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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朱颜辞镜(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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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五儿与瓅王一早便进宫入值。到达豸刑院时,六名详议事和衙役已悉数到齐等着点卯。统共不到五十人,一眼便也能看个大概,瓅王将点卯的任务交给知杂事康乔,便与五儿入了正堂。
豸刑院刚刚成立,要说公务还真是没有一件,所以众人便有大把的空闲去完成瓅王给他们安排的布置后花园的任务。瓅王昨日已派人知会了内侍省,今日修建花园的树木和各种石料早已搬运过来。
一上午豸刑院里所有的人都在后花园里忙的热火朝天,就连瓅王也亲自督阵,好容易到了中午午膳时间,大家想着可算能休息一下了,却见一内侍急急忙忙的送来了奏谳。
衙役将奏谳呈到瓅王面前,说是京兆府递来的。独孤彧将折子接过,念与瓅王听。
“什么?葛汗青招认自己杀了孙世荣?”瓅王和五儿皆大吃一惊。
“不错,折子上是这么说的,京兆府尹说此案扑朔迷离,证人各执一词,故上奏豸刑院,请知院事大人明断。”
“他果然将案子推到了我们手里。”瓅王冷笑了一声。
五儿倒是没去想这些官场上的猫腻,一心只在想为何葛汗青会说自己杀了孙世荣,明明孙世荣只是被他打伤了脑袋,而肖琦和谢长生却一口咬定葛汗青杀了苏婈昭。到底是谁在说谎?
“独孤彧,你先将奏谳记下,然后随我一同去京兆府交接一下卷宗。”瓅王吩咐道,“陆之遥呢?快去传他也同去京兆府。”
四人匆匆用了点饭,便领着两名衙役前去京兆府。金万忠早早的率人在府门口等着迎接,见到瓅王亲临,更是恭敬至极。
瓅王落座后,金万忠将两日来审问葛汗青的结果报与了他。
原来,葛汗青那日与肖琦和谢长生打赌自己一定可以赢得让苏婈昭姑娘作陪的机会。于是为了弄到钱,葛汗青竟偷了家中的东西拿出去变卖,被葛尚书发现之后,狠狠的教训了他一顿。他一时气不过,跑出去喝闷酒,盛醉之下想起自己与肖谢二人的赌约,便去了欢意楼。他将五十两白银交给老鸨,便醉醺醺的上了楼。结果到了苏婈昭的房间,却看到孙世荣那个混蛋正在对苏婈昭上下其手,觉得玷污他心中的仙子,便奋力用花瓶砸向了他,结果没想到人就死了。他见打死了人,害怕苏婈昭报官,用丝帕将她嘴巴堵住,解下腰带将其捆在床柱上。自己正要逃跑之时,想起约了肖谢二人前来,便又下楼给了老鸨一张银票,命她彻夜勿扰,这才返回了苏婈昭的房间,从窗户跳下逃走。逃走后,他不敢回家,因为他知道如果告诉父亲他在青楼打死了人,那么不用京兆府来人,他父亲便会亲手要了他的小命。他脱下身上招摇的华服,与街边的乞丐换了一身又脏又臭的衣服,悄悄的逃出城去。第二天,他在城郊的街上看见了捉拿自己的海捕文书,知道自己杀人的事情已经败露,便更加着急出逃,不料却在租马车时漏了财,被一群歹人盯上,纠缠于他,恰被前来捉拿他的柳捕头救下。
“柳捕头倒是个得力的人,只两日便捉到了人。”瓅王听完金万忠的话,对柳宝儿的机智大家赞赏,“五儿,今日我倒要考考你,你说说你哥哥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就找到葛汗青的?”
