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白纪事》冬瓜去皮熬做糖

15、又是你啊

　　顾长亭缓步上前，可也比佝偻着背的老人走得快些，很快就追上了老人，他伸出手拦了一下老人，说道:“您请留步。”
　　老人微微转过头，饱经沧桑的面容布满了皱纹，微垂的眼角看起来十分慈睦。他用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珠看着顾长亭。是他们当初在姜轩甫家门口遇到的那位老人。他似乎还记得顾长亭，对他说了一句:“是你啊。”
　　“打搅了。”顾长亭微微欠身以为自己的唐突表示歉意，“在下有一些事想请教您，不知您可还方便借一步说话？”
　　老人背着篓子，不离开也不言语，显得有些犹豫。
　　“只需片刻。”
　　老人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
　　顾长亭接过老人的篓子想替他背着，老人再三推阻也无用，就由了他。两人拐了个弯朝一条小巷子里走去。
　　篓子里装着几根草，老人见顾长亭多看了两眼，便开口缓缓说道:“那些都是药草，今个收成不好，没找着几根儿。”
　　“您精通药理？”顾长亭应着老人的步伐，走在他斜后方。
　　“不算精通，只是知道一点儿罢了，买了也好贴补家用。”老人杵着木棍，一字一句地说道，“咳咳，轩甫他爹的药啊，都是从我这儿拿的。”
　　“原来一直是您啊。”顾长亭感慨道。
　　破败的巷子中老人娓娓道来，他一直眯缝着眼，顾长亭却能感觉他身上渐渐浓郁起来的悲哀:“他们没有钱，姜家从来不给他们钱，姜老爷子其实病的很重了，我治不了，我不是不想治的，我治不了，咳咳……”
　　老人走着走着就停住了脚步，捂着嘴呛咳起来，他的手不停地颤抖，顾长亭赶紧抚上他的背帮他顺气，入手都是硌人的骨头。
　　“咳咳……我起初买给他们药草，让轩甫回去自己煎给他爹喝，咳咳……后来就不要了，白送……咳咳”
　　老人咳得越来越厉害，巷口不停有人经过观望然后窃窃私语，顾长亭扶着老人:“您先别急，我们回去说，好么？”
　　老人点了点头，可还是不停地咳，顾长亭扶着他也不敢走得太快，见老人咳得有些喘不上气了，顾长亭连忙将双手搓热，然后附上老人的背部，缓缓用力，将老人的背部也搓热。
　　师父曾经同他讲过，此法子可以暂时缓解一下呛咳的症状，但是治标不治本，他也从未试过，不知道有没有用。
　　老人摆摆手，嗓音沙哑:“没用的，老毛病了，没事儿……”
　　“治不好么？”顾长亭依然扶着老人。
　　“唉……”老人摇摇头。

　　沈玦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看不少人经过都往里头瞧，他也随便往里面撇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破巷子，看什么？
　　他这次只是路过这个村子，没打算久留。他觉得他爹可能是年纪大了在钻研什么长生不老的法子，不然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发他来寻一些奇花异草。上次摔死的那人据说在道上颇为有名，懂一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还被人神神道道地称为半仙。沈玦觉得他爹真是疯了，居然信这些，俗话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是没有道理的，像他就很看得开，不然杀起人来也不会那么随便了。
　　这次又不知道上哪儿听说了这灵均山上有能医百病的仙草，呵，就跟这仙草遍地长似的。
　　沈玦三步晃一步走，话说这村子还真是冷清，这种冷清不仅是因为人少，更是因为人与人之间最平常的嘘寒问暖少的可怜。
　　他并不急着赶路，堂堂艳阁少阁主，不顾安危，独身出行，前往仙山，为父寻药……这都是不可能的。
