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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梦魇 ...


  •   “父亲,那里面好像有东西。”
      他看不见四周,不是因为眼瞎,而是因为黑夜和寒冷,他的眼皮好像被冻住了,没有知觉,只有僵硬。他的背贴着嶙峋的石壁,石壁冷得像冰,可他却浑然不觉,也许他自己就冷硬得像块石头。可那声音穿透薄冰,穿透石壁,他听到了,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他睁不开眼,走不出噩梦。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的早啊,太冷了,冷得他早早地就躲进了石窟里,往年他都是这么过的,石窟里有他自己准备的稻草,都是他亲手准备的,石窟洞口很小,风雪进不来的,人也进不来,只有他这样瘦小的身子能爬进来,可今年好像挺不过去了,稻草好像都冻僵了。
      “或许是什么小动物。”
      “它们住在这儿?”
      “可能吧。”
      是什么声音?是……地府?鬼差?他死了么?是……什么?声音……有声音……
      他身子僵直,手却不自觉地向前伸去,可依然挪动不了一寸。是了,他还没有死,外面有人。有人……那是不是该躲起来……
      洞窟外再没有说话声传来,而是响起了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他最终也没有出去,而是趴在地上双眼模糊地看着洞口的雪光,雪将洞口盖住了大半。
      地面太冷了,他感觉自己的肠子都被冷的冻住了,所以他勉强支撑着跪了起来,洞窟的里面要比洞口宽敞不少,足以他这么做。
      他觉得自己去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阎王爷暂时是不会要他了。他坐在冰凉的稻草上,尽管背已经冻麻了,但他也不想靠着石壁。他想搓搓自己的双手,双手却不听使唤,他想呼气暖手,却发现呼出来的气都是冷的。他隐约听见外面又在刮风,也许也飘雪了,但他看不见,也听不真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更不知道何时结束。他的耳朵应该冻伤了。
      他没有食物,也无法取暖,如果风雪不停,他早晚会死在这儿,但其实就算风雪停了,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力气爬出。
      这样的雪天,夜晚来的很快,在将将入夜时,风雪暂歇,偶尔飘落的几片雪花,看似宁静又祥和,墨一样颜色的常青树上覆满了白雪,天地间只黑白二色,好一派浪漫景致,来年定是个丰收年吧。却不曾想,这寒冬过去,又要添上多少亡魂。
      他一直醒着,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他可不想当一具太安分的尸体,在这洞窟里发烂发臭,直到化为一堆白骨也无人知晓,他不想那些人就那么安宁自得地活着,就算死,他也要死在那些欺辱过他的人面前,烂在那些对他拳打脚踢的人眼底。突然他隐隐约约间听见……
      “喵……喵?”
      起初声音有些小,后来似乎到了洞口。有猫?这种最怕冷的懒东西怎么会在这种大雪天出来?
      其实他是有些讨厌猫的,特别是它们用那双发着绿光的眼睛悠悠地盯着他时,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你的魂魄都看透了,看透了你是个从骨子里就开始发烂的人。
      “是小猫么?”
      居然是人!
      “不在?”那声音带着些稚气,又透露着些许失望,“刚才听见叫了……”
      他匍匐着靠近洞口,但没有离得太近,他看见了一双比雪还要白的靴子。
      “喵?”那人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直接跪在了雪地上就往黑漆漆的洞口里望。他怕被看见,往里缩了缩。
      那人终究是什么也没看到,直起腰呼了口气,然后拍拍裤子上的雪站起身:“罢了,就放这好了。”
      他看见一双纤细的手捧着一块布放在了洞口前,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的东西,过了会儿又弯腰拾起,用手将洞口前的雪扫干净。然后他看见那双靴子站在洞口不动了,似乎是主人在想些什么。
      “掰开是不是太容易冷了。”
      他不知在问谁,又或许是自言自语,接着他就看见那双手直接放了一个白色的东西在洞口,又用布盖在上面,最后像是终于满意了,才踏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开。
