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夏日大作战》爱夜鱼

9、鸳鸯火锅

　　任冬垂头丧气地走出大楼，几步之外，望见尤夏。
　　他长发套未拆，古装戏服外，直接套了件冲锋衣。
　　“来找刘臣？”
　　“嗯。”
　　“你看上去，就像一只打架输了的狗。”
　　“你才是狗呢！”任冬气鼓鼓地回怼。
　　尤夏看着她直笑：“走，请你吃饭。”
　　两人走进一家川味火锅店。
　　店内主客常年混迹影视城，见惯各种大咖，看到他们，也不怎么意外。
　　服务员熟练地把人引进包间。
　　任冬落座后，看着对面那人不伦不类的装扮，很想笑。
　　“你确定要在这儿吃？头套会染味儿的！你要顶着火锅底料的味道，演冷面杀手吗？”
　　尤夏兴奋地翻看菜单：“难得开荤，当然不能亏待自己！来个麻辣牛油红锅，怎么样？他们家招牌！”
　　任冬看他挥舞不停的左手：“身上挂着彩呢，就别吃这么辣口了！搞个鸳鸯锅吧？”
　　尤夏眼神飘过来，难得地犹豫几秒，妥协了。
　　***
　　其实两人都嗜辣。
　　有次在家闲得抽风，一口气买下好几种网红辣酱，挨个点评打分。
　　结果在冠军归属的问题上争论无休，好不容易达成一致，想着这么宝贵的经验，怎么能不分享出去，造福大众呢？
　　于是，半年也难更新一次的尤夏，自己动手，剪了一个卓别林默片风的测评视频。
　　粉丝被突然冒泡的正主吓了一跳，摸着砰砰的小心脏看完，心梗得差点厥过去。
　　“这个龇牙咧嘴的沙雕，才不是我的神仙哥哥！！”
　　“表情包崩坏连连看，对不起，五十米滤镜都救不了，颜粉已阵亡！”
　　“好好的帅哥，怎么傻了？”
　　“恋爱使人智障，把我的A夏还回来！”
　　任冬自己也偷偷跑去小号上咆哮：“你们这些假粉，还不快给哥哥开发新的辣酱！”
　　然后，被举报了。
　　唉，本是同根生的姐妹，相煎何太急。
　　***
　　“傻乐什么呢？”
　　头顶响起尤夏的声音，三碗小料落在她面前。
　　香油碟、沙茶酱碟和干碟，这是任冬吃火锅的标配。
　　他从什么时候起记住的呢？
　　连芹菜碎、小米辣、白芝麻这些琐碎的口味搭配也都记得清楚。
　　“愣什么？毛肚要煮老啦！”
　　任冬抬头，发现尤夏已经落座，正隔着热腾腾的水气，吐槽她浪费美食。
　　她伸出筷子，在沸腾的火锅汤底里与他相遇，相互敲一下算是招呼。
　　“昨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实情？害我瞎发一通脾气，血压都飚高了。”
　　尤夏像是受到“血压”二字的启发，丢进几块血豆腐，忙里偷闲地看她一眼，话不过脑似的：“偶尔吵吵架，也挺有意思。”
　　“你神经啊，气死我有什么好处！”
　　“能听到平时得不到的答案。”
　　任冬想起那句“不能”，吃到嘴里的鲜毛肚登时寡淡无味。
　　他为什么总这样？自己严防死守寸步不让，却一直集中火力攻击她。
　　这问题不能细想，一想又要拍桌子吵架。
　　任冬不忍破坏此刻难得的和谐气氛，转口道：“我听傅成文说，陈瑄是睡了选角导演，才拿到《夜杀》里那个角色的。”
　　尤夏反应三秒，才接上信号：“你确定？我们选角导演，是个GAY啊。”
　　“男GAY？”
　　尤夏露出看智障的眼神：“不然呢？”
　　任冬恍然：“啊啊，上当了！一大把年纪，怎么还骗人呢？手上根本没有所谓的猛料吧！”
　　她气得恨不能冲回去，重吵一架。
　　而听完整个交锋过程的尤夏，慢条斯理地涮黄喉：“你省省吧！就算真料没有，那假的呢？他空口一说，你都信以为真，若是半真半假呢？”
　　任冬站起又坐下：“难道就这么算了？”
　　尤夏捞出煮好的黄喉片递过去：“咱们这个时代啊，信息过量，尤其在网上，尤其在娱乐圈。凡事隔雾看花，哪有人关心真假？闹到最后，不过各打一棒，说句‘娱乐圈果然很脏’了事。舆论战打起来是很爽，但爽的是吃瓜网民，可不是你，不是我，更不是陈瑄。退一万步讲，咱们侥幸身不沾血地赢了，而刘臣被骂得狗血淋头，关评论、销账号，又怎么样呢？他在业内顶多落个‘玩女人’‘脾气暴’的名声，以后低调点就好，根本不会伤筋动骨。而陈瑄呢？她会被瑞西封杀报复到退圈的。”
　　任冬完全失了享受火锅的心思：“明明是受害方，讨个公道，还要担心二次伤害，太不公平了！这事完全没转机了吗？”
　　“靠舆论？不可能。”
　　“作为一个公众人物，你对舆论是不是太轻视了？”
　　“因为事实如此。”尤夏似乎也没了食欲，丢下筷子，语气罕见的沉重，“舆论既冷漠又软弱，还容易被人操控，往往离真相十万八千里。大众总是对近在咫尺的罪恶更有共情。但娱乐圈的名利场，对他们而言，就像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平行世界、一个远在天边看不透的黑匣子。最多不过凑凑热闹。转发一下，带个话题，就以为尽到正义的使命。看不到内情，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所以，舆论战永远是走投无路之时最末等的选择——我的话冒犯你了吗？”
　　尤夏突然停下。
　　任冬瞟了眼手机上“夏日大作战”的群名，不知该作何回答。
　　原来在他眼里，只是下下策啊，真伤人。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你别管了。”尤夏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叫来服务生，加了瓶啤酒。