五儿笑笑,望了哥哥一眼,道:“我猜哥哥一定是先看见了一个身着华服的乞丐,觉得蹊跷,上前盘问后猜出了是葛汗青与其交换了衣服,那么他为什么要换上乞丐的衣服呢?无非是为了掩人耳目好逃走。不过他却弄巧成拙,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去租马车根本不会引起人的怀疑,而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却要租马车出城,这倒反而成了新鲜事,让人想记不住都不行。哥哥只需要一方面将海捕文书发至京城周边各府,要求严查乞丐穿着的人进出城,另一方面自己带人去驿馆询问是否有租马车的乞丐,这样一来葛汗青便逃无可逃了。”
五儿的分析与柳宝儿的做法丝毫不差,纵是柳宝儿再了解五儿的能力,此刻心中也是有些吃惊的。
“知我者五儿!”柳宝儿不禁感叹。
瓅王听五儿说的头头是道,早已佩服的五体投地。
“师傅,你不在现场都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也太厉害了,今天我算是又见识了。”
“王爷过奖了,奴婢只是了解自己的哥哥而已。”五儿自谦道。
“那金知府,这件案子现在本王接管了,烦请您将一切案卷资料交与独孤详议。另外本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突然接手案子,对案情调查的进展并不熟悉,不如让柳捕头暂时过来帮忙,待案子查清了我再完璧归赵,如何?”
金万忠虽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瓅王开了口,他也不敢不给面子,连连称好。
瓅王见金万忠应允,转而对柳宝儿说:“柳捕头,那就辛苦你了。”
“但凭王爷差遣。”
交接完了案子,豸刑院的人马终于开始调查他们开张以来的第一件案子。
瓅王坐堂,重新提审了孙世荣、葛汗青、肖琦和谢长生四人。除了之前已经知道的案情经过,这一次的提审倒还真的发现了一个新的疑点。
原来,孙世荣那夜前后被人袭击了两次,而葛汗青却只承认自己用花瓶砸了他一次。那么问题的关键便摆在了眼前,这第二次袭击孙世荣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真的是葛汗青砸的,那么他就是在撒谎,那他否认自己杀害苏婈昭的话也就站不住,可是如果葛汗青没有撒谎,而袭击孙世荣的另有其人,那么整件案子应当就还有别的隐情。
是谁袭击了孙世荣,为何要袭击他,这都是金大人之前没有发现的。
瓅王命人将疑犯押回了京兆府的大牢,即刻与五儿等人讨论起了这突如其来的疑点。
“师傅,你怎么看?”
“我总觉得葛汗青并没有撒谎。”五儿眉头紧锁。
“对,我也觉得。如果他撒谎,那他根本没有必要在见到我的时候承认自己杀人。反正杀人偿命,他既认下孙世荣的死,又干嘛否认苏婈昭的死呢?”柳宝儿附和。
“会不会是他现在看到案件扑朔,我们没有定他罪的证据,突然反悔想要脱罪呢?”瓅王提出了一种可能。
五儿虽不能排除这种可能的存在,可是心中总隐隐约约觉得肖谢二人隐瞒了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肖谢二人一直口风很紧,而且二人口供一致,根本没法突破。”柳宝儿面露难色道。
五儿稍稍展开眉间的不平,脱口一句:“既然活人不愿意说实话,那只能去问死人了。”
瓅王命白她这是要去检查苏婈昭的尸体,回头问道:“死者尸体现在何处?”
“回王爷,尸体还在验尸房中。”柳宝儿回道。
“是爹验的吗?”五儿问?
“不错,是爹验的,验尸结果都记在卷宗上。当时我也在,还记得尸体的特征。”
“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个嘛,我也说不好。尸体只有一处致命伤,是被破损花瓶的尖端刺穿了背部,失血而死。除了这个致命伤之外,还在她的手臂上发现被束缚的痕迹,葛汗青自己也承认是他将死者捆住了手。”
“用花瓶去刺人的背部,哥哥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是不合常理,一般用花瓶做胸前的话,伤处都在头部,不过也许是葛汗青不忍心破坏苏婈昭的美貌也说不定。”
“走吧,我们再去看看。”
一行人到了验尸房,苏婈昭的尸体正静静的躺在里面。众人都进了去,唯瓅王犹豫不肯进。前日还是那样鲜活的一抹红艳,如今却是毫无生命的一缕幽魂,瓅王如何能忍心看见,到了门前依旧是停下了脚步。五儿以为他是怕见女子的尸体,不以为意,由他去了。
五儿细细地检查了苏婈昭的尸体,的确如柳宝儿刚才所说,除了致命伤和手臂上的淤痕外,并无其他。
“苏姑娘当时穿的衣服呢?”五儿问柳宝儿。
“哦,好像在物证房,我去取来。”
柳宝儿很快便取了两个个木盒子,其中一个里面装的就是苏婈昭死时身上的所有衣物,当然还有那条葛汗青的腰带。另一个盒子放的则是杀人凶器——一只破损的花瓶。
五儿结果盒子,放在案上,将苏婈昭的衣服拿出来,是一件鹅黄娟纱绣银色牡丹的石榴裙,五儿不禁想到这条裙子穿在苏婈昭的身上该是如何的令人魂销。五儿将衣服展开,果然左边胸前和背后早已被血染透,与苏婈昭身上的伤口是吻合的。只是五儿注意到衣服左边袖子的边缘之处也有些许的血迹,这不禁教她有了些奇怪。
“你们看,这里也有血迹。”五儿指着袖口道。
“她受了伤,有血迹很正常啊。”瓅王见苏婈昭的尸体又被盖上,终于肯进了屋。
“不错,如果是寻常情况,人受了伤会本能的用手去摸伤口,在袖子上留下血迹这是再正常不过,只是大家别忘了,这个案子所有的证人都说苏婈昭死时是被人捆住了手,绑在了床柱上,试问她如何去摸自己的伤口?”
