仙者合众家之长在此研习。只要是入了山,人便受仙山众士护佑,出了山再不相识也无需言恩。是修仙之人修身养性修炼飞升的聚集清心之处。
后世皆知修仙之士也讲究门派正统,不是随便谁都能拜其门下,也在意血缘和家门渊源。但所谓有需求就有供应,总有那么些人想方设法让自己或孩子去拜师修行,花点钱、捐修几个观诸如此类。便生出了一支奇怪的支队——“异姓俗家修士”。
这个团体的人,说好听点集众家所长,说难听点就是哪家都学点,难以专攻。多年来也并未有人真的修有所成,多是混了几年便拿个“拜水出身”的名号入世去了。毕竟来上课的仙门大家士谁要给你外姓人真的传授点秘法呢。
荀乐便是俗家修士里的一员,也是最为惹眼的一个。不是说学习修为,而是他让谁都难以企及的……存在感。
论出身荀乐是这群俗家弟子里最为普通低微的一个,可他毫不在意,只烦俗家修士不与各家宗门一同修学,管理异常严格,门禁宵禁什么都有。荀乐散漫惯了怎么受得了,来了不久就带着一群人又是罢课又是绝食,搅得拜水不得安宁。俗家弟子们多少都家底富足,家里心疼受不了纷纷写了折子里投诉。所谓拿人手短,仙山宗主们迫于压力,最后把门禁延后一个时辰才结束闹剧。
经此一役,荀乐成为了这大拜水山里的名人。谁都知道这个荀乐冥顽不灵难以教化,但在俗家修士里人气颇高,呼朋唤友,好不风光。念在是白老先生带回来的打不得骂不得,让宗主们颇为头疼。
什么偷山下村民们供奉池里的祈福钱大方请客,什么扮作野人在山里到处留脚印,吓得小孩不敢上山。都是他荀乐日常干得出来的小事。
修习三年无所长进。最后在白先生云游归来后,见到他也只叹无奈。
荀乐更无奈。白先生对他没得说,回来后在举办的百门会上给他取了字,还给定了专修“箭”。百门会上,要给许多年纪差不多修习超过三年的弟子分专修。剑道、刀法、符咒、箭术、软鞭里荀乐心心念念的符咒没分到就算了,天生怕麻烦的他今后竟然要背弓又背箭,想想就累得慌。
且白先生这给取的字……荀乐,字白弋……弋,射猎也……
“我知道了!先生是想让荀乐勤加练习,做到百步穿杨,成为修箭里佼佼者的意思吧!”
荀乐跪在鸣肃堂前举手示意,一脸少年气风华正茂,倒对着白先生毕恭毕敬。
白先生把短箭递给他,“非也。”
“那先生作何解释?”
“箭离弓之势如破竹。你这只箭得有人好好牵制才行。”
荀乐嚼半天参不透白老先生说什么,十二三的年纪并不爱听这些神神叨叨,还不如去山里找点野牛野兔子练练箭法。
再等了一年,荀乐箭法有所精进,拜水半山的野兔松鼠都被他搅得不得安宁。在俗家弟子里,论起箭术荀乐自然是第一中的第一。不过在仙门几个正宗室弟子口里,还是不入流,入不得正统的眼。
荀乐哪是能让人踩的主,邀了几个同伴天天在后山空地上猎场练习。可今天很不顺利,靶居然不知何时被拆掉了。为了让大伙儿都能练到,荀乐挑了猎场周围几颗老树,用刀在树干上刻了圆心当靶。除了难度加大,似乎也差不离。不过几个一起的伙伴似乎很有情绪,荀乐连说两个笑话都没安抚得了。
陆子呈抱怨着宗室弟子有多仗势欺人,“想来肯定是他们给拆了,就见不得我们箭术突飞猛进。”
陆子呈家里开着钱庄,平时穿着颇为讲究。今天被荀乐抓来靶场练习还穿了一身锦缎,担心衣角弄脏,时不时就得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子和裙摆。
一旁的人答道,“就是就是,晌午我还看到几个少阳家的宗室弟子从这边离开。”
“过不久我们修箭的又得月底百家验收,定是怕我们超过他们。这些人可真是……”
“但本来我们也……很难比过啊…”孟玥小声吐槽。
“胡说八道!”
