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白纪事》冬瓜去皮熬做糖

24、破局

　　脚底下无数根粗壮的血色藤蔓在蜿蜒扭动着，但顾长亭的身子却没有摇晃半分。他们与这些藤蔓之间，似乎隔了一道透明的屏障，使之无法突破出来，伤他们分毫。

　　顾长亭轻轻地放下了阿娟。方才不知这底下是什么，他一直抱着她没敢将她放下来。

　　他定定地望着对面的人，目光如炬。他刚刚意识到，自己因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只是一种心理作用，实际上他并没有受那么重的伤，当他静下心来之9后，虽然伤口依然可怖，但其实感觉不到疼痛。

　　如今的这地方应该依旧在此人的幻境之中，也不知道千欢被送去了哪里，能不能挺得过如此凶悍的幻境。

　　老人面容枯黄，眼神无光，他好像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阿娟，转而又看向顾长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顾长亭总觉得，老人比自己之前见到他时变得更加苍老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濒死的状态，周围似乎都围绕着腐朽的气息。他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吐出的字节飘飘晃晃地传入顾长亭耳中:“你看到他了？”

　　他努了努嘴，嘴唇好似不受控制般，做出一些诡异的动作。顾长亭狐疑地看着他，脚下的藤蔓不停地蠕动着，周围泛起了诡异的红光。

　　“还没结束，你下来的太早了，还没看完呢，不是……你要我告诉你一切的么？你……”

　　“别说了。”顾长亭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神神叨叨的话语，“我现在不想知道这些。”

　　老人一愣。

　　“你先告诉我，我师弟在哪儿？把他弄到我身边来，或者，放我出去，我不想听你说了。”

　　本来还耷拉着脸的老人突然恼了，连带着脚下的藤蔓也开始躁动:“你说什么？你不想知道真相了么？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告诉你一切么？”

　　“之前是很想知道，但我现在很担心我的师弟，没空听你的说辞。”

　　老人一有表情，那脸就好似千刀万剐过一般，布满了沟壑，他的声音沙哑悲怆:“我信错你了！我还以为你当真是什么大义之人，来为轩甫讨公道！我信错你了！”

　　做了这么多，甚至干了一堆伤天害理的事情，只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错，而是世人错了，可到头来，世人对这因果对错根本就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无非是关乎自己利益与性命的事情。当你为了所谓的公道去化身厉鬼，你在世人眼中就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而这公道，自然也就没有人去深究了。

　　“恩怨因果，是非曲直，本就是很难说的清道得明的东西，更何况老伯你，用错了方法，害了太多人，你的初衷早就扭曲了。”顾长亭看着老人混浊的双眼，悄悄将身子往一旁挪了挪。

　　老人的目光跟随着他，有些呆滞:“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早就知道是我了？”

　　顾长亭摇了摇头，又往一侧挪了挪，老人似乎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是疑惑地盯着他，顾长亭开口道:“在下之前只是猜测，在这里见到您之后，心下便确定了几分。”

　　“您之前与我们在田间看似偶遇，实则是您计划好的吧，就为了一步一步引我们朝您铺好的路上走，生怕我们一个不小心走偏了，看不到所谓的真相。”

　　顾长亭已经偏离他原来的位置有些距离了，只是老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意识到他在干什么。

　　这些藤蔓太危险了，他得靠近老人，以保证这些东西不会突然暴起来伤他。

　　“你很喜欢姜轩甫吧，看待他就像看待自己的亲儿子一样，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替他讨公道么？你收留了他妻子的贴身丫鬟，甚至不在意她一个未成婚的姑娘还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因为你知道，那是黄莺莺的孩子吧？上面那个……”顾长亭想了想，没将“怪物”二字说出口,“不是真人吧？姜轩甫……其实真的已经死了，对不对？”

　　“呜呜呜……”

　　“你一直假借着姜轩甫的名号装神弄鬼，可没想到以前来的那些道士都是庸庸之辈，根本都查不到更深层的真相，或者是，他们只是为了钱，根本没想过要查明真相，你的计划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你失望透顶，直到我们出现，你又看到了希望……我倒真以为，姜轩甫他没死。”

　　“呜呜呜……”从顾长亭开始说他将姜轩甫看成亲儿子开始，老人就一直在哭，他双手不停地在脸上摸索擦拭着，反而将泪水糊了满脸。

　　竟哭的，像个孩子一样。

　　“我也希望……轩甫没死啊，只要轩甫他没死……只要他没死，我就不用做这一切了，我肯定不让他再管那个老不死的，功名什么的也不要了，就带着……就带着他媳妇儿，咱们就走了算了，可,可他，他死了呀……”

　　老人哭的伤心，话也说不利索，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他死了”。

　　“我去和他们说，和他们说，他们都说姜家那俩是畜牲，他们都说，以前不该那么对轩甫，他们都说是他们看错了那姜家夫妇的，他们……这不是认错了么？他们说他们知道轩甫冤枉，可……”老人的哭声突然停了,抬起了一双猩红的眼，死死地瞪着顾长亭，顾长亭心里一惊，“他们又说，叫我别管，人都死了，别再管了，这样怎么行啊，轩甫冤啊，他天天在我梦里跟我喊冤啊，他说他想回来，想回来，他想回来……我怎么能不帮他？”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那个人说了，只要让大家都认了错，轩甫就能回来！可为什么他们都说自己错了轩甫还没回来！他们都在骗我！他们都应该不得好死！”

　　突然整个幻境都开始地动山摇，顾长亭抽出银霜一剑刺入地下，血红色的藤蔓竟然扭动着发出了尖利的叫声。

　　这地方要塌了！该死的，叶千欢在哪里？

　　“你冷静一点！”顾长亭对着失去理智的老人大喊，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伤了老人，可如果在这么下去，他们都得死在这个幻境里。

　　一条腰粗的藤蔓破土而出，那上升的气势像是要将这幻境生生捅出一个窟窿来，被这东西抽一下，有命也没了半条了。

　　“爹！”

　　一声凄厉的叫唤透过层层叠叠的藤蔓传出，上升的藤蔓突然抖动了一下，堪堪停在了半空。

　　阿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见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姜轩甫其实是幻境。

　　“爹……”阿娟拖着伤残的腿，一点一点地想挪到老人身边，“爹，你在干什么……”

　　老人俨然已经没了意识，认不出阿娟了。他呆呆愣愣地望着这个努力想爬到自己身边的女人，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爹……”阿娟终于爬到了老人脚边，刚刚将手搭上了老人的裤腿，一直没有动的老人却好似突然醒悟，召开一根藤条将阿娟一把抽开，毫不留情，阿娟重重地砸在了看不见的墙壁上，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生生被移了位，痛苦地呕出了一口鲜血。

　　“假的……”老人声音浑重地说了一句。

　　突然他身后剑光一闪，顾长亭举起银霜，用剑柄击在了老人的后颈上。

　　老人终究是老了，迟钝得很，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击晕了。方才阿娟吸引了他的注意，顾长亭才得以绕过那藤蔓铸就的高墙，来到他身边。

　　老人一倒，幻境就变得摇摇欲坠，血红的藤蔓开始大块大块的碎裂，顾长亭顾不上那么多，连忙奔向重伤的阿娟，还未踏出两步，就被掉落的藤蔓砸向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