听五儿这么一分析,众人皆觉得有理,苏婈昭袖口上的这一缕血痕的确是有些蹊跷。
“这盒子里怎么还有一块帕子?”五儿问哥哥。
“哦,这是葛汗青用来堵住苏婈昭嘴吧的,听肖琦说,他进屋时这块帕子还在她的口中,还是他将帕子取下来的。”
五儿点点头,对这个解释倒是没有怀疑,只是细心的她又发现,这块帕子上也有一处蹊跷的血迹。她立刻拨开苏婈昭的嘴吧,检查她的口中舌头是否有伤口。
“奇怪!”五儿道。
“哪里奇怪?”瓅王问。
“苏婈昭的口中并无任何伤口,怎么这帕子上会有血迹呢?”五儿将帕子拿给大家看。
众人皆凑近了看,果见帕子上有一团殷殷的血迹。
“柳详议有何看法?”陆之遥也是常年勘磨现场的人,见了这两处血迹,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只是刚入豸刑院,万一说错了岂不给上官留下坏印象,于是便先问了五儿的意见。
“我现在只有一个猜测,这块帕子上的血并不是苏婈昭自己的。”
“师傅有什么猜测,说出来听听。”瓅王心急,忙问五儿。
“我们假设葛汗青撒了谎,苏婈昭确被他所杀,那么事情的经过就应该是这样:葛汗青将孙世荣砸昏后,苏婈昭和葛汗青都以为他死了,二人必会上前查看。苏姑娘用手帕为其擦拭伤口,袖口正好拂过,于是帕子和袖子的边缘正好沾染了孙世荣的血迹。而后葛汗青又将苏婈昭给捆上并杀害。最后肖琦进去,便看见了死掉的苏婈昭。可是如果我们假设葛汗青说的是实话,那么事情的经过就应该是这样:葛汗青将孙世荣砸昏后,以为他死了,慌乱之下捆了苏婈昭并用帕子将她的嘴吧塞住,然后自己跳窗而逃。”
五儿说到此处,停了下来,目光中有些许的怀疑,又有些困惑。
“师傅怎么不说了,你还没说这种情况下,苏婈昭袖子上是怎么染上血的呢?”瓅王正听的入神,见五儿不说了,心中百爪挠心似的。
“然后就只能是后来的进入者救下苏婈昭,将她松绑,而苏婈昭上前查看孙世荣,帕子上和袖口上染上了血迹。”
“也就是说葛汗青走后,苏婈昭还是活的!”瓅王突然读懂了五儿的话语。
“不错,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苏姑娘死时应该是被人又一次给绑到了床柱上。”
“也就是苏婈昭被捆了两次?”瓅王不由心中生疑。
“王爷是想到了孙世安的证词?”五儿问。
“恩。孙世安说他被袭击了两次,如今师傅说苏姑娘有可能也被人捆了两次,这太巧了吧?”瓅王道。
“所以为今之计便是要查出到底是谁在说谎。”五儿道。
“这样,我们现在兵分两路,我与柳详议去欢意楼看看有没有苏姑娘的其他线索。陆详议与柳捕头去大牢再审嫌犯,看看能不能问出关于血迹的破绽来。”瓅王吩咐道。
五儿对瓅王的安排颇感满意,她压根没想到一个从没查过案子的富贵王爷竟可以短短时间内对知院事的这份差事做的如此得心应手。
四人两组,分头行动。
金万忠为瓅王和五儿备了马车,二人同乘前往欢意楼。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西街。瓅王下了马车,准备扶五儿下来,却一眼瞥见五儿的手里竟捧着柳宝儿从物证房取来的木盒子。
“师傅拿这个来作甚?”