　　沈玦突然在一个挑菜大婶面前停住脚步，低头故作仔细观赏她菜篮子里还沾着水珠的新鲜绿叶，实则暗暗看向他身后不远处刚飘进巷中的两抹绛红色身影。他低声笑了笑。
　　挑菜大婶只是停下来歇一歇而已，不知道这个外乡人突然站在她面前干什么，她满心的忐忑，见他半天没反应，也不像要打劫的样子，她终于忍不住颤颤巍巍地操着一口方言道:“想买菜么这位郎君……”
　　沈玦一怔，这个大婶哪儿来的？他难得微笑着摇摇头，然后双手环抱，抬腿飘飘然走开。
　　大婶在原地愣神，这郎君笑起来还怪好看的。
　　沈玦一走，那两抹影子隔了一会儿也悄悄然跟上了他。
　　这两个丫头又跟着他，肯定又是老家伙派的。这堂堂艳阁阁主也是奇怪得很，赶他出来时一派不由分说的模样，却总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派人跟着，要是这样，派别人出来不就好了，艳阁多的是对他忠心耿耿又武功高超的杀手，就连他的武功在艳阁也只能算中上。
　　沈玦就算是不想出来，可既然已经出来了，他一个大男人会需要两个比他还小女人去护着？当然，是像往常一样甩掉。
　　艳阁的路数他再清楚不过了，别人甩不掉的人，对于他来说是易如反掌。
　　沈玦突然转身，两个身影速度极快，但还是被他抓住一抹绛红，他眯起双眼:“别躲了，好歹也算你们师兄吧，还抓不住你们？”
　　他的声音响起在这样的街上显得格外突兀，但并没有什么人对他投去异样的目光，他就像对着柱子喊话，无人应答。
　　“出来啊！”沈玦又一次喊到，这次的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
　　好像连风都犹豫了片刻，沈玦看见两个绛红色的身影磨磨蹭蹭地出现，向他挪过来。
　　等两人在自己面前站定了，沈玦定睛一看，噗得一声笑出来:“不是你们……干什么呢？”
　　面前的两个少女生的一般无二，明眸皓齿，清秀隽永，二八年华，不施粉黛却已经有了倾人之姿。却不知为何双双在脸上画满了小王八，看着极为滑稽。
　　徐知南，徐锦书，一双孪生姐妹。年幼时因饥荒而被抛弃，却被出阁办事的阁主心腹易苏看中资质，带回阁中，得阁主批准留在了阁中，后拜易苏为师，也就是与沈玦一同习武。
　　其中一个左眼上画着只小王八的少女哭丧着脸道:“玦哥哥……”
　　“师兄。”沈玦好心提醒道。
　　自打意识到女孩已经长成姑娘了，沈玦就不许她们再这样叫他了，怪别扭的。
　　“哦……师兄。”左眼王八少女低下了头。
　　“呼，锦书，你说吧，你们画成这样干什么？还有阁主派你们来有什么用？”沈玦转向右眼王八少女，言下之意，就算沈玦真遇到危险，以她们的武功也根本保护不了他。
　　“我和知南画成这样只是为了更好地伪装自己。”徐锦书微微低着头十分恭敬认真地说道，“而且此次不是阁主派我们出来的，是我跟知南偷溜出来的。”
　　沈玦刚还在想这是什么奇葩的伪装方法，就听她道自己是偷溜出来的，他皱眉一脸不悦的看着她:“为何？”
　　“呃……”徐锦书偷偷抬眼打量了沈玦一下，只见沈玦眯着细长的眼促狭地看着她，她低下头微不可见地红了脸，“是……是……是因为路途凶险！我们想保护师兄！”
　　沈玦黑脸:“保护我？”
　　“虽然师兄武功盖世，可那灵均山我们熟悉啊，一定能帮到师兄的！”一旁的徐知南跳上前一把揽住沈玦的胳膊。
　　是了，这两个小丫头就是在灵均山周边被捡回来的。
　　沈玦将自己的胳膊从徐知南怀里抽了出来:“就你们两个偷溜出来，阁主有没有派其他人跟着？”
　　“应当没有，我们都跟了一路了。”见自己被嫌弃，徐知南噘着嘴不开心地嘟囔。
　　这次没派人跟着？难道真跟他生气？那人当真有那么重要？
　　沈玦纳闷。
　　“师兄……可同意我们跟着？”与徐知南黏糊糊的贴在沈玦身旁不一样，徐锦书一直都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态度也很毕恭毕敬。
　　沈玦摆了摆手:“不，你们回去，我用不着你们保护。”
　　“为什么呀？”徐知南更不高兴了，满脸的小王八都皱到了一块儿。
　　“不为什么。”沈玦语气坚定目光冰冷地看着徐知南。
