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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幻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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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亭跑了两步突然停住,跟在他身后出门的叶千欢一头撞在他背上,他正疑惑顾长亭在干什么,就见他转身把自己推回了屋子里。
“师兄?”
“把衣服穿好再出来。”说完又急急忙忙地出了屋。
叶千欢看着他匆忙的背影,没有言语,开始迅速地穿戴。
顾长亭赶到庭院中,纸钱还没有燃尽,可是没有人。
他四下转了一圈,地面上全是粘稠的黑血。他突然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夹杂着呜咽。
顾长亭屏息凝神,终于听清那声音似是假山后传来,是有人在颤抖着低声啜泣。这声音摆在这样诡异的夜晚,当真像鬼魂出没。
顾长亭单手扶剑,轻声走上前,绕到假山后,那人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直抱着头哆哆嗦嗦,不住地发出颤音。是顺子。
“你没事吧?”顾长亭稍微俯身。
顺子背对着顾长亭蹲在地上,依然在哆嗦,好像没有听见。
顾长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哪知这一拍,顺子立马惊叫着滚倒在地,一边惨叫一边颠颠撞撞地向前爬去,手掌和膝盖磕的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只是一直在惨叫,也不知道要爬去哪里,全然没了章法。
满耳都是凄厉的叫声,顾长亭都不知道他平时的声音那么暗哑,是怎么可以叫的如此尖锐凄惨的。
顾长亭只当他是被什么吓破了胆,将自己误以为是鬼怪。他赶忙上前想阻止他继续乱爬,可每次手一碰到他,他就疯狂的推拒,尖叫,将顾长亭的手胡乱拍开,声音颤抖地喊着:“放过我!放过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啊啊啊啊啊!”
“你看清楚!我是顾长亭!来给你们驱鬼的!”
顾长亭一边制止他,一边大声喊到。
顺子好像终于听到了他的话,放下了手,渐渐平静下来,继而喃喃自语道:“驱鬼的……驱鬼的……”
他慢慢转过身,却在看清顾长亭的脸那一刻睁大了双眼:“啊啊啊啊啊啊!”
随即他仰面栽倒,双脚不停地蹬着想要往后挪,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着阻挡顾长亭上前的步伐:“二少爷!二少爷!别!别!不!啊啊啊啊啊啊!”
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长亭万分疑惑。吓得眼神也不好了?
最后他声音暗沉了下去,伸长手指了一下顾长亭,就翻了个白眼栽倒在地。
他是在指自己?顾长亭皱眉。
不对!
顾长亭意识到危机的同时转身拔剑出鞘,长剑呼啸而过,那原本贴在自己身后的东西应声飘出十米开外。
顾长亭一个旋身站定,衣袂翻飞,心中直叫大意。顺子方才一直怕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这个东西,而他居然没有感觉到身后有人!
那人身上挂着破破烂烂的衣衫,一头长发脏污不堪,浑身上下沾满了血。顾长亭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微微弯腰就朝他冲来,顾长亭来不及细想,提剑迎战。
两人打的难分难舍,一轮明月也于此时探了头,清冷的月光落入庭院中,周遭全是血污,一片狼藉。
顾长亭又一记冷剑落下,可到了对方身上就像是碰到了钢铁一般,割不伤,刺不破,他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人,难不成是练了什么奇怪的武功不成?
对方抬手就想斩向他的剑,顾长亭一踮脚,一个后跃就跟他拉开了距离:“你是什么人?”
对方没有搭话,只是低着头,露出了森森白牙,他竟然在笑!
“为何装神弄鬼?”顾长亭有些恼了。
他依旧不说话,却也没有继续的动作。
“姜轩甫?是不是你?”顾长亭试探性地问道,一步一步小心地靠近他。
就在顾长亭离他只有三步之遥时,他突然伸出手,指向了庭院另一边。
顾长亭的心突然停跳,他指的是他们的客房的位置,而叶千欢还在那里。
果然顾长亭听见了叶千欢急促地跑来的声音,他叫了一句师兄。
顾长亭已经看见了他青色的衣摆。
面前的黑影低低地笑了一声,转瞬消失在了顾长亭的面前。
“千欢!回去!”
顾长亭疯了一样地朝叶千欢跑去,而那人似乎起初隐藏了自己的实力,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叶千欢的身前!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别去!朝我来啊!
叶千欢眼见一个披头散发的怪人朝自己自己扑过来,手掌直取胸膛,惊得大退几步,然后一把抽出夜鸣护住了自己的心肺,那人的指甲割在了灵剑上,竟发出了金属相撞之声。不等他反应,那人就将他一掌掀翻在地。
“啊!”叶千欢痛呼出声,感觉自己全身骨头应该都被他砸碎了,喉咙里涌出腥甜。
身后寒光乍现,那人一手掐着叶千欢的脖子,一手伸向背后一把抓住了顾长亭的剑,只轻轻一拧,长剑崩断。他顺势将叶千欢提离地面,反身击出一掌实实地打在顾长亭的胸口,将他直接击飞重重砸在假山上。
这一掌毫不留情,彻底将顾长亭打得心脉寸断,呕出一大口鲜血。
那人一直看着顾长亭狼狈吐血的模样,似乎觉得甚是赏心悦目。直到顾长亭艰难地撑起身子看向他,他才又举起掐着叶千欢的那只手,看着顾长亭,仿佛在挑衅他一般。
顾长亭死死地盯着他,眼神满是杀气,但是心里慌不择路:“你……想要什么?”
