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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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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玦推开栅栏,往里走了两步。
他身子尚未好全,此时脸色还有些苍白。
“师父?”他轻声唤了一句,无人应答。
院子很大,一口井,种了些菜,养了两只鸡,正值落叶时分,地上却一片枯叶也不曾见。沈玦走到院中一口不大的磨盘前,磨盘还在往下滴着水,柄上留有余温,人像是刚刚离开。
他师父易苏早就从艳阁中分离出来,不再为艳阁办事,只私下里听命于他父亲。但这对于沈玦来说没什么区别,他照旧不管不顾地来找他,有时还会带着那两个丫头。
沈玦手上使力,磨盘便缓缓转动起来,他一心思索着,连身后来人也没注意。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可别弄坏了我的磨盘。”
听到声音的同时,沈玦就松开了手柄转身。
易苏带着风声的手掌推出,沈玦连忙向后避闪,可还是被轻轻击中了胸口。
不过二成力的掌法。
沈玦捂住胸口,不受控制地呛咳起来。
易苏皱了皱眉:“还没好?”
沈玦一手撑在石磨盘上,直起身子,看了来人一眼。来人一身粗布衣裳也遮不住气度风华,不是他师父易苏还能是谁。
沈玦苦笑了一下:“寒毒发作啊师父,哪里那么快好的。”
“那你该去找医师,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我可不会治病。”
说完就自顾自进了里屋。
沈玦赶紧后脚跟上:“哎师父,我来是有事想……”
“站住。”
沈玦刚跨进屋子里的一只脚又堪堪退了出来。
“不许进。”易苏悠闲自在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沈玦摊手,一脸无辜:“为何?今天没杀人。”
沈玦还记得上次他刚刚出任务回来,有事找易苏,一身血衣没来得及换就来寻他,结果被关在门外谈完了事情。
“小翠不喜欢血腥味。”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而小翠,就是一只绿毛的鸟。
易苏喝了一口茶,才不慌不忙地道:“一身病气,会过给小花。”
沈玦满脸黑线,小花又是谁?
“小花。”易苏指了指下桌角一个竹编的小笼子。
沈玦定睛一看,那笼子里竟是一只灰底花斑的……老鼠?
“老鼠?师父你有这么寂寞么?还不如赶紧娶个师娘。”沈玦白眼翻上天。
“不是老鼠,你父亲说,叫……”易苏好像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飞鼠?”
“行行行,别管它是不是老鼠了。”沈玦打断了他继续探讨老鼠的心思,“我来是有正事的师父。”
易苏看了他一眼,可能是顾及到他确实寒毒未愈,他起身拎着竹笼去了自己的卧房,然后才把沈玦放进来。
二人面对面坐着,沈玦不说话,易苏也不问,就自顾自喝着茶,最终沈玦叹了口气,身子前倾,开口问道:“师父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我在被我爹找到之前发生的事情?”
易苏喝了口茶:“你指的是你的事,还是你爹的事。”
“自然是我的事了。”
易苏又喝了口茶:“那你应该去问你爹,如果连你爹都不知道,那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你是我爹心腹,他就没派你去调查过我?我不信!”沈玦一手撑在桌子上,逼视着他。
易苏刚想抬手,手中的杯子就被沈玦夺了去。
易苏:“……放肆。”
沈玦毫不客气地将茶杯据为己有:“喝这么多水,你就不怕尿频啊!”
“为师不怕。”说完就将茶杯又重新夺了回去。
两人一来二去,茶水洒了一桌子都是,眼见着自己的袖子就要粘上茶水,易苏将双手不着痕迹地从桌子上撤下,抱在胸前,两人这才停手。
沈玦将茶杯轻轻地扣在桌子上。
易苏睨了他一眼:“沈玦,你可知尊师重道。”
沈玦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分明是师父为老不尊在先。”
易苏坐正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就在沈玦以为他要说什么来回嘴时,他淡淡地开口道:“我不老。”
沈玦:“……”
易苏又重新换了个杯子,为自己倒满水,这次他没再喝,而是放在面前后就不去管了。
“查倒是查过。”他开口。
沈玦见他终于开始好好回答自己的问题,也敛了神思,好好听着。
“那查到些什么了?”
易苏摇了摇头:“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无父无母,流浪儿,乞讨为生,四处碰壁,被欺负,被毒打,挨饿受冻,还……”
“停停停。”沈玦伸出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听不下去了,太惨了,“那我有没有什么……很好的朋友?”
易苏皱了皱眉,似乎颇为不解:“谁会和你交朋友?”
“真的没有?会不会是你们不知道?可我经常……”沈玦话到嘴边又犹豫了,“经常能梦到同一个人,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孩。”
易苏的神色有了片刻犹豫:“或许有吧,你之前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而且你被找到的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醒了之后脑子总是迷糊,也有可能是留下什么后遗症,产生了什么幻觉,是你幻想出来的朋友。”
“有可能是幻想出来的么?可我最近遇到一个人,让我觉得很熟悉,甚至觉得就是梦里那个人,我之前也认为可能是我自己的臆想,不过遇到那个人之后,我就越来越觉得梦里的那个人是真实存在过的。”
“那你为何不直接去问那个人,跑来问我有什么用?”