　　“师兄，知南说的对，只要我们帮你找到了阁主要的东西，阁主就不会再罚你了。”徐锦书看着沈玦。
　　“嗯嗯！”徐知南连声附和。
　　“谁同你们说阁主在罚我了？你们两个小丫头知道什么呀？我说不需要就不需要！都给我回去！”沈玦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他一个人还好，遇到危险总归容易逃脱，要是拖着两个小丫头，真要是到了什么关键时刻他哪能不管。
　　徐知南和徐锦书面面相觑，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死不了！找一根草而已，用不着你们懂么？”沈玦看他们两双眼睛水汪汪看着自己，顿时也没了气性，“好好好，这样，我保证平安回来，只要你们回去，我回阁之后求师父将易容之术教给你们，这样你们以后就不用在脸上画小王八了，行不行？”
　　徐知南和徐锦书的眼睛顿时亮了，徐知南直接就扑了上来，企图将双手环上沈玦的颈项:“真的么？”
　　沈玦侧身躲开，让她扑了个空，苦笑:“真的真的。”
　　“原来师父真的有这个本事，我们求了他好久也不曾教授过，果然师父是教给师兄了吧？”徐锦书也难掩兴奋。
　　沈玦又对她笑了笑:“呵……呵呵。”
　　徐知南扑空了人也不恼，兴奋地一把抓住徐锦书的手腕:“我就说嘛锦书，师父他肯定会易容之术的！偷偷藏着呢！”
　　徐锦书也笑着反握住她。
　　沈玦看着两人兴奋的样子，内心不知作何感受:“那……你们就回去吧？”
　　“嗯！那师兄一个人多加小心！”两人异口同声道。
　　得，这下爽快了。
　　其实她俩人对于沈玦的本事丝毫没有怀疑，只是单纯地想跟着他出来，现如今得到了这么大的好处，自然分得清孰轻孰重，这易容之术她们可是很早就想学了，无奈师父就是一直不松口，不承认自己会。
　　“师兄可要言而有信！”
　　“自然。”沈玦笑。
　　看着两人飘然离去的背影，而后双双纵身一跃上了屋顶，又回头看了沈玦一眼，才悠然消失。沈玦长舒了一口气，呵，师父，就等我回去再跟您谢罪吧。
　　沈玦转身，一个黄色的半大身影直直立在他身后。
　　“我去！什么啊！”沈玦心里一惊，大退一步。
　　叶千欢在远处就看见三个装束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在交谈，当即觉着那黑衣人影霎时熟悉，于是等那两名女子离开后，他便走上前来。
　　“真的是你？”叶千欢看着沈玦。
　　“？？？”沈玦站定，见对面这个小鬼似乎认识自己，皱眉细想了一下，没映像。
　　“你不记得啦？我们见过两次，一次在林子里，一次在吃豆花的摊子上！我师兄也在！”叶千欢说着话，双手不自觉地开始比划，急于让对方想起来。
　　沈玦渐渐睁大了双眼，他指着叶千欢，有些激动:“你你你……你是顾长亭的师弟啊！”
　　“对啊对啊，你想起来啦，原来你跟我师兄很熟啊。”叶千欢咧嘴笑。
　　沈玦连忙四处张望，但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才转过身对这叶千欢说道:“你师兄呢？”
　　“我也在找他，他说出门一会儿，可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呆不住，就跑出来了。”叶千欢也四处张望了一下。
　　意识到顾长亭有可能随时出现，沈玦莫名有些紧张。
　　“你们为什么在这儿？”沈玦问。
　　“我们来帮人家除鬼的。”叶千欢答。
　　“你们还有这一手啊？”沈玦脑海中浮现出顾长亭一身白衣冷着脸施法嘴里还念念叨叨的场景。
　　“不是，师兄怀疑有人作怪罢了。”叶千欢摇摇头，然后又抬眼看沈玦，“你呢，在这儿做什么？又是抓恶人么？”
　　沈玦摸摸下颚:“啊，不是，我只是路过。”
　　“哦，那你一定在赶路吧，就不打扰你了。”叶千欢对他抱拳，“有缘再会。”
　　说完之后就绕过他走了。
　　沈玦本想叫住他，可又发觉自己没什么好说的，在原地驻足良久，便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