“我们有荀乐,他们有吗?!”
……这话虽然不假,但就莫名搞得荀乐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虽说不见得其他宗室弟子各个学艺精湛,天赋异禀,但比起来自己这群朋友们还是太像草台班子了。
果不其然,在敦促下大家都开始练习,可一个时辰过去了,射中树干或者射中靶子的箭都屈指可数。更不要说陆子呈这种练习一时辰需要半时辰收拾衣冠的反面教材。荀乐想着给大家伙鼓鼓劲,两三步走到场地中央,他抽出短箭,上弦拉弓,三箭齐发——簌簌声疾过,三箭不偏不倚的射中了树干,结果却没有一箭射中靶心。
一阵唏嘘。
这面子多挂不住。
荀乐犟劲来了,硬是拉不住,到太阳快落山了也不走。等同伴们都一个个回去了还对着那几棵树练。
箭筒里最后一支箭射出后,箭掠过树枝射进了绿林。人一走也没谁给捡箭了,荀乐只好自己顺着方向探过去找。
天光也没完全落下,还是能依稀从他标记了黄色染料的箭杆去找。他往树林里走了百来米,在一根手臂粗的树枝上找到了自己的那支箭。
荀乐这时也就十四岁的少年样,身高七尺,不算突出。这杆箭刚刚好插到了他身高零界点的位置,奋力伸长手臂,卯足劲才把箭用力拔了出来。这一来回动作,震得树枝颤动,泛黄的叶子纷纷掉下。
这时候他突然听得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大树的另一端传来,心惊遇了蛇,抓起刚刚才拔出的箭放到胸前。
荀乐心道,白老师父不是害我吗,要真遇到了毒蛇,他手里这张弓,还没来得及打开小命就没了。还什么驱害诛邪!
不过他自己跟那声音僵持了一阵,感觉更像两条腿的动物,便放了心往前靠近了点。边靠还边想,若自己抓到了这东西,把箭再插到它头上,不知这算不算课业成绩?
那声音好像也觉察到荀乐在靠近它,又往后边去了一点。
似乎那东西在躲着自己嘛。荀乐放了心,装作回身,然后又一个疾步冲了过去!
可速度力度没掌握好,好好一个突袭动作,被他做成了地面俯冲,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哎哟,疼疼疼。”荀乐一脸痛苦的嘟囔着睁开眼,着实被吓了一跳。
面前出现一个倒挂着的人脸,两只眼睛也瞪着他。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荀乐赶紧闭上眼睛撑着身子要起来,但手一软,又重新跌回地上,下巴磕到泥巴地里。
死了死了。箭术无长进不说,这下遇到鬼了,还没学会诛邪就被邪给诛了,他荀乐的好运不会就止步于此了吧?
“有事吗。”
鬼的声音像个少年。
还是个童子鬼?荀乐紧闭着眼,胡言乱语道“好兄弟我真是无意的,你听我说,我这人不好玩的,你别拉我下去陪你啊。别看我们年纪可能差不多,但其实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只是长相不够成熟!”
“你有事吗?”那个鬼少年又重复了一遍。
荀乐在地上蜷起来,把头埋进了膝盖间,“我上有老下有小,生活不易,求好兄弟放过我!!!”