“待会你就知道了。”五儿故作神秘,浅浅一笑。
瓅王见她故意卖关子,也只好作罢,耐下心来等着看五儿到底有什么名堂。
二人一同进了楼,老鸨自是一眼就认出了瓅王来,不过他今日头戴乌纱,一身紫色官服,丝毫不见前次的风流之韵,通身竟泛着令人肃穆的正色来。
“大老爷,您今日这又是有何贵干啊?”老鸨上回已猜到这位公子身份不一般,没想到竟是朝廷的高官,心道怪不得连京兆尹大人都要怵他三分。
既是为公干而来,此次倒也不用再隐瞒身份,五儿身为下官,自然是由她为瓅王表明身份和来意。
“这位是皇上新任命的知豸刑院事,特为苏婈昭被杀一案前来调查,你身为欢意楼的主事,当好好配合王爷的调查,知道了吗?”
“王爷!?”老鸨使劲的睁了睁眼睛,想把这位王爷瞧个仔细。
接着,瓅王便听到扑通一声,老鸨跪倒在地,“王爷恕罪,老身年纪大了,胡言乱语,前次得罪了王爷,还望王爷饶命啊。”
瓅王和五儿都哭笑不得的看着这个中年发福的圆珍珠似的妇人,五儿本想将她扶起,却见瓅王一个眼色递来,停住了手。
只见瓅王亲手将老鸨扶起,笑眯眯的道:“一切都看嬷嬷自己怎么做了?”
“是是是,王爷有什么只管吩咐,老身什么都听王爷的。”
“好,你先退下吧,待会有用的着你的地方,自会有人去叫你”瓅王满意的道。
老鸨慌忙退下,并吩咐楼里的人好好的听王爷的差遣。
五儿倒是也没麻烦楼里的任何人,径直和瓅王进了苏婈昭的花房。
到了房间,五儿快步走到床边,撩起纱幔,看了眼床柱,再回想着苏婈昭身上的淤痕,心中已然明了。
瓅王见她不语发呆,小心的问:“师傅,有线索了是吗?”
五儿醒过神来,笑笑道:“王爷,我想做个试验。”
“什么试验?”
“我需要一个人来扮演苏婈昭,而我则扮演凶手。”
听五儿这么一说,瓅王也觉得颇新奇,立刻叫好,转而出门,高声呼唤老鸨:“嬷嬷,可否麻烦你找一个身材与苏婈昭相似的姑娘来一趟。”
老鸨听到王爷有了吩咐,巴不得能有个机会好好表现一番,忙在楼里挑选起人来,终于找着了一个身段个头都与苏婈昭相若的姑娘,带着她上了楼。
老鸨轻声扣门:“王爷,人我给您带来了,您看一眼。”
五儿听闻人到了,立刻去开了门,眼前站了一个弱柳扶风似的的美人儿。五儿将二人引进门,向那位姑娘道:“姑娘能否帮我一个忙?”
“官人请说。”
“我想让你坐在床边的地上,由我将你的双手缚住,不知姑娘可否愿意?”
姑娘一听,又瞥了一眼床边的血迹,心中瘆瘆的,不敢答应。瓅王见她似有不情愿,掏出一枚银锭,递到姑娘手上,“姑娘无须担心,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
上楼前嬷嬷便交代了她要好好表现,此刻王爷还肯放下身价,给她报酬,于情于理,再推辞都不合适,于是姑娘点点头,“好吧。”
五儿见姑娘答应,连声道谢,拉着姑娘走到床边。
“姑娘不要怕,你若是怕见血,就闭上眼睛。”五儿的话语极尽温柔。
那姑娘果然依她所言将双目阖上,缩坐在床边的地上,抱成一团。
五儿将姑娘的手举起,靠在床柱上,示意瓅王打开木盒子,将里面的东西取出,瓅王这才明白原来五儿带来的是葛汗青的腰带。他将腰带拿出,正准备递给她,却听五儿道:“捆起她的手。”
瓅王依从,用葛汗青的腰带绕着姑娘的手缠了三圈,系了一个结。他抬眼问五儿:“师傅,这样可以了吗?”
