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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莫问 ...

  •   第二十一章

      寒光乍现,森然的剑气激起了一层落叶。叶千欢感到风好似化作一柄柄刀刃,割的脸上生疼。

      顾长亭反手抽出长剑,谨慎地看着对面的黑衣人。这人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只有手里拿着的一柄剑散着岑亮的光。顾长亭不动,他便也不动,不过片刻,姜轩甫就已经没了踪影。

      “让开。”顾长亭逼近了一步,那人就后退一步,他踩在枯叶上的步伐有些虚浮,似乎连大动作也不敢有。但却未让开一步。

      “师兄……”突然叶千欢很小声地叫了他一句,顾长亭没有低头,但叶千欢知道他在听,“师兄,快放我下来,让我去追。”

      顾长亭不语,揽着叶千欢的手紧了紧。

      叶千欢知道他不放心,拍了拍他的手:“没事的,我可以。”

      片刻后,顾长亭松开了手,叶千欢感到腰上没有了束缚,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落地后躲到顾长亭身后站着。

      那黑衣人看着眼前的两道身影,立在原地显得犹疑不定,突然他像是下意识地拢了拢鬓角,触到粗糙的布料时似乎一惊,随即立马装作在整理面罩。

      顾长亭将目光从黑衣人身上移开,落在其身后一株青竹上,那里什么也没有,几片枯黄的竹叶随风而动。

      “阁下可否不要在追了。”

      那黑衣人用了伪声。

      顾长亭又看向他,“那阁下又是为何要护着方才之人。”

      黑衣人应当是在盯着顾长亭,长剑垂在身侧,整个人毫无杀意,或者是他没想置顾长亭于死地,有或者是他自知根本打不过,只想拖延时间罢了。

      “受人所托……”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再不言语。

      顾长亭没从他的话语里琢磨出什么:“受何人所托?据在下所知,那人一没钱财,二没人脉,是何人交付了何等代价,让你拿命来护的?”

      他从顾长亭的话语里听出了隐隐的杀气,他抬头,幽幽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是拦不住我的,你不怕死么?”顾长亭继续问他,冰冷的字句回荡在风里林间,继而被黑暗吞噬。

      “……”黑衣人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你不动手,还在等什么?”

      “哦?因为无需动手啊。”

      顾长亭张开双臂,黑衣人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警惕地退后了一步,突然他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还有一个人呢!那个小孩儿去哪儿了!”

      他突然尖叫出来,那是一个正常男人所无法发出来的女人的音调,他慌张地捂紧了自己的嘴。

      顾长亭无言的看着她。

      “阿娟姑娘,是你吧?”

      方才她在拢鬓角时顾长亭就觉得她是女子,心中就有了猜疑,如今一听这声音,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黑衣人拉下了面纱,露出了一张颇为清丽的女人的脸,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不能放过他呢?”

      顾长亭走近她,本想问个清楚,没想到阿娟应声跪了下来,单薄的双膝被枯叶淹没。

      “阿娟姑娘?”顾长亭见状立马扶住了她的手臂,想把她拉起来,可她死死地低着头,完全没有要起的意思,顾长亭看着她的头顶,“你这是做什么?”

      “他是个可怜人。”阿娟词不达意,突然抬起头看向顾长亭,赤红着眼,满脸泪痕,“他是个可怜人,就放过他吧?”

      “可我从未说过要将他如何,只想查清闹鬼一事罢了。”顾长亭见她如此,心也软了三分,说话便也敛了戾气。

      “你答应我吧,我看得出来你们都是正派人士,你答应我吧,放过他吧?”阿娟哭的梨花带雨,苦苦哀求的样子颇为惹人怜惜。

      顾长亭知她只是想求一个承诺,得一个心理安慰,便也没再作辩解:“好,我答应你,那你可否告诉我,这一切的缘由呢?”

      阿娟颤抖着双手撑地,顾长亭听到了一声极低的,带着哭腔的应答,她说:“嗯……”

      昏暗的小木屋里,顾长亭点上了唯一一支烛火,火光在微风中摇曳。一旁阿娟一身黑衣坐在光秃秃的木床上。

      “老人家为何没来?”顾长亭站在她对面不远处,首先开口道。蜡烛放在阿娟身侧,让她那边看起来相对通明,而他这边则略显昏暗。

      “我公公?”阿娟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我公公为何要来,我是瞒着他跑出来的。”

      原来互相都不知道对方的计划么?顾长亭心里想,老人家总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难道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

      “那他可在家中?”

