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夏日大作战》爱夜鱼

8、橡皮工厂

　　“执行导演刘臣？”
　　电话那端，洛丽塔敲打键盘的声音传过来，她动作很快，已经开始查阅资料。
　　“这人跟着傅导好几年了，还是老乡。我看新闻上说，他在《夜杀》之后有意独挑大梁，手上已经攒了好几个项目啦。看来，瑞西高层挺看重他。”洛丽塔咂咂嘴，“更不好办了。”
　　任冬举着手机，跟人问路。
　　对方指了指远处一座白色办公楼。
　　她点头谢过，然后回复电话说：“阿塔，有没有觉得刘臣这个名字很耳熟？我好像在哪儿听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是吗？”洛丽塔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地敲击，“他参与过瑞西好几部大热电影的拍摄，偶尔见到，也不奇怪啦。”
　　任冬走过一片草坪时，自动浇水系统突然开启，喷湿了她的鞋。
　　深色浸染，脑子里有一根飘忽的线，近在眼前，却怎么都抓不着。
　　两个年轻女孩避过地面的水坑，从她身边走过，半截话语飘进耳朵：“……《冰河世纪4》上了，要不要去看？”
　　虚线突然化为实体，在空中挥出一记响鞭。
　　任冬激动地对着电话叫道：“阿塔，帮我详细查一遍六年前《冰河日下》那部戏台前幕后的人员，所有，一个也不要漏！”
　　“《冰河日下》？尤夏出事的那个？”
　　“对！”
　　任冬仍不能确定，但与这个名字相关的画面似乎都绕在那一年。
　　尤夏受伤的公告、风华解约的公告，以及……漫天卷地的丑闻。
　　那一年，全网媒体口径一致，主题是偶像陨落和流量泡沫。
　　那一年，她惊世一战，成了尤夏的反黑大粉。
　　可不到一个月，后援会解散，数百个站子接连销号。
　　追星也有鄙视链。那一年，尤夏的粉丝堕入粉圈最底层。而他自己，人间蒸发了。
　　***
　　早年的都市爱情剧，喜欢穿插些四不像的商战元素。临近大结局的高潮，总会出现这么一幕：男俊女靓的主角团，在一群配角的簇拥之下，气势汹汹杀进股东大会，凭借一连串神级操作逆风翻盘。配上波澜壮阔的主题音乐，那观感，雷爽雷爽的。
　　虽然缺一点众星捧月的簇拥，但任冬推开会议室大门时，亦有同样的爽感。
　　屋里一张大长桌，两侧十几个人，全员男性，老中青三代皆有。
　　她最先看到导演傅成文，然后是坐在他手边的刘臣。
　　戴一顶灰色毛线帽，小眼睛、宽脸，嘴角下垂，胡子拉碴。
　　大概是心里已有定论，那张脸怎么看怎么贼眉鼠眼，一副奸猾猥琐的恶人相。
　　在座都是《夜杀》团队的核心成员，见到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丫头以兴师问罪的姿态贸然闯进，心中都有不悦。傅成文更是面寒如霜：“任小姐，我们在开会。”
　　“抱歉，这事必须跟您当面商量。”她当众点开视频，“从昨天开始闹得风风雨雨的桃色事件，我已经找到答案了，希望片方配合澄清。”
　　四周无人回应，间或一两声掩饰性的咳嗽。
　　一屋子大老爷们，没一个面露惊讶，仿佛对此早有预料，刘臣的视线更是无所畏惧地扎在她身上。
　　任冬明白过来，收起可有可无的手机，打量着眼前十几只缩头鹌鹑，低声嗤笑：“原来都知道，却全员哑巴。”
　　事已至此，会议自然不可能再继续。
　　傅成文拍拍刘臣的肩膀，说：“散会”。
　　***
　　众人离开，屋内只剩下傅成文与任冬，一坐一站。