　　***
　　白花花的泡沫溢过杯沿，顺壁流下时，任冬收到洛丽塔的回复。
　　“阿兽，我查到刘臣了！他是《冰河日下》的总道具师，曾因为尤夏那次事故，被公司问责，但后来不知怎么，又不了了之了……”
　　后面附了新闻链接——《道具师一个小疏忽险些酿成大祸！》。
　　标题起得耸人听闻，内容却不太完整，估计是从别处复制过来的。
　　任冬囫囵看完，心里直犯嘀咕。
　　是他？怪不得眼熟！
　　当年尤夏因戏受伤，险些丧命，粉丝气得在瑞西官博下狂刷大字报，要求彻查并给个说法。
　　任冬便是在那时见到“刘臣”这个名字——有人要求追责道具师，但当时的舆论却觉得他是被人推出来挡枪，完全不买账。
　　后来形势逆转，粉丝落得一盘散沙，便再无人追讨。
　　六年前的事故，跟这次有关系吗？
　　任冬将链接转给尤夏。
　　尤夏低头一看，神情顿时凝重：“你从哪里查到的？”
　　任冬哼哼：“看来你也知道，这条消息曾被瑞西大清洗过，主流媒体上根本搜不到。感谢互联网吧！信息过量的时代，给了漏网之鱼生存的可能。这条链接，来自一个三无小站。——所以，是真的吗？那年你溺水受伤，过错在他？”
　　尤夏轻“嗯”一声。
　　任冬压低脑袋，凑近问：“他是失职，还是蓄谋？”
　　尤夏抬眉：“为什么会有这种怀疑？”
　　“因为我不相信傅成文会去培养一个连道具都做不好的人。”
　　尤夏没有正面回答。
　　他拿起一支干净的筷子在指间旋转，显得漫不经心：“瑞西是一家内斗文化很重的公司，每往上走一步，都要踩着无数人的肩膀，而高层又分很多派系，拥有各自的利益团体，相互倾轧是常事。《冰河日下》算是无辜的牺牲品，挡了某些人的道，被清理了呗。”
　　“内斗？”任冬在脑子里迅速捋一遍，抬眼难以置信地向他确认，“傅成文？”
　　尤夏没否认。
　　任冬糊涂了：“你为什么要找一个曾经害过自己的人合作？报仇吗？那现在息事宁人，又是什么意思？”
　　尤夏露出伤脑筋的表情：“这样吧，我们互换答案，你先说说自己为什么偏爱谢繁。”
　　又是交换！
　　任冬对这个词有点PTSD，一听就浑身冒火。
　　但她也发现尤夏对谢繁超乎寻常的在意。
　　这是和尤夏谈判唯一的筹码，不能随便交出去——不对，她说错了！谢繁不是筹码！她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算了，我不问了。”任冬咂咂嘴，兴致全失。
　　两人话到此处，似乎又要不欢而散。
　　尤夏追着她跑出餐馆，拉拉她的手，语气柔软得近乎讨好：“我今晚要拍夜戏……回去的路上，小心开车。”
　　唉，人为何那般复杂又善变？
　　任冬看不透，招架不了，仿佛闯进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世界，被拉拽着一直朝前走。
　　可前方是什么呢？
　　***
　　“红汤还是白汤？”
　　任冬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口巨型鸳鸯火锅的隔层上。
　　左边，是泛着甜香的奶白清汤；右边，是翻滚沸腾的辛辣红汤。
　　头顶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红汤还是白汤？”
　　任冬选了左边。因为白汤看上去更温和。
　　然而触水的一瞬，白汤突然变红，火焰般吞没她的身体。
　　“救命啊，好烫！”
　　任冬伸长胳膊呼救，仰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锅边，幽幽远离。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翻搅出呛人的味道：“你选错了……”
　　任冬想开口叫住那个人，向他认错。但滚烫的液体浸没口鼻，她失去了意识。
　　再次苏醒时，任冬双脚踏上陆地。可周身依然很热，定神望去，发现自己正站在山火中。
　　滚滚浓烟，遮天蔽日。她害怕极了，到处张望，想要寻找出口。
　　然后，她发现一株红玫瑰。
　　还是花骨朵，娇嫩得宛若初生婴孩。
　　肆虐的火舌近在咫尺，将它烤得卷叶。
　　“危险！”
　　任冬顶着周身烈火，拼命奔向它，却怎么也够不到。
　　太远了，好似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可她分明闻见迎面而来的清香。
　　不管，她一定要救下那朵花！哪怕烈火焚烧，哪怕高温炙烤，只要再近一步、再近一步，马上就能碰到了……
　　任冬蓦地惊醒，发现自己把脑袋埋进被子，闷出一身热汗。
　　看看时间，才凌晨五点多，窗外漆黑，邻床的洛丽塔正睡得香甜。
　　任冬余惊未消，起身洗把脸，摸过手机，想搜点助眠的音乐。
　　但鬼使神差地，她点错了图标。
　　看着微博推荐的热门话题，任冬一阵茫然。
　　“尤夏被刺”是什么意思？
　　《夜杀》宣传买的新热搜吗？
　　她点开话题下面附带的小视频。
　　手拍竖屏摇晃得厉害，人挤人，场面混乱。
　　但任冬还是轻松分辨出尤夏的身影。他走得很快，像是赶时间。
　　突然，斜刺里冲出一人。
　　那人动作太快，以致影子几乎连成片。刀光带着残影，凶狠地捅进尤夏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