那人缓缓摇了摇头,就在顾长亭以为能跟他好好谈条件时,他突然伸出手,不费吹灰之力地捅穿了被掐得面色发紫的叶千欢的胸膛。
顾长亭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
“啊啊啊啊啊啊!”
顾长亭双眼猩红,支着残破的身子夺身向前,一把掀翻了叶千欢身前地人,接住了直直倒下的身子。
叶千欢的胸前血肉模糊,一个拳头般大的血窟窿,血止不住的往外流,浸泡了他整个身子,而他面色苍白,睁大着眼,眼神空洞。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嘴巴开合,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血就汩汩地淌了下来。
顾长亭大脑一片空白,徒劳地用手去堵叶千欢胸前的血窟窿。
“千,千欢,千欢……”他反反复复地叫着叶千欢的名字,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不怕,没事,没事的,不怕……师兄在。”
“师……”叶千欢每说一个字都要呕出一大口血,“……兄……”
顾长亭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喉咙哽咽地要命:“我带你回去找师父,我带你回去,师父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师……”
叶千欢眼中尽是死灰,半天没了声响。
顾长亭颤抖着唤:“千欢……”
“叶千欢!!!”
不知是不是喊的太落力,顾长亭气血上涌,一口浑浊的鲜血就这样吐在叶千欢模糊的胸膛上。
顾长亭抱着叶千欢渐渐冷下来的躯体,心中如上了绞刑一般,眼泪就止不住地淌成了河。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高大的影子走上前来,笼罩住了顾长亭单薄又落寞的背影,顾长亭就像是无知无觉一样,完全没有反应。
“师兄!”
突然几声清脆的叫喊传来,是……千欢的声音!
顾长亭第一反应低头看向自己的怀中,没有!竟然什么都没有!
他震惊地站起身,脸上还挂满了泪痕。
没有了!叶千欢的尸体,那个怪人,他身上也一滴血都没有!长剑都未曾出鞘!连本该照亮庭院的月光也不存在,四下一片寂寥,燃尽的香灰在火盆里飘飘悠悠。
顾长亭懵了。
“师兄!”叶千欢的声音再一次传来。顾长亭看见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师兄你怎么了?你在鬼叫什么?”
顾长亭反应过来,一把掰过叶千欢的肩膀,将他前前后后查看了个遍。手劲大的吓人。
“疼疼疼!”叶千欢赶紧把自己的肩膀从顾长亭手中抢救下来,他再这么掰下去,得把他的肩膀硬生生掰碎了不可。
顾长亭的大脑一片空白:“你……刚来?”
叶千欢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呆愣愣的模样:“不然呢?”
“我在……做梦?还是现在……才是梦。”顾长亭喃喃自语,忽而又对上叶千欢的双眼,“千欢?”
叶千欢被他这副样子搞得瘆得慌:“不是……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梦……梦!
顾长亭几乎在一瞬间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陷入了沉思。
“师兄,到底怎么了?”叶千欢揉着肩膀,凑到顾长亭眼皮子底下来问他,“我刚出来就看见你坐在地上……哭,这么一会儿,怎么了这是?”
“过了多久?”顾长亭嗓音还有些发颤。
“我就穿了个衣裳,能有多久啊,也就半刻钟不到啊。”叶千欢盯着他,他居然在顾长亭脸上看到了泪痕!夭寿了!这是何方妖孽居然能把他的师兄弄哭!
顾长亭断定他方才绝对产生了幻觉,可为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急匆匆走到假山后,还不忘牵着叶千欢一起。他是真的怕了,就是现在也有点没缓过来。
顺子确实还躺在那儿,顾长亭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只是吓晕了而已。
“他又是怎么了?”叶千欢上前推搡了一下顺子的肩膀,“喂,醒醒啊。”
“他被吓晕了。”顾长亭对他说。
“啊?是……是看到什么了?”叶千欢看着顾长亭,又扭头看向四周,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
顾长亭放眼四周,庭院中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 ,看来幻觉从顺子倒地就开始了,顺子的异常应当也是幻觉。倘若说顾长亭一人产生幻觉是巧合,那两人便不是了。
他注意到了那个烧纸的火盆。刚才他来的时候,火盆里的纸钱还没有燃尽。
顾长亭来到火盆前,蹲下用手拨弄里面的香灰,没有异样。他又捻了一点在指间,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香灰味儿中夹杂着一点特异的味道,顾长亭脑海中又闪过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他闭了闭眼,赶紧起身。没错了,这里面被人掺了东西。
师父给他教授课业时,就曾经与他说过这世上有不少嗅了就会使人产生幻觉的药物,其中有一种花朵被称为醉心花,含有剧毒,偏偏生的极为美丽妖艳,食之便可产生大量的幻觉。
“师兄?”叶千欢跟在他身后看他动作。
顾长亭知他是满肚子疑问。
“这火盆里应当是被人加了东西,顺子烧纸钱时吸入太多,产生了幻觉,应当是看到了恶鬼索命吧。”顾长亭顿了顿,“我刚来时火还未燃尽,也中了招。”
“当真?”叶千欢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口鼻,“那师兄你也是因为看到幻觉了?”