      “应当早早便入睡了吧?你问这些做什么?”阿娟不解地看着顾长亭。

      “没什么,那阿娟姑娘同我讲讲你的事吧。”顾长亭坐下,准备好听阿娟如何诉说。

      阿娟双手交握放在膝间,声音轻巧的,好似怕惊动了什么:“我原名就是阿娟,并不是本地人,是跟着我家小姐来到此处的。”

      她停顿了一下,顾长亭并没有出声打断,而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我家小姐,名为黄莺莺,是辽城里一名……颇有名气的歌姬。”

      歌姬?那老人不说是位大户人家的小姐?顾长亭皱了皱眉:“那老人家曾对我师弟说,黄莺莺是姜轩甫未过门的妻子,我还曾以为你就是黄莺莺。”

      阿娟苦涩的笑了笑,手不自在地搅在了一起:“怎么会是我呢,我家小姐虽是歌姬,却从来洁身自好,一曲灵谣唱动京城,人更是生的貌美如花,追求之人数不胜数。与姜公子……两情相悦,佳偶天成,姜少爷承诺考中功名后,就会来替小姐赎身。”

      “可……没有考中?”顾长亭看着阿娟眼中的闪光,想来她应当是记忆起了什么美好的过往。

      “……”阿娟的目光忽然暗淡了,“没有……但当时我家小姐不顾劝阻,硬要同姜少爷回家,姜少爷钱不够,她就用上了自己所有的积蓄,我从小就跟着小姐,自然也是要同她一起的,姜少爷倾尽所有为我跟小姐赎了身。我当时想,就算姜少爷不能大富大贵,只要能给我家小姐一个好归宿,能对我家小姐好,那便也够了。可事实根本不像我想的那样,姜老爷疼爱姜少爷,对他未考取功名之事虽说失望伤心,却也没有多加责怪,可姜家大少爷阴险狡诈,得知姜少爷未得功名,便整日冷嘲热讽,那姜家大夫人,对姜家老爷说我家小姐是京城里来的妓女,不干净!说我家小姐图他们家财,渐渐的,这里的人不知内情,道听途说,都如此觉得,我家小姐性子恬淡,断不会与这些人争辩的。”阿娟又红了眼眶,声音有些哽咽。

      “那姜轩甫同黄莺莺如此情深义重,就不为她说话么?”顾长亭心中所想,与嘴上所问不尽然相同。

      “有,姜少爷带着小姐搬了出去。”

      阿娟拂去了眼角的泪,静静地看着顾长亭。

      “姜老爷没有同你们一起?”

      “没有。”阿娟轻轻摇头,“姜老爷彻底气病了。”

      顾长亭点了点头。姜老爷气病了,倒是与所传相符,不过那老人家说他是因为黄莺莺之死着了魔才离家出走,如今看来并不是,可想而知,姜轩甫走后,姜家那一对夫妇会怎么对待生病的姜老爷。

      “姜老爷如何我知晓得并不多,姜少爷和小姐那些时日过的着实清苦,但姜少爷一直很努力地攒钱想给小姐办彩礼,然后把姜老爷接过来住,他一面做着活儿,一面读着书,打算来年继续去考功名。”

      “所以他考了两次?第二次可考上了?”

      阿娟压低头摇了摇:“姜少爷那次回来特别高兴,直说自己一定可以考取,终于能给小姐好日子了,小姐不图他富贵,但也真心为他高兴,这时候姜家大少爷突然差人来,诚心诚意的表明错误,想请姜少爷回去,明知他们动机不纯,可姜少爷和小姐念及亲情,想着就这样一家人破镜重圆也挺好的,毕竟姜老爷还在姜家,便答应了他们。”

      “可在家宴上,正在庆祝着姜少爷金榜题名,突然来了京城里的消息,姜少爷竟然……还是落榜了,一听此话,那姜家夫妇便开始低声耻笑,连带着下人也开始笑话姜少爷和小姐!那姜家夫妇就是故意的!他们定是知晓了什么!故意设这鸿门宴!可怜姜少爷和我家小姐,一门心思说和,到头来还是被别人摆了一道。”阿娟说着说着,情绪就开始有些激动,“都怪我,一个做下人的,两个主子都没有护好!”

      “阿娟姑娘,你莫要如此自责,若当真有人存心加害,便也是防不胜防的。”顾长亭说道,“你一个姑娘家,又怎么和他们斗呢?那后来,又如何了?”