沈玦被噎了一嘴,顿时语塞:“……太唐突了,我不确定,而且,跟他不熟。”
况且他看起来,也不像认识我的样子。
易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姑娘啊?”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沈玦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看上人家了?”
沈玦的脑子轰地一下就炸了:“师父!他是男的!”
易苏冷哼一声:“呵,谁知道你这么大个人了也不娶妻是不是有龙阳之癖啊。”
沈玦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个年过半百的老光棍也好意思说我么?”
“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为师没有年过半百!”易苏同样恶狠狠地回瞪。
师徒俩又是不欢而散,沈玦气冲冲地拍屁股走人,刚行至门口,又被易苏叫住。
“干什么?”沈玦没好气的回头。
“你爹找到你的地方好像叫绥阳,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你要真搞不明白一些事情,可以自己去找找看。”
沈玦思索了一番,最后洒脱地招了招手:“谢啦!”抬腿便走。
易苏摇摇头,喝了一口茶水,入口冰凉,易苏嫌弃地皱了皱眉,将整壶茶水都倒到了门外,然后砰的一声关紧了木门。
叶千欢已经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盯着烛火跳动盯了半个时辰了,突然细细的烛火猛的闪烁了一下,“噼啪”一声,爆出了一小簇火花。长时间不动的眼睛本就已经很干涩了,倏然被刺激了一下,叶千欢顿时感觉眼泪就要夺眶而出,酸涩异常。
他直起身子,用手使劲地揉起了眼睛,想要缓解这种不适感。
“怎么了?”
顾长亭的声音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暖意,接着叶千欢就听见他将笔放在桌子上的声音,然后一双大手就拢上了自己的脑袋。
顾长亭掰过叶千欢的脑袋:“别用手揉。”他将叶千欢的手按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叶千欢的下眼睑。
“进东西了?”他的声音本就带着特殊的磁性,此时放低了尾调,听起来简直要温柔出水来。叶千欢小心翼翼地睁开一丝眼缝,他的眼眶被他自己揉的通红,还带着一点湿润。烛火有些昏暗,顾长亭脸部的轮廓半隐半显,因为离得近,顾长亭温热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扑地他睫毛一颤一颤的。
叶千欢感觉自己简直就要窒息了,他根本连大气都不敢出,心跳更是快的像是要冲出胸膛,可偏偏顾长亭还端着他的脑袋没有放松的意思,让他只能仰着脸看着他。
叶千欢突然轻轻哎呦了一声,脸也跟着抽搐起来,他眨巴着眼睛想要低头,顾长亭顺势送来了手,他低下头继续眨巴着眼睛,然后颇为心虚地道:“没事,没事师兄,东西出来了。”
说完就将头重新转了回去,自始至终没再抬头看顾长亭一眼。
顾长亭:“……你累了吧,不用陪着师兄,回去睡吧。”
叶千欢心如擂鼓,根本没听清顾长亭在说什么,大体只知道他是让自己回去睡了,草草应了后僵着身子起身,出门时还绊到了门槛。
“师兄早点休息。”叶千欢低着头替顾长亭关上了门。站在门口晴天霹雳。
完了,自己怕是也要断袖了。
叶千欢将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重新又抓成了个鸡窝,哭丧着脸回了房。
门内顾长亭听见叶千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开门,再关门,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他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方才这里跳的厉害,若再不支走千欢,他怕是会心跳过快而死。
他甩了甩脑子里那股异样的感觉,继续提笔将没写完的书信完成。他想告诉厉怀仁这边发生的事,让他多留心门内以及……艳阁的动向。
顾长亭将书信卷好放入信鸽腿上绑好的细筒内,来到窗边,见四下无人,将信鸽放飞。见信鸽飞远,他刚想关上窗子,偏头却看见叶千欢的屋子还亮着,他突然顿住了。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叶千欢对视时从满眼的欢喜变成了满心的欢喜,将他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找不到他,自己会心慌,甚至慌不择路,看不见他,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更别说爱,他不知道这种莫名的心动到底来源于哪里,代表着什么,他一直以为,叶千欢的单纯可爱是他的精神寄托,他自小无父无母,而千欢也是,他待人总是没有办法很热忱,而叶千欢从小便只认准了他,只跟他亲,对其他人总是很防备,这让他的心似乎在他身上找到了着落。
他以为,这只是属于亲人之间的相互依赖,至于对他的占有欲,甚至……他是想都没有想过。
顾长亭关上了窗,来到桌边坐下,从身上摸索出了一块白玉的腰佩。这个东西他从小就有,师父说这是他家人给的,是本命玉,千万不能丢,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放在身上,从不离身,每当他心里很乱,找不到头绪的时候,他都习惯拿出来看看,可这次好像没有用了,还是很乱。
顾长亭单手撑着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如果真的……千欢能接受么?他还那么小。他以为沈玦对他有意思的时候那么惊讶,那想必是对男人和男人这种事不能接受的吧?
月上枝头,照进两扇窗里,两个无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