“嗯。你不用怕,现在已经无事了。”顾长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还好只是幻觉。
“那姜家夫妇呢?他们不是应该在用晚膳么?”
顾长亭这才意识到他把姜家夫妇给忘了。
庭院没有,中堂没有,他们最终是在一间厢房里找到了他们。两人都倒在地上,面目狰狞,活活一副吓死鬼的模样。但只是吓晕了。桌上的香炉里还点着熏香,那味道顾长亭沾到都觉得头晕,直接连香炉一起往窗外一扔,然后将门窗都大开着。
顾长亭和叶千欢费了很大的力气将他们都搬上床,将顺子也弄了来。
他们醒来时应当已经是后半夜了,一睁眼就先嚎了一通才消停,半晌后开始描述自己看到了怎么样可怖的景象。
据他们所说,他们得知顾长亭和叶千欢不与他们一起吃饭后,觉得也没有胃口,便想回房休息,毕竟今天是中元节,他们不敢在外面待着,可他们进了卧房没多久,就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肢体残缺,面目模糊的恶鬼不停地追着他们索命,还堵着门不让他们跑,把他们吓得直接撅了过去,顺子也说看到了差不多的东西。三人说完皆是面色苍白,心有余悸,一直哭哭嗓嗓地求顾长亭帮帮他们。
这姜家夫妇起初对他们是百般不信任,甚至觉得他们是来骗他们钱财的,如今也没了法子,低声下气地求他们救命。
叶千欢劝说了许久也没有用,最后还是顾长亭说让他们换个卧房睡到他们隔壁去才稍微冷静下来。
回房的路上叶千欢一直抱着胳膊沉思,快走到时,一脸深沉地抬头叫了顾长亭一句。
顾长亭当他如此认真是想到了什么,一本正经地问他:“怎么了?”
没想到叶千欢一脸揶揄地道:“原来师兄你这么怕鬼啊。”
“……”顾长亭愣了,“为什么这么问?”
“嘿嘿,我看到了你哭了哦,你也看到鬼被吓哭了吧?”叶千欢低头小声笑,“真是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多了去了。你没想到其实那幻觉因人而异,能让人看到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东西,你没想到我其实没有看见鬼,而是看见你死在我面前,你没想到我居然会哭,我同样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如此失控。
但顾长亭什么也没说,他半蹲下来将低头偷笑的叶千欢一把揽进了怀里。人是暖的,而不是那具鲜血淋漓又冷透了的尸体。当时他以为叶千欢死了,死了,再也看不见摸不着,也听不到他撒娇耍赖地叫师兄,他心中竟瞬间就对这个世界不存在任何的留念,只觉得就这样随他去了也挺好的。也许他该审视审视自己对叶千欢的感情,是否早就超越了父兄这一层。从之前想到他终有一日会离开时便有了这种感觉。
“师兄?你?”叶千欢惊得说不出话,不知道顾长亭这是突然闹哪样,难道被吓坏了需要安慰?
叶千欢犹豫着要不要拍拍顾长亭的背说句“不要怕”之类的,可是想想就很奇怪啊,反过来还差不多!
“师弟。”顾长亭突然出声,吓得叶千欢把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嗯?”叶千欢应了一句,感觉这声师弟叫得怪怪的。
顾长亭松开了他,摸了摸他的头,对着他笑:“明天开始早起跟着我练功。”
叶千欢感觉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的头顶,就说叫什么师弟这么亲昵!还突然抱他!这算先给颗糖吃再打巴掌?
“为什么?就因为我发现你怕鬼?”叶千欢大声控诉,“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顾长亭莞尔一笑:“我不信哎。”
“我也怕呀!我也怕行不行?好不容易下山了我不要早起!”
可顾长亭根本不搭理他,自顾自走了。
叶千欢叽叽喳喳地跟在他屁股后边。
顾长亭笑了笑。在他方才的幻觉中,叶千欢俨然就是毫无还手之力,居然乖乖被掐着脖子直到惨死,而他,心有余而力不足,连自己都救不了,更何况救叶千欢。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不但要让自己有能力保护叶千欢,也要让叶千欢有能力保护他自己。
这一辈子,若能护他周全,也就足矣。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