　　“你来找我讨说法，尤夏知道吗？”
　　“不知道。”
　　“你来给陈瑄出头，是她拜托你的吗？”
　　“不是。”
　　“那任小姐图什么？”傅成文面色冷厉，“八卦而已，娱乐圈里的是非，多如牛毛，今天这个分手，明天那个离婚，尤夏这点事算什么！撑死不过一个风流名，戏照拍，商务照签，等到电影出来，谁还记得这档子破事！”
　　为何所有人都觉得此事无足轻重？
　　任冬双掌摁在桌上：“对你们而言，只是无关痛痒的花边新闻，对我却是奇耻大辱！更何况，尤夏没有就是没有，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人渣被误会！”
　　极富年代感的会议室又旧又空，四壁斑驳，只有两扇玻璃天窗透进一点点日光，整体宛如一个密闭的审讯室，将声音放大无数倍。
　　傅成文抿了口手边泡好的浓茶，慢条斯理道：“你想还给尤夏彻彻底底的清白，可以。任小姐知道罗生门吗？同一件事，从不同人嘴里，能听到完全相反的版本。尤夏这事，简单得很。同样的场地、同样的时间，所有人物与走位还原，就跟拍戏一样，再来一条。只不过，跟上一条相比，需要加点东西，比如，同行的工作人员……”
　　任冬听出他的意图，刚要辩解“这种招数早被用烂了，根本不能叫人信服！”，被他抬手打断：“当然，只靠视频是不够的。最初爆料的人，我们已经找到，尚云的老沈应该在谈了。撤回、道歉加解释，是早晚的事，价格高低而已。再配一封正式的律师函。还缺什么吗？哦，对，传播。热搜榜上挂几天，多找几个人背书。一个假消息，放出去重复一百遍，也会成真。更何况，咱们这料，还算不上‘假’，只是辟个谣，对吧？”
　　傅成文一口气说完，目光悠悠，荡在她周身。
　　任冬心知瑞西的媒体资源强硬，处理这种级别的危机，简直小菜一碟，可是……
　　“刘臣就不管了吗？这件事，往轻了说，是职场性骚扰，实际上可是QJ未遂！您若选择视而不见，我对瑞西就太失望了。”
　　傅成文“哈”了一声，拍着桌子笑道：“年轻人心中的世界，总是黑白分明，真好。”
　　他望着任冬，宛若耐心的长者：“每个行业都有其特殊性。你希望参与工作的每个人都干干净净，那电影院可能明天就无片可上了。片场是个短期的弱社交场，人员流动大，工作又重，这种环境，最容易催生冲动性的欲望行为……”
　　任冬冷哼：“自制力差而已，少甩锅给环境。”
　　“我刚才说的，并不只适用于男性。它对这个圈子里的人来说，就跟普通上班族累了一天，要去喝杯酒，释放下一样，是一种排解压力的方式。”
　　任冬不屑地翻白眼：“两厢情愿的事，我能理解。但您看过视频，那是吗？”
　　“监控录像展示的，并非全部——你知道陈瑄是怎么进组的吗？”傅成文微顿，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她啊，睡了我的选角导演。”
　　“什、什么……”
　　这个消息，炸得任冬半天回不了神。
　　她下意识要反驳，可又不知自己要反驳什么。
　　除了《仲夏之欢》，任冬对陈瑄一无所知。她是怎样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通通空白一片。她在监控视频里凄然无助，但她真的是弱者吗？可尤夏出手帮了她……至少说明，她在那一刻是需要帮助的。
　　任冬心神略定，看向笑容和蔼的傅成文，怀疑他正引导自己做出他期待的判断。
