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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阿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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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阿轩
老人原是和儿子儿媳一起生活,正值劳作之时,儿子在田地间忙碌,家中只有儿媳一人带着刚出生还未足月的孩子。
老人的儿媳见公公回来,连忙上前想接过竹篓,才见到跟在老人身后进屋的顾长亭。
她扶过老人,眼神想往顾长亭身上瞟,却又不敢。
“爹,这位是……”她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问,怕自己说错话冲撞到相貌不凡的客人。
“阿娟,你去沏壶茶送到我屋里吧,我有点事儿要跟这位客人说。”老人对着自己的儿媳说,然后转过身把顾长亭背上背着的篓子取下来给了她。
名为阿娟的朴素女人接过篓子,正打算去沏茶,这时从里屋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她突然有些慌乱,不知该听从公公的去沏茶,还是去哄哄啼哭不止的孩子。她踟躇了片刻,最后老人开口让她去先去里屋照看小孙儿,她才赶忙离去。
“咱们进屋聊吧。”老人对着顾长亭说道。咳嗽久了,他的嗓音听起来格外苍老嘶哑。
“好。”顾长亭对他点头。
老人领着他到自己的屋子里。老人的家只是简单的泥胚房,却处处都打理的很干净。想来是有一位勤快的女主人才是。
老人想邀顾长亭坐下,又看着粗陋的桌凳出了会神。顾长亭知道他在想什么。老人找来桌布正准备擦拭桌椅,顾长亭倾身止住了他动作的手,对着抬头的老人笑了笑后,直接坐上了破败的长凳。
“并不脏。”他说。
也确实是不脏的,虽说物件很旧,但都打理的很干净,一粒灰也不曾粘上。
老人也没有再言语,坐在顾长亭对面,看起来也不知和他说什么,又或是不知从何说起。
顾长亭只当他在思索,起初也没有打扰他,只是他良久不曾言语,顾长亭怕不能在天黑之前回去,千欢一个人在姜府让他觉得很不放心。才开口道:“老人家,能与我说说您和姜轩甫的渊源么?”
老人叹了口气,顾长亭能感觉到,提到姜轩甫时,老人身上立马散发出浓厚的忧郁气息。他抬头用混浊的眼珠看了顾长亭一眼。
“您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在下一定不会告知他人。”顾长亭见他颇为犹豫,迟迟不说,还是不信任自己?他以为刚才在路上老人已经打算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他了。
“如果您实在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告诉在下,那在下也不逼您了,在下明日再来,如若您还是说不出口,那在下也不再打扰了。”顾长亭稍微带了点强势的语气,“您看可行?”
老人看着顾长亭,他没有说话,顾长亭却感到他的眼中好像泛起了泪光,泪水马上就要夺眶而出一般。顾长亭感到很疑惑,这老人与姜轩甫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顾长亭不再看他,起身对他拱手作揖。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顾长亭道,“您要好好调理身子才是。”
说完抬腿欲走。
就在顾长亭打开房门,光射进老人的眼里时,老人死死地盯着顾长亭的背影,他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惊讶,再从惊讶变成了悲痛。他一直盯着那道背光的身影,说不出一句话来。不知是强光刺眼,还是他从顾长亭的背影里看到了什么人,他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心尖就像被撕裂了一块一样,汩汩地淌着血。
“爹?爹……爹!爹……”
“轩甫!”
老人突然大吼一声,还没站起来,双手已经伸出,就像想捉住几缕虚无缥缈的残魂一样,他挥舞着手臂,身子向着顾长亭的方向倒去。
老人和桌椅倒在了一起,顾长亭被这响动吓到了,连忙转身上前,就见老人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嘴角还挂着污血。血的颜色怎么会这样,老人体内有毒?
