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银霜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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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夜已经极深了，让人感到诧异的是，云水村今夜居然有月亮，而且格外皎洁明亮，让平夜里死气沉沉的小村庄裹上了一层银色，竟也生出一种别样的静谧安宁来。微风吹动下，常青树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因为入了秋的缘故，这样的微风吹起来也有些凉意。
沈玦忽然睁开眼，一对幽黑的眸子转向墙外。
他缓缓支起身子，挂在腰间的玉珏顺着他的动作滑下，被一根细绳牢牢系住，穗子摇摇晃晃，终是没有掉落。他架着一条腿，单手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姜府正对着的一条小巷，那应当也不算什么小巷，只是两户人家之间空出的一条窄缝，很窄，窄到根本不能容一个正常成人通过，除非侧着身才能勉强一走。此时那一处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幽黑的有些慎人。
沈玦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起身，然后一直看着那处看起来什么也没有的窄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长亭就站在离常青树不远的地方，他来时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此时站着也没有任何遮挡物，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沈玦愣是没有发现他。
他看见沈玦坐着，面朝外不知在干什么，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打扰。
突然沈玦就在顾长亭眼前跳下了墙，出了姜府。顾长亭犹豫片刻，也跳上了外墙，立于墙头往外望去，却已经没有了沈玦的身影。
难道又是他想多了，沈玦只是单纯路过，随便找个墙头坐坐？
顾长亭没有再出姜府，而是也在墙头坐了下来，姜家夫妇应当不敢再作妖了，也不知沈玦还会不会再出现，他打算今晚于此守夜。
顾长亭将银霜贴身放于一侧。
银霜是在他八岁那年初次与师父下山历练时，师父特意赠予他的佩剑。当时师父对他说，银霜看似森冷凌厉，实则刚中带柔，能感受持剑人心中所念，杀最该杀之人，也护最想护住之人，最是适合他。当时他并不是很理解这柄剑如何就十分适合自己，但师父所授，定是极好。
十二岁那年，各门派联手初次在天白山共同举办了猎剑大会。
人人都知晓天白山门主喜好收藏名剑，有不少门派到了子弟适宜佩剑的年纪却又找不到适合的佩剑的，就会来找白门主求剑。神龙见尾不见首的白门主不管到哪里总能被揪出来求剑，实在是烦透了，便横空生出一计，每年将各门派想求剑的人都聚集起来，在天白山举行比武求剑。顾长亭在与他年纪相仿的各门子弟里算是佼佼者，不管是剑术或是武艺都算上等，几乎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求走师父心爱的宝剑。
一场猎剑大会，能上场比试的人数十分有限，一般在大会开始前几月就有人抢破头地来报名，而且报名所要给予的报酬还不少，钱财珠宝名器皆可。一场大会两个擂台，同时举行，一日之内就能全部结束，有人出战就会有人应战，应战人都是天白门子弟，由白门主亲自挑选出战，或有自愿应战的也可。一切规则都由白门主制定，输了就卷铺盖走人，赢了，白门主会根据你在猎剑大会上的表现，替你挑选最适合你的宝剑作为佩剑。这听起来十分不公平，不仅费财，连佩剑都要一个外人来替自己挑选，确实，起初报名的人很少，更多的还是想找捷径去当面求求白门主，但白门主决定了举办猎剑大会之后就不再接受任何门派的求剑。