　　“潜规则、性//交易，随你怎么叫，反正就那么回事。任凭怎么不顺眼，它就在那儿，是一种无可撼动的行业现状。你知道，一个执行导演的权力有多大吗？更别说，刘臣手里捏着至少三个S级项目，正是被人巴结的时候，想睡谁，根本用不着强迫。你若是查过，就该知道，陈瑄这些年混得有多惨——年少成名，风华正茂，却无戏可拍，整日跟一群小网红抢生意。你说说，她想出头的心情有多迫切，冲着谁，使点什么手段，太正常了……”
　　他在暗示陈瑄爬床上位。
　　“《夜杀》的第二、三部已经立项，尤夏的合同也在谈。任小姐，我们以后合作机会还很多，为了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撕破脸，太不值得。”
　　这是在陈述利害。
　　任冬耐心地等对方出完牌，反问道：“若我偏要呢？傅导打算跟我们家彻底翻脸？”
　　有庞大殷实的家族做后盾，终究底气十足。
　　她赌傅成文即便国际大奖傍身，也仍有许多唾手可得的利益难以割舍，一些她可以扔、但他却无法彻底丢开的东西。
　　傅成文摆手表示任冬言重。他笑呵呵地坐在那儿，宛如一尊慈悲的弥勒佛像。
　　“任小姐，你若铁了心，要为人出头，也行。咱们最好换个时间，叫上律师，慢慢谈。赔偿或是其他什么要求，我一定让你满意。当然，是私了，这样双方尚且能留点情面。毕竟，你手上那段拉拉扯扯的视频，可不足以定罪……”
　　“闹成现在这样，私了就等于默许纵容，我可没那么大肚量！至于证据……劳烦您忧心了，司法定罪才需要证据确凿，舆论用不着！”
　　任冬掏出一张深蓝底纹的名片，不常用，边缘锋利得割手。
　　“您如果硬要息事宁人，那我也不会选择坐以待毙，任事情就这么过去。”
　　傅成文望见上面赫然写着“橡皮工厂创始人”，眸色猛然加深，抬眼重新审视这位据说以败家为荣的大小姐。她面色深沉如海，只那双灵目透出些微少年意气，像一只难得向人展示自己华丽羽毛的孔雀，禁不住翩翩起舞。
　　傅成文听人提过橡皮工厂。
　　这家舆情公司专攻新媒体，占据着市场上过半的头部账号。宣传发行、危机公关，但凡活在娱乐圈，活在互联网时代，根本少不了跟它打交道。它的舆论影响力，是可以和瑞西、风华这种巨头掰手腕的。
　　大小姐秀出这张宝贵的底牌，便是正式宣战。
　　傅成文第一次觉得，事情或许有些棘手。
　　他耗费数年心血，将刘臣培养成可独立掌镜的总导。就像栽树，好不容易到了结果收成的季节，怎能容许旁人一斧头砍断？
　　更何况，若任由事态发展，接下来已经确定由刘臣执导的电影项目，将会面临难以估量的风险与损失。
　　届时，高层便又要有人坐不住了。
　　他难以自控地想起六年前，《冰河日下》因为临时换角，进度严重滞后，效果难达预期，导致票房惨败，出品人直接被踢出管理层，导演也被拉进黑名单。他可不想重蹈失败者的覆辙！
　　傅成文迅速在朋友圈里找到那张照片——陈瑄与刘臣在开机宴上的合照，以刁钻的角度抓拍，看上去像是她正亲密倚在男人怀里。
　　他跳转手机，朝人展示。
　　任冬脸色微变，一句“卑鄙”还未出口，就见傅成文撑手弓身，隔着长桌望过来，眼神凶狠，似一头渴血老豹。
　　“这只是冰山一角。合照、视频、音频，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搞到床照——任小姐，不要轻易开舆论战。舆论或许不需要证据确凿，但也绝对没可能空手套白狼。下次替人出头之前，最好先问清楚，对方是否有把柄捏在别人手上。”
　　他咧开并不整齐的牙口，仿若已经咬住猎物的咽喉：“毕竟，陈瑄不是一个完美受害人。稍不注意，她会被舆论吃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