“老人家?老人家?”顾长亭不管是拍老人的脸,还是掐人中都没有用,老人依旧醒不过来。顾长亭将老人抱到床上,替他把脉,果然,老人中毒了,若他懂得药理,家中应当有解毒的药草,于是赶忙去告知了老人的儿媳。
阿娟听闻也吓了一跳,但也没有就去看老人,继续手脚利落地烧着水,然后拣来一些晒干的药草投入水中,一切做完之后,才赶忙来到老人的屋里查看情况。
她看了一番后,从老人屋中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小块布,打开后,竟是一套不怎么齐全的银针。
顾长亭见她虽然担心却并不慌乱的为老人施针,再加上之前得知老人晕倒时还游刃有余地立马开始煎药,就知老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了,他们应该都知道老人身上有毒,而且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了。
她的手法并不是很干脆利落,可能是因为老人的病被迫习得的。
“老人家身体里怎么会有毒呢?”顾长亭立于阿娟身后,看她扎进最后一根银针后停下手来,才出声询问。
闻声,她并没有抬头直视顾长亭,双手绞着衣裙,那动作颇有闺中女子的影子,并不像是一个干惯了农活的村妇。
“爹的毒已经很长日子了,是试错了药草落下的病根,治不好的,只能调理着。”阿娟说道。
顾长亭这才意识到,她其实有一副很好听的嗓音。
“原来如此……我刚刚听老人家晕倒前叫了轩甫……”
顾长亭话还没有说完,阿娟就开始坐立不安起来,无处安放的四肢暴露了她的慌张。
“您……没事吧?”顾长亭不知道她这是突然怎么了。
“爹……爹的药熬好了吧……”她自问自答,“应当熬好了,我去看看!”
说完就一跃而起,掠过顾长亭出了门。
顾长亭站在床边看了会儿老人的动静,面色难看,一直没有要醒的意思,他转过身,轻车熟路地摸到灶房外。
他贴着墙,往里探出半个头。
他看见了阿娟。
阿娟并没有管炉子上的药罐,她一直绕着药罐转圈,嘴里还念念有词。
“果然是来找阿轩的……”
“怎么办?有人要来抢阿轩了!”
“怎么办?”
……
她不停地来回踱步,眼神涣散,显得很不正常。
阿轩难道是指姜轩甫?姜轩甫果然没死么?还和这个女人有联系?
顾长亭思索着。
不可能,什么叫抢阿轩?在她的认知里,一个大男人会被抢走么,如果他装神弄鬼造成恐慌,也应该是有人来抓才对,而不是用这种语气,就像是……一个母亲害怕自己的骨肉被抢走一样。她的孩子难道叫阿轩?可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又为什么会被抢走?总不至于是他看起来像人贩子。
可是也不对,他刚刚明明是提到了姜轩甫阿娟才做出这样的反应,而且他自始至终也没有表现出对她孩子有兴趣,她为何会觉得自己想抢她的孩子?那这个阿轩到底指谁?
难不成,这个女人是……
顾长亭被自己的想法骇到了。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姜轩甫的,那这个女人应该是黄莺莺。可本该难产而死的黄莺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带着本该不存在的婴儿成了别人妻子,而且这户人家还和姜轩甫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其中到底发生过什么?姜家夫妇对他是没一句实话,可这件事情是老人家告诉他们的,那么他是对他们说了谎还是自己也不知道这件事呢?又或者说……
顾长亭轻轻摇了摇头,事情尚未确定,不好如此下定论,他并没有确定这个名为阿娟的女人的身份,也许她只是身患疯病,胡言乱语罢了。
顾长亭再次往里看时,阿娟已经不见了。
他张望了一下,药炉改成了小火炖着,她在离开之前还不忘公公的药。
顾长亭没有再到处乱走,而是回到了老人的屋中。老人还没有醒。
老人的嘴唇干裂发白,并没有像平常中毒的人一样是污紫的。
“老人家,姜轩甫和你真的只是这么简单的关系么?”
顾长亭看着老人紧闭的双眼,轻声询问。他转过头自顾自的地说下去。
“你刚刚把我看成姜轩甫了?”
“为何在第一次与我们见面时你的表现与现在如此不同,你当时提到他,就像提到一个路人一样……”
“老人家,是因为你的毒?”
“那你到底是看重姜轩甫的,还是只是同情他而已呢?”
“姜轩甫‘死前’过的很不好吧?是不是没有人善待过他啊?老人家你应该都知道吧?都知道却无能为力,所以你愧疚,要帮他?”
“还是说,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导致你愧疚呢?”
顾长亭重新扭头看老人,却看到一双努力瞪大的眼睛。
顾长亭没有惊诧。
“老人家你醒了?可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明晚戊时三刻在轩甫的木屋……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老人嗓音沙哑,很费劲地看着顾长亭。
顾长亭沉默地回看他,半晌,他收回目光起身:“多谢,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他走出门的过程中,老人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什么,他仿佛听见了老人在低声啜泣。
关好了老人家中的大门,他看着这间立在巷尾偏僻破旧的小屋子。此时夜幕将至,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声音略显沉重。能往这边走的,应当是劳作了一天的老人的儿子回来了。
顾长亭没再多做停留,脚尖轻点,掠上屋檐,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