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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中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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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云水村的夜似乎来的格外早,他们晌午过后出去,日光不过照拂了这片小土地片刻,就让厚重的云隐去了踪迹,再未探过头。而不久后,乌云就翻滚而来,阵阵阴风穿过林间,呼啸着催促活人止步。
今日,似乎是民间常说的祭祀鬼神之日,鬼节,也就是中元节。在这一天,各家各户都要燃香烧纸,请已故亲人的亡魂归家。长辈们总会在这一天早早地就告知家中的孩子不要在夜晚出门,因为街上注定不会有活人,只会有鬼魂。只是这对于云水村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顾长亭和叶千欢回到姜府时天色已经很暗沉了。
他们向顺子打听了姜轩甫和姜老爷子生前的住处,出门时随意吃了点东西就前往那地。
地方离姜府有些远,甚至已经不算在村庄之内了。他们从上一户人家走到这间小屋花了有一刻钟时间,这屋子就像远离了人世一般坐落在山脚下,屋后就有一片翠绿的竹林,屋前有几块田地。他们来得早,正巧有两个村民再田里干着活,见他们过来,皆是一边弯腰干活一边偷瞄。他们并没有与村民搭话,想来也是不会与他们这些外地人说什么的。
这屋子并没有张三说的那么不堪,至少并不像猪圈一般。只是很多木条烂掉的地方,诸如窗台,门都被订上了新木,新木与陈木的颜色有很大差异,很容易看出来,而且没有落灰,应当是刚钉上没有几天。而姜轩甫被传死了已有几月余,自然不会是他回来修的屋子,那就只有姜家夫妇会这么做了。今日中元,他们倘若真的有心悔改,为祭奠父亲与弟弟,特意来修缮他们生前的住所,也不奇怪。只是……
顾长亭看着这些被钉得横七竖八的木条,感觉颇为怪异。他留了个心眼,和叶千欢进了屋里查看。屋里的陈设也很普通,一眼就能尽收眼底。土垒的灶台旁是煎药用的炉子,常年使用的药盅底部被熏得漆黑,内部还带着药草的苦味,应当是姜轩甫给姜老爷子煎药用的。与灶台半墙之隔的里屋里只有一张床,姜老爷子身体不好,姜轩甫自然不会与他挤在一起睡,果不其然,床脚边立了一张席子,想来他要照顾老父亲,每夜就草草地在他床边打个地铺,夏夜无事,到了冬天,把厚的棉被都给了父亲,自己裹着稻草而眠。
顾长亭打量着这屋子,如果说姜家人来修理过这屋子的外面,那他们定然连里屋的门都没有进,因为他们在刚才推门而入时,门上的灰尘就像积攒了一定时日,扑棱棱得全落在了他们身上,屋子里也漂浮着灰尘,不像近期有人进来过。既然诚心修缮,屋内何不也趁机打扫一番呢?既然他们到了门口都不愿意进来,那当初姜轩甫刚死的那段时日就更不可能有人会来,闹鬼闹得那样凶,更不可能有人来整理这鬼屋,所以说这屋子虽破看起来却如此整洁,只能是其主人自己打理的。可听姜夫人所说,这姜轩甫有嗜赌的毛病,经常骗他们的钱,也正应如此造成了他们的误会,间接导致姜老爷子的死,可试问一个嗜赌成性的人,怎么可能有精力去打理屋子?能维持正常生活就好了,何必去费这个神呢?
也许这姜轩甫其实并不像姜家夫妇和这些村民说的那样不堪,或许他真的很想好好的,和他生病的父亲相依为命,奈何却天意弄人。
“你们……是什么人呀?”略显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顾长亭和叶千欢吓了一跳。
他们转身,看见一个戴着草帽,面容苍老,衣着略显破旧的老伯扶着门,看着他们。是刚刚在田地里做活偷瞄他们的村民之一。这是他们来这云水村这么久第一个主动与他们说话的村民。
“这位老伯,我们是来为姜家除鬼的人。”顾长亭上前一步,离那老人更近一些,“请问您是有什么想说的么?”
“唉。”那老人叹了一口气,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令他失望的话语,“没事儿,你们看吧。”
转而似是不愿多言,便想回到田里,那头另一个年轻的男人一脸担心的看着他,见他返回,连忙到田垄边来搀他。
顾长亭深深地望着老人的背影。
“那老人家,是不是知道什么?”此时叶千欢的声音响起,他站在顾长亭身侧,“感觉他与那些奇怪的村民不大一样。”
“千欢,你去。”顾长亭突然出声。
“啊?”叶千欢抬头看向他。
“你年纪小,他们想必不会太过设防。你去,去问问有关姜轩甫的事情。”顾长亭一双明眸也看向叶千欢,“我在屋里等你。”
“嗯,好,师兄你在这里等我。”叶千欢应了一声,便抬腿向田垄边跑去。
顾长亭看见他站在田垄边唤了几句,那位老人只是对着他摇头,而那个年轻男人也只是现在不远处看着,并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顾长亭看着叶千欢干脆拢了拢衣摆,一脚就踩进了田里。
顾长亭扶额,看来以后农作知识也要交给他一些了,比如下田要脱鞋。
顾长亭见他通过各种讨好帮忙顺利地与那老人聊了起来,其实没准是人家受不了他一直捣乱帮倒忙才和他聊上几句,也算歪打正着。
他收回目光,重新绕着这屋子打量。他绕到屋子右侧,恰好此时一阵风从林中刮来,顾长亭闻到了这风中裹挟着浓浓的血腥味。他心下一惊,快步走到屋后查看。屋后被人为洒满了乌黑的血,从墙壁上淌下,流到满地的枯叶上,已经凝固成型。顾长亭蹲下拾起一片粘了血的枯叶。这在阴宅洒血,不是驱鬼的做法么?那想必这些血应当是黑狗血了。民间传闻黑狗血可驱邪治魔。
他又起身来到屋前,退远了几步观察木屋上新钉的那些木条,他刚才没有细想,可如今在屋后看到了黑狗血,再细看这些木条,竟全是桃木,这横七竖八摆放的,想来是什么驱鬼的阵法了。
他本以为是姜家夫妇良心发现趁中元节没到之前来修缮屋子,可如今,竟是怕这日子鬼怪上门叨扰得厉害,特意求来的“法宝”。想必那姜府如今也已做好万全的准备了吧。
顾长亭不再四处走动,只站在门边看着叶千欢与那老人交谈,连那年轻男人也上前攀谈了起来。见他表情严肃,偶尔露出些惊疑的神色,又过了片刻,像是说完了话,叶千欢朝那老人微微行了礼以表谢意,就立马转身出了田向他跑来,灌了泥的鞋子跑起来格外费劲,他总算意识到自己应该脱鞋下去的。
“慢点。”顾长亭看着满身是泥跑到身前的叶千欢,伸手扶住他的肩,“怎么样?”