后来是天泉山一个年纪尚小的弟子没有得到师门的允许，私自上山出战求剑，那一场并不是顾长亭应战，是门内一位与之年纪相当的弟子，最后还偏偏就让那小弟子获了胜，据说当那小弟子拿着白门主交给他的天泉宝剑——忍冬回门时，天泉门门主当场便怔住了。那小弟子还带回一张字条，由白门主亲笔所书:“江北一游，机缘巧合，得此宝剑，知是天泉祖上之宝，如今得以物归原主。”
原是这天泉宝剑乃第一任天泉门门主的佩剑，也是天泉门的传门之宝，却早在若干年前就因故遗失，天泉门派出数名弟子日夜搜寻查找，但至今也无果，谁成想居然被白门主寻了去，人人皆知白门主武功了得，本领非凡，但这宝剑寻起来有多难天泉门再明白不过了，怎会如此幸运正好碰见就拿回来了，定是费了很大功夫特意寻的。白门主这是有意再向天泉门示好啊。天泉门门主万分感动，可又不知这天白门名声如此，有何可向他们示好的，于是思前想后便想到了猎剑大会，突觉茅塞顿开，立马张罗着帮白门主将猎剑大会的名头做了起来，把白门主手中的藏剑吹嘘的神乎其神，顺带夸赞白门主的为人正派刚正不阿，绝不会弄虚作假。事实证明他的做法确实奏效，第二年报名的人简直水涨船高，但却实则让天白山大乱了一场。
顾长亭至今还记得，他去请教师父举办大会的事宜时，白门主十分不可思议地问他:“什么！居然有这么多人报名？我还以为这种条件不会有傻子来的！”
顾长亭满脸黑线:“……难道不是师父您拉拢天泉门门主替您传播消息的么？”
白门主十分惊诧:“本门主何时拉拢过他？”
顾长亭:“……您的天泉宝剑难道真的是随便捡的？”
白门主:“不然呢？”
于是那年的猎剑大会实在是忙坏了顾长亭和几位师兄弟。
往后每年的猎剑大会几乎都是都是顾长亭主持的，白门主只是到场坐镇，最后为获胜的各门弟子挑选佩剑。尽管是这样，每年到了那个时候天白山也都人满为患，但也是报不上名来看热闹的居多。
顾长亭单手缓缓摩挲着剑鞘，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了他一身，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拽出去，白衣也被镀上了一层光晕。
应当是在他十六岁时那场猎剑大会上，他才真正意识到师父为什么会说银霜是属于他的剑。
那年地猎剑大会按理来说他已经不能再应战了。一般习剑之人最好的选择佩剑的年纪在十岁到十四岁之间，资质好的可以再早一些，资质差的十五六岁也该有属于自己的佩剑，像顾长亭八岁佩剑，叶千欢十四佩剑，天白门上的弟子佩剑年纪一般都在十一十二。因为佩了剑不代表就能使剑，一把好剑都是认主的，同样，适应自己的佩剑也需要时日。有的人也许短短几月就能适应自己的佩剑，与自己的佩剑取得共鸣，这样的佩剑一般是新剑，你为他的第一任主人，而有的人适应自己的佩剑也许会花上好几年的时日，即这样的剑为陈剑，有过好几任主人。新剑和陈剑都各有千秋，不分高低，主要是看人如何去使用。
当时顾长亭已经十六，在同龄人中已经算高手，来出战的又一般是十五岁以下的，如果他再应战未免有失公允，所以除非师父的命令，他都不会再应战。
可那场猎剑大会出现了一些意外。一个非门派之人点名要挑战顾长亭，并放出厥词，如果他输了，就上交自己的佩剑——赤刎。如果他赢了，那顾长亭手里的银霜就得归他。
他话一出口，就引来了满场哄笑，这是哪里来的浪荡子弟也敢挑战天白门的大弟子，简直狂妄的没了边儿！赤刎？简直连听都没听过，还当宝贝一样拿出来做赌注么？笑死人了！
顾长亭并未应话，那人也丝毫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一直立于擂台之上。他腰侧露出漆黑的剑柄，应当就是他说的那柄赤刎，当时看来，倒是未见特殊之处。
“长亭，应战。”
一向不怎么参与过程的白门主此时发了话。顾长亭转身看了师父一眼，师父半张脸都藏在阴影中，顾长亭看不见他的眼神。
“是。”