      他仔细听着脚步声消失,才慢慢挪到洞口,掀开那块布,借着雪光,他看见,那是一个馒头,他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就仿佛这辈子都没见过馒头这种美食。他捧着凑近鼻尖嗅了嗅,馒头是热的,只是他感觉不到。馊了的馒头他吃的多了,可这个,好像是甜的?甜是什么滋味,他怎么会知道呢,但这个,应该是甜的。
      他奋力地扭动着往回缩,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手心里的东西掉下地,却不知,他自己的手就是脏的,他越保护,这白白的馒头,只能越脏。
      他起初一口一口地尝着,可是这个馒头没有味道,就像那些不好喝的河水,寡淡得紧,他急了,他迫切地想从里面尝出点别的味道,除了馊臭味,那样他就能认定那就是甜味,可是没有。他不知道是自己尝不出来,还是它本身就没有。其实他感觉不到饥饿,同样现在也没有饱腹感,他觉得自己的肚子可能是冻住了。
      第二日,那个人也来了,只能是那个人,他不会认错,因为这里没有哪一个人会穿这样白的靴子,这里人的鞋总是沾着泥带着灰的。那个人今天给了“小猫”小半块饼,应该是他自己吃剩下的。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饼,想这块饼应当是咸味,然后他又想,那个人以为洞里是只小猫,那个人应该很喜欢猫,绝对是个怪人,怎么会喜欢猫呢?他思来想去也无法理解,怎么会对一只猫那么好,给它吃不馊的东西。不过这样正好,这人天天犯蠢,能让他熬过这一段严寒,也不用出去再挨打了。
      他开始时不时地学猫叫,向那个人证明洞里确实有一只猫,尽管他非常讨厌这种声音,可是那个人每次听到都会很惊喜,当“它”怕生,每次放下吃食就会走,这样正好。几次下来,他认定这个人就是个小孩,只有小孩会偶尔露出这种伪善的样子,小孩,最是喜欢欺软怕硬,最是喜欢狐假虎威,让人讨厌。但其实他自己也是小孩,只是他不这么认为。小孩,自然是有人疼,才能叫小孩。他不一样,他没人疼。
      但有一次,那个小孩没有来,一整天都没有,他从早晨等到夜晚,他也没有出现,他连着吃了几天东西,力气也回来了些,他不可能一直装猫骗吃的,那个小孩也不是每天会像喂自己一样来喂猫,不过还是因为他自己才能度过最冷的那几天,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了,足够了。
      他自己趁夜爬到洞口,扒开已经变得薄薄的一层雪,见没人赶紧挤了出来,他就算发育不良骨骼比其他同龄孩子小许多,但挤出这个洞口也很费劲,薄薄的衣服被划破,本就冻伤的皮肤更是脆弱地暴露在外。他出来后什么也没顾,将洞口又用薄薄的一层雪掩住,然后颠颠撞撞地跑到一旁的竹林里,蓬头垢面地活像个疯子。他本能地觉得,暴露在空旷的地方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他从记事开始都是这么过的。
      他躲在竹林里,远远地看着另一边的小村庄家家户户都亮着烛火,可他幽深的双眸里,没有映出哪怕半点火光。
      突然他隐约听见身后的小道上传来了声音,他听不清,耳朵可能真的坏了,但本能地觉得危险,赶紧蹑手蹑脚地退到竹林更深处,隐在黑暗里。
      声音越来越近,他终于听清,是有人在说话,与脚步声混在一起。两道人影一高一矮,在雪光的映照下越发清晰。
      高的那个应当是一袭青衣,未曾束发,看不清面容,见体态气度,轮廓剪影,应当也相貌不凡。而矮的那个,梳着马尾,一身白衣脚踩白靴,竟比那雪还要白上三分,煞是惹眼。
      他心中一动,脚底也跟着轻碾了一下地面,不过一点细微的声响,却只听那高个反应极其敏锐地轻喝一声:“谁?”
      寒光一闪,一样极为坚硬冰冷的物什就刺破寒夜抵在了他的喉头,将他吞咽口水的动作卡在半空。这人居然配剑!
      沈玦忽的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心还在胸腔里砰砰跳着。
      他喘着气抬手扶额,没看见,那个人的脸,每次都是这样,从没看清楚过那个人的脸。艳阁的医师说他这是八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留下的后遗症,八岁之前的记忆会有些混乱,所以他也不知道他所梦到的东西,有几成是真的,不过在八岁之前,他确实是流浪在外,还没有被阁主找到。也确实有过那段经历,有那么个人,不过那个人已经死了,他却还老是在梦里梦见个死人,不过是给了几顿饭,至于有这么大的映像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他居然会在顾长亭身上感受到某种类似于那个人的熟悉感,明明连脸都想不起来,除了都穿一身白有那点像了?梦里那人好歹是个有爱心的小孩吧,顾长亭?沈玦想着想着又摇摇头,一点也不像,凶巴巴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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