“ 师兄,那姜家夫妇不是告诉我们姜轩甫是个没出息的,这么大了也没娶妻么?”叶千欢气喘吁吁地说,“可你猜怎么着,这老人告诉我他是有妻子的,他……”
“等等。”顾长亭打断他的话,看了看阴沉的天,又看向脏兮兮的叶千欢,“我们边走边说。”
“嗯,好。”
他们再走过那田垄时,那个老人和男人已经不见了,不知是不是再他们说话时回了家,毕竟是中元节,普通百姓总是忌讳的。
顾长亭和叶千欢就着夜色叩响姜家的大门。
“这是什么味道?”叶千欢一进门就皱着眉头捂住了口鼻。
果然,正如顾长亭所料,他们在府内也洒满了黑狗血,此时庭院内,厅堂外,厢房旁全都是黏腻的乌黑色,散发着浓郁的腥味,令人作呕。门窗上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桃木剑。而姜家夫妇端坐在大堂内,像两具皮包骨头的尸体。
“是血腥味,他们在驱鬼。”顾长亭说。
“请客人们见谅了,今天中元节,不出意外那东西是会来的,所以老爷夫人命小的弄了这些。”顺子身上也蘸了血,依旧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说话也慢吞吞的,“客人们来用晚膳吧。”
“这么重的味道你们也吃的下去?”叶千欢在心里想着,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风。
“不了,千欢出去地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浑身泥水,怕是不好就这样入座。可否请您准备些热水,我先带他回去洗洗。”顾长亭对顺子说到,“也麻烦您跟你们家老爷夫人说一句,不必等我们,让他们先用吧。”
“是。”顺子毕恭毕敬地朝他们鞠了一躬,就去了大堂与姜家夫妇说话。
顾长亭则拉着叶千欢回了房。没过多久,顺子就烧了热水送来,而后又退下。
顾长亭为叶千欢脱去变得硬邦邦的靴子,抬头对他说:“今晚怕是不太平,你好好洗,自己留意着点儿,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嗯,我知道。”叶千欢点点头,“师兄你不用担心,我也是有武功的。”
顾长亭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就起身退了出去,但却没去隔壁房间,而是守在门外。
今日在木屋那边,叶千欢从老人那里得知,姜轩甫其实有一个妻子,但说妻子也算不上,毕竟还没拜堂成亲,就出了一大摊子事。对方是姜轩甫进京赶考时所结识的,也算大户人家的姑娘,叫黄茵茵。听说那姑娘特别赏识姜轩甫的才华,不远万里地愿意跟他回云水村成亲,这姜家老爷子也十分喜爱这姑娘,便也没有阻拦,说起来倒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后来得知姜轩甫落榜也没有离去,还安慰宽抚他,更是让两人情意愈渐深厚。
只是这黄茵茵没能等到大婚之日便死了,还是因为难产而死,生下来的婴儿没过几日也夭折了。姜轩甫因妻儿的死才日渐消沉,并不是因为没有考取功名,当时的他身边有黄茵茵相伴。那时姜老爷子已经一病不起,姜家夫妇说两人没有成亲,媳妇儿就难产而死传出去不好听,便没有声张地办了葬礼,此事便这么过去了,姜轩甫也消失了好长一段时日,后来才回来接了父亲去外面住。
村民不愿搭理他们,不跟他们说实话也就罢了,可姜家夫妇也向他们隐瞒了这件事,直接说姜轩甫没有妻子,抹去了黄茵茵的存在,这是奇怪之一,奇怪之二,就是那老人所说黄茵茵是城里的大户人家,那女儿死了,娘家人会没有动静么,这黄茵茵死的,有些太平静了。
顾长亭沉思,他尚且不知那老人是如何知晓姜家这些事的,但直觉老人没有说谎。也许他并不是与姜家有什么关系,而是独独与姜轩甫熟识。改日,也许可以再去找找他。
庭院里隐隐约约有火光,空气里弥漫开了香灰味儿。
在烧纸钱?
顾长亭在门前踱步。
“师兄!”
叶千欢突然叫了他一声,尾音急促。顾长亭立马推开门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叶千欢就穿了一件里衣,长发湿漉漉的散着,他手里拿着夜鸣,看向顾长亭,此时这把通体银白的灵剑剑身正闪着荧光,微微轰鸣着就要夺鞘而出。
顾长亭盯着灵剑,夜鸣上一次这样异动,是因为沈玦的出现,近来一直都很平静,而如今又出现了这种情况,今夜果然会出事。
“啊!”
思绪刚毕,庭院那边就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