“就是这样,下面您再将腰带绑到柱子上。”
瓅王乖乖地将剩余的一段腰带绑带了柱子上,刚刚好够系上。
两人这边忙着捆人,一旁看热闹的老鸨心中也忙着揣摩,见王爷对身边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官员言听计从,还以为瓅王有楚风之好。
老鸨正想的出神,忽闻五儿唤她:“嬷嬷,您看一眼,那晚苏婈昭死时可是这样被绑的。”
老鸨忙上前去瞧,连连点头称是。
五儿面色严肃地看着她,道:“嬷嬷切不可马虎,人命关天呢。还请您仔细的回想一下苏婈昭坐的位置,还有腰带绑在柱子上的位置,要尽量的准确。”
老鸨见她说的很要紧的样子,便仔细的回想了一下当晚苏婈昭死时的情景。她依稀记得苏婈昭的双手被捆得很紧,高高的绑在床柱上。她上前一步,将绳结向上挪了挪,坐在地上的姑娘疼的哎呦了一声,身子随即向床边又靠了靠。
“对了,就是这样子。”嬷嬷很有信心地对瓅王和五儿道。
五儿点点头。
“师傅,有什么发现吗?”
“王爷,我在检查苏姑娘尸体的时候,发现她手上的勒痕有些让人费解。”
“哦?如何费解,师傅快快说来。”瓅王知道五儿一定是有了重要的发现,立刻打起精神来。
“我刚刚检查苏婈昭的尸体时,就发现一些奇怪的地方。她手上被腰带所缚的淤痕是有深浅之分的,所以我当时就怀疑她被人绑过两次。如今做了这个试验,我就更加有把握了。王爷您看,葛汗青的腰带约有四尺长,将这位姑娘的双手绕上三匝,再绑到刚才嬷嬷所说的位置,腰带的长度只刚刚好够用,可是苏婈昭手上的淤痕却有六匝之多,试问,这样一条腰带如何才能捆上六匝?”
瓅王听完五儿所言,便明白了她的所指,一条四尺长的腰带想在胳膊上留下六匝勒痕,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分两次捆,换而言之,就是苏婈昭是先被人松了绑,然后又捆住了双手。
瓅王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样说来,肖谢二人撒了谎,并且隐瞒了苏婈昭第二次被捆的真相。”
五儿替姑娘解开腰带,又将她从地上扶起,连声致谢。
“王爷,我们假设葛汗青所言皆属实,那么他离开欢意楼之前,只攻击了孙世荣一次,那么这第二次攻击孙世荣的人和再次将苏婈昭绑上的人便只能是肖谢二人了。”
“这两只嘴硬的鸭子,师傅,我们这就回去撬开他们的嘴。”瓅王怒目圆睁的看着苏婈昭留在地上的那摊血迹,心中隐隐发狠。
二人匆匆离开欢意楼,驾车回到京兆府。
瓅王顾不上与出门迎接的金万忠寒暄,径直让柳宝儿带路向牢房走去。
“柳捕头,你们那边的审问有什么突破没有?”瓅王边走边问。
柳宝儿一脸歉意,屈膝抱拳。
“属下无能,陆大人还在里面审着,不过他们说来说去,还都是先前的那些话。”
“罢了,我料定他们也不会招认。”
“王爷这是要去审问他二人?”
“不错,这两个混账之前说的都是鬼话连篇。”
“哦,王爷有了新的发现?”柳宝儿见瓅王一进门就怒气匆匆,如今又说出这样话来,一定是掌握了有力的证据。
“说来话长,待会再跟你们细说。”
五儿听瓅王之意是要去提审肖琦和谢长生,思忖了一番,道:“王爷,只怕我们的发现并不足以让他二人开口,他们若咬定一切都与他们无关,您又能如何?”
“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必须找到铁证,让他们不能抵赖。”
“可是这铁证如何去找?”