顾长亭朝他躬身拘了一礼，转身飞下擂台，站定在离那人不近不远之处。
“顾长亭当真应战？”
“自然，不应战岂不是怕了那无名小卒了。”
“我看不一定，没准这什么赤刎当真是柄宝剑呢，这可是白门主发话了，定是看上了这剑。”
四周围满了人，窃窃私语之声落入顾长亭的耳朵，他抬眼打量着对面的人。对方身量与他相近，年纪看起来也不大，穿着一身廉价的粗布衣裳，身姿却很挺拔。
顾长亭的从下往上观察着，对上了对方的眼睛，才发现对方也在打量他，一双眼眸深的仿若两潭死水。突然对方咧开嘴对着他笑了起来，伸出手十分嘲讽地向他勾了勾手指。顾长亭立马感受到从他身上迸发出浓烈的杀气。
那人突然消失在众人眼前，就在众人都惊叹不已时出现在顾长亭身后，顾长亭心中暗叹好快，下一刻立马旋身抽出银霜抵住他朝自己头顶劈下来的剑气，此时顾长亭才看清这柄唤作赤刎的剑，通体漆黑，剑身中间一道凹槽为赤红色。
两剑相碰，原本黯淡无光的黑剑突然迸发光华，赤红色的凹槽竟如流过了鲜血一般，剑身的颜色变得十分瑰丽，却有着说不出的冷厉和诡异。更甚的是，他手中的银霜也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如同里面锁着的剑灵如今要震碎冰雪而出。
顾长亭怔住了，连忙打开那神秘人的剑，与他拉开距离。
“怎么会这样？”顾长亭握着还在轻颤的银霜，拇指轻轻摩挲着剑柄，银霜当真如同感知到主人的安抚一般平静下来。
那神秘人在众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缓缓抚摸着自己的佩剑，刚才剑身出现的异像似乎令他十分满意。
“想知道？”他对着顾长亭笑笑，“打赢我就让你知道，不过……不可能！”
话音未落，那人的剑已经破风而出，顾长亭侧身闪开，剑刃从耳旁呼啸而过。神秘人的剑刃一刻也不曾停歇下来，奈何每次顾长亭用银霜去抵挡，都会遭遇起初那种情况，而且与那柄剑接触的越多，银霜就震颤的越厉害，有几次顾长亭甚至觉得银霜就要自己震断了，不仅如此，自己的力量也因为这种震颤被银霜抽去了大半，到最后手腕已经开始软到提不动剑了。
顾长亭抵挡开那人一记重击，再看自己脚下，已经快要掉出擂台了。他低头尽量缓缓地喘着气，提剑的手不住的颤抖，这次不是银霜在震颤，而是他的手十分无力。
擂台四周的喧哗声就没有停下来过，有觉得不可思议的，有唏嘘不已的，也有嘲讽的，可顾长亭现在没有心思去听那些。银霜为什么会这样，那柄赤刎到底是什么来历？
看台之上，十岁大的叶千欢一脸焦急地看着越打越落于下风的顾长亭，转过身扯着子年师兄的衣摆。
“子年师兄！大师兄怎么好像要输了？”
“别瞎说，大师兄不会输的。”
话虽这么说，可他自己也看得出来，大师兄确实被压制的死死的。
子年转过身，看着没有任何反应的白门主。
“师父……您……怎么看？”
白门主沉默了好一阵子，就在子年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无比精辟的战况分析时，白门主叹了一口气，然后十分不屑地说:“什么怎么看？你们大师兄输定了！”
子年:“……”
白门主摸了摸他那并不存在的胡子，老生常谈道:“你们以为那赤刎剑当真是什么无名之物？那可是与银霜的对剑哪！你们大师兄拿着银霜，是绝对打不过的。”
“什么？那师父为何还要让大师兄应战呢？这不是有失公允么？再怎么也应该让大师兄换一把剑上场啊！”子年被自家师父如此无所谓的态度惊到了，“倘若输了，银霜岂不是要归那小人？师父你……”
子年话还没说完，场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突然被打断，子年不明所以地看向擂台。
只见顾长亭一身白衣染血立于擂台一端，手中握着一截白色剑柄，剑身竟不翼而飞！
擂台中央一堆碎裂的银白色铁片，是银霜的剑身！银霜竟然，崩断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银霜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