“……”
过了半晌,荀乐没听见有什么动静。便睁开了眼,悄悄的把眼睛露了出来。
但眼前并未出现他想象的可怖场景,只有一个束发少年站在他面前。说是少年但身高比起自己高了太多,他穿着金色暗纹底衫,袖口束带。并不褴褛或者散发。倒是看上去比钱庄公子陆子呈还要金贵一点。
少年转过脸来,荀乐这才又愣了一下。
他只有左脸带着半个面具,那面具银色光亮,雕花精致。从额骨到颧骨,盖住了他三分之一的脸。
这人自己居然从未见过。他站在那里看着荀乐,不动也不说话。
荀乐四肢并用爬了起来,凑近一些道,“我叫荀乐,字白弋。是这儿的俗家修士,不知兄台师承哪门仙师?怎么从未见过?”
那人退后一步还是不语,夕阳的光透过树林穿进来,印在他脸上,一片斑驳树影。
继续打量着眼前人。发现他低垂的双手微微蜷着,手指似乎粘着什么东西。
“诶?你手怎么脏了。”
鬼少年翻手看了看,迅速把手藏在身后。
荀乐越瞧越有趣。忍不住又前进一步,“你怎么不说话,在干什么坏事吗?放心,你告诉我我不跟别人讲,好不好呀。”
那少年眉心一蹙。“别靠近我。”
荀乐突然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腕,“不要不好意思嘛,我猜你是被罚了刚刚在倒立对不对?无碍无碍,被罚得多了就习惯了。也不知道你是哪家弟子,少阳家?阴山家?还是闾山?”
“我跟你说啊,这几家的师父我都了解的,少阳家的可凶了天天板着脸;阴山的师父看着温柔吧可暗地里老给我加功课量;唯独闾山的……”
荀乐话未说完就感觉自己手腕一痛,被人反手拧住往外用力。
“诶诶诶!痛!”荀乐抽回手,表情狰狞,“你怎么还动手啊。就算我说到了你本家师父也不该这么对我,我是想安慰你嘛。”
少年松了手。“抱…歉。”
荀乐听了眯眼一笑,本就一双笑眼,甜得很。
“无事无事。你是才来的吧………能问问你这个是怎么回事吗?”荀乐指了指那半块面具。
少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警觉道,“与你无关。”
荀乐轻哼一声。心道,现在的我你冷言冷语,以后有你求我的时候。就没我荀乐治不了的人。
“哎呀!我的手好像断了!”他突然夸张的捂住手腕,“我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俗家弟子,被仙门宗室如此对待!好生仗势欺人!”
“你?!”
“但你要是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呢,我便不追究了。否则……”
他双手叉腰,“否则我就告到你家宗主那里去。说你不好好受罚,光听我吹牛皮了。你就没听过一句话吗——没有荀乐搅不浑的水。”
鬼少年轻出一口气,道,“你又知我是哪家宗室弟子?”
荀乐弯眼一笑,“不难不难。”
“首先你不是俗家修士。因为我不认得你。其次看你年纪与我相仿,便不是阴山那帮老头的家的。他们家我都好久未见年轻宗亲弟子了,要有一个我能不知道吗。然后在看你打扮——如此讲究,定然不是天天素衣素食断欲断求的闾山家。你又不穿家服,断然不是要求又多又死板的少阳家……所以一定是凤阳家,对不对?”
少年听他废话那么久,缓缓道。
“全错。”
“啊?”
荀乐不肯相信自己分析如此缜密竟然会不对,急嘴硬道,“不要不肯承认。我看你就跟凤阳家宗主凌老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懒得再跟荀乐磨嘴皮子,转身要走。
荀乐要去拉他,却被这人抬手打掉。“滚开!”
少年也不知用了几层功力,只抬手一掌荀乐就飞出了几丈远,他吃痛的摔在一根树干上,感觉脊椎骨都给撞碎了。
天呐。这人到底什么来头。难道是夜闯仙山的盗匪?不对啊,仙山周围都是结界,看着少年模样,这要多深厚的修为才能神不知鬼不觉躲过那些修仙大士们。我会死吗?会被捉去当人质吗?同修们谁能救我?白老先生吗?
呜呜呜我还不想死。如果能再来一遍,我一定少说点话多练箭啊……
荀乐痛得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号,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