      阿娟抽泣了一声,继续说道:“姜少爷当即脸色就变了,完全不能接受,他将小姐留在了姜家,自己便连夜赶去了京城。可这一留,就出事了。”

      “小姐晚上睡在客房,我与小姐不在一屋,我原是很不放心小姐的,一直在小姐的屋顶守着,我听到有风吹草动立刻便赶去查看,竟被人迷晕了!等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我慌张跑去小姐的屋内,发现屋内一片狼藉,像是小姐与人殊死搏斗过,地上还有撕碎的衣衫,可小姐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就是再傻!见那屋内的情形,我也知道小姐昨晚遭遇了什么!我疯了一样地找小姐,可整个云水村都没有她的踪影,我问遍了人,小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不敢乱跑,怕小姐什么时候就出现了,我想等着姜少爷回来,姜少爷一定有办法能让小姐出现,可是,姜少爷回来是回来了,却是被断了一条腿!浑身是伤被抬回来的!村里人说他在路上被野兽袭击,差点就没了命,还好被邻村人救了,姜老爷一见儿子这般,还没好全的病又复发了,终是一病不起。”

      “姜少爷醒来时满眼死灰,谁人问话都不答,仿若一具行尸走肉,我偷偷潜入姜家,才将小姐失踪的消息带给他,他的眼神中才终于有了些神采。”阿娟的面容悲苦,目光却闪了闪,“姜少爷是真的很爱小姐,他拖着受伤的腿到处去寻小姐,这期间,姜家还无情地将他赶了出来,我们没钱也没地方住,天天想的都是怎么找到小姐。在得知姜老爷在姜家受尽虐待后,姜少爷不顾一切地将他接了出来,姜家夫妇甩掉一个包袱别提多开心了,可能碍于闲话,竟给了姜少爷一个房子,就是这栋木屋了,虽然很破,但好歹是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这对于当时穷途末路的我们来说,确实是很有帮助了。”

      “我们住了下来,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小姐,但姜老爷的病也拖不得,张伯就是在这时候与姜少爷结识的,就是如今,我的公公,我与张伯的儿子半月前刚刚成婚了。”阿娟说话的声音低了些,明明是成婚这般值得欣喜得事情,可顾长亭从她的语气里却感受不到半点喜悦,甚至还有淡淡的忧伤,“张伯他很好,将姜少爷当成亲生儿子看待,经常会给他一些药材让他带回来煎给姜老爷喝。但他只是采一些药草拿来买的,并不是很懂药理,以至于最后姜老爷不行了,他也束手无策时,姜少爷只能去要钱求医,却被赶走,姜老爷就这么去了,姜少爷伤心过度,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去酒馆偷了东西,喝的烂醉,也被人打个半死,可就在那晚,小姐竟然出现了!我高兴坏了,却没发现她脸色惨白的吓人,过了很久才发现,她居然怀着身孕,我当时惊呆了,小姐的的肚子一看就快要生了,她定是没有办法了才会来寻我,她不让我告诉姜少爷她回来了,她说自己不干净了,姜少爷已经够可怜了,倘若被他知道这件事,他会受不了的。我劝了她很久,也问了她很久,她都不肯说出那个畜牲到底是谁,却告诉我,她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不知道能不能挨到孩子出生,想让我帮她,她是我的小姐啊,我当然会帮她了,可我却不知道要怎么求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了生这个孩子日渐憔悴,我问她为什么要这种孩子?她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我问她难道就不爱姜少爷了?怎么回忍心离开它呢?她说她爱,她永远都不可能不爱他,所以她就这样平淡无奇的消失,对他才是最好的。我的小姐啊,真的太傻了……”

      “我就这样每天两头跑着,给小姐说姜少爷的近况,回去又继续照顾姜少爷。一直也没被发现,可却在小姐临盆那天,被发现了。”

      “我不知道姜少爷是怎么发现的,我抱着新生的婴儿不知所措地站着,看着小姐在姜少爷怀里咽了气。姜少爷抱着小姐哭的像个孩子,而我为了完成小姐的遗愿,连小姐的遗体都来不及管,就抱着婴儿落荒而逃。”

      阿娟像是说完了堵在心头多年的话语,轻轻地叹了口气:“再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姜少爷,有人说他死了,魂魄不得安宁,化为厉鬼复仇,可我一直觉得他没有死,果然,他真的还活着。”

      “那么你之前所说的阿轩?”

      “你听到了?”阿娟怔了怔。

      “抱歉。”顾长亭点头向她致歉,“在下心切了。”

      她摇摇头:“也无妨,那你应当看到了?我……时不时就会发病……我为孩子,起名阿轩。”

      “你的病……”

      顾长亭还想再问什么,便听到了叶千欢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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