“这个我现在也不知道,王爷,我们与其去审不肯说实话的肖谢二人,不如先去审审葛汗青。”
瓅王听五儿所言有理,便依计行事。
柳宝儿将二人一路带往牢房。
京兆府的牢房阴暗潮湿,终年难见天日,一进去便是扑面而来的霉味和血腥尿臊之气。瓅王掩面作呕,五儿心疼他,道:“王爷身体不适,快扶王爷去歇歇。”
瓅王知道五儿这是心疼他,给他找台阶,自然领情,更何况由五儿去审问葛汗青,他也是极放心的,便由着衙差将他扶出地牢。
五儿跟在哥哥身后朝深处走,终于在一间狭小的石室前停足,里面关着的便是葛汗青。昨日还是鲜衣怒马少年郎,今朝却成鹑衣鹄面阶下囚,际遇幻化真真令人唏嘘。
“葛汗青!”柳宝儿高声唤他。
只见葛汗青披头散发的蜷坐在草堆上,听到有人唤他,木木的抬起一双绝望的眼睛。
“大人,我没有杀苏婈昭,她在我心中皓如皎月,艳若朱砂,我如何会忍心杀她,还请大人明察!”说着,葛汗青跪倒在木栅前。
“葛公子请起,我也相信你是无辜的,不过三名人证的供词都对你不利,我们在现场也找不出有力的物证,证明苏婈昭之死与你无干,这种情况,我们虽想帮你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葛汗青听五儿这么一说,心中冰冷如水,瘫坐在地上,抽泣起来。
“不过嘛。”五儿接着道,葛汗青立刻抬起头,一双眼睛重现光芒,盯着五儿看她有什么主意。
“不过葛公子如今只能自救。”
“我身陷囹圄,如何才能自救?”
“我需要葛公子仔细的回想案发当日的一切细节,任何一处都不要放过。”
“好,我来想想。”葛汗青用身上的那件乞丐衣裳擦干眼泪,静下来回忆那晚的种种经过。
葛汗青又将当晚的经过与五儿说了一遍,与他方才在大堂上的供词并无多大的差别。五儿虽有些失望,但还是耐心的引导他,道:“葛公子,你再想想除了在欢意楼里,只要是那晚发生的都可以回想一下。”
见葛汗青一脸惆怅,五儿又问:
“那葛公子,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逃出欢意楼的?”
“我那天喝多了,别说什么时候逃出去的,就连什么时候进的欢意楼我都不记得了呢。”
“那有没有什么遇到什么特殊的人或事情呢?”
葛汗青见五儿真心帮他,又重新回忆起来,突然只见他神色激动,一把握住门栏,道:“大人,我想起来一件事,那晚我跳窗逃到街上后,遇见一大群人,他们好像嚷嚷着说要去瓦子看火树银花。”
“火树银花是什么?”
“哦,是京城瓦子里新流行的一种戏法表演,我只听那群人说伶人表演时漫天烟花璀璨,自己倒是还没来的及去看上一场。”
五儿点点头表示明白。
“我知道我是什么时候逃出欢意楼的了!”葛汗青激动的道。
“哦?”五儿和柳宝儿都很意外。
“你们可能不经常去瓦子里看戏,这瓦子里有瓦子的规矩,一般越是腕儿大的越是会压轴表演,越受欢迎的节目也会被安排在最金贵的时段表演。像火树银花这种新鲜玩意,瓦子里一般都是正点上演,以方便看客入场。那时天已黑透,定是戌正的那一场无疑。”
“这倒是个新发现,还有什么吗?”
“好像没有了,因为当时我怕一个人太显眼,所以就混在了那群人里面,故而还有些印象,等那群人进了瓦子,我就跟路边的乞丐换了衣服,向城外逃走了。”
“大人,这个线索能有什么用吗?”葛汗青满怀期待地问五儿。
“也许吧。”五儿安慰道。“总之葛公子尽力的回想,想到什么再告诉我就是。”
葛汗青恭敬的向五儿和柳宝儿磕了个头,跪在地上久久不肯起,“大人,您一定要替我洗刷冤屈,我没有杀人,真的没有杀人。”
五儿应了他,劝他起了身,方才离去。
走出牢房,五儿打眼便瞧见了坐在外面花园里呼吸新鲜空气的瓅王,忙快步走上前去。
“王爷久等了。”
“辛苦师傅了。可问出什么有用的来?”
“倒是有条新的线索,只是还不知道有没有用。”五儿神色凝重。
“说来听听。”瓅王拉过五儿坐下。
“葛汗青逃出欢意楼的时间现在能确定了,是在戌正之前。”
“可是知道了他逃走的时间又能说明什么呢?”瓅王不解。
“具体能说明什么,现在还不好说,但是倒给了我一些提示。”
“提示了什么?”
“我们既然找不到物证,人证的话又不一定可靠,不如去找时间的证明。”
“时间的证明?”瓅王的头已经大了一圈,不明白五儿到底要如何来调查这件案子。
五儿看出瓅王的困惑,笑笑道:“王爷,简单来说,我们已经知道了葛汗青在欢意楼的时间范围,如果我们能再找到苏婈昭死亡的时间,那么就可以判断苏婈昭到底是不是葛汗青所杀了。”
瓅王恍然道:“哦,你这么说我明白了。如果苏婈昭是在戌正之前死的,那杀人的人就是葛汗青,如果是在戌正之后死的,那杀人的就一定不是他。”
“王爷英明。而且以目前的线索来看,苏婈昭应该的确不是葛汗青所杀。”
“那这案子就破了!”瓅王突然口气轻松的道。
“怎么就破了?”
“你不是会验尸吗?你去验验苏婈昭的尸体不就知道她是何时死的了吗?”
五儿无耐地看着他,小嘴撅着,道:“王爷真以为仵作是神仙啊,我们只能大致的推算出死者的死亡时间,此案无论是谁杀了苏婈昭,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之内,任是谁也验不出这么细微的差别来啊。”
瓅王见五儿不悦,忙哄着道:“师傅别生气嘛,徒儿不懂嘛。那此法不行,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呢?”
“只能看孙世荣能记得什么了。”
“他不是一直在昏迷吗,而且眼睛还看不见了,这个案子难就难在此处,他若是看清了是谁第二次又攻击了他,那肖谢二人还敢这样满口胡言吗?”
“对了,孙世荣既然中间醒过来一次,那就算他看不见,可是若是那时候苏婈昭是活着的,他起码是可以听见的。”
“恩,这倒是个线索。那我即刻命人去传了他来。”
“王爷,天色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今日就先审到这儿吧,明日提了孙世荣和欢意楼的嬷嬷一并过来问话。”
瓅王抬望斜落天边的一道残阳,点了点头。临走时,他交代了柳宝儿明天一早便将孙世荣和欢意楼的老鸨传来,等他问话。
二人同车返回瓅王府。
前脚进门,便见休言神色严肃的走来。
“王爷,兵部尚书葛狄安已在府上等候多时了。”
“他来了?”
“王爷可愿见他?我交代了小厮您若回府,不可声张,只悄悄的告诉我,所以这会子,我只是借口出来一下,葛大人并不知道您回来。”
“无妨,他既敢不惧言官来访,必是一番爱子之心,我也不忍,带我去见他吧。”
休言应是提灯引路。
五儿累了一天,见瓅王还有公干,便独自回房休息。
到了花厅,瓅王翩翩施礼,“葛大人大驾光临,让您久等了。”
葛狄安一见是正主到了,忙起身还礼,“臣参见王爷,犬儿的案子让王爷费心了。”
“葛大人请坐。没想到葛大人倒是个直言快语的人呢,丝毫不拐弯抹角,您是为令郎的案子来的?”
“葛某教子无方,让这个畜生犯下弥天大错,臣深感惭愧。养不教,父之过,臣已无颜再立于朝堂,只是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是我老母亲的心尖子。臣虽有愧,但今日还是舔着脸到王爷府上,只想向王爷问明事情真相,还有我儿会如何审判。”
瓅王知葛狄安定会为儿子的案子忧心,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葛大人竟是这么个急性子。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缓缓放下,道:“葛大人也太心急了,这案子到我的手上才半日而已,
葛大人问我要真相,我也尚不知道真相如何。”
葛狄安知道瓅王这是怪自己言语有失,忙赔礼道:“臣不敢催促王爷办案。臣只是来请教王爷的高见。”
瓅王满意地扬起嘴角,道:“高见谈不上,只是葛大人既已登门造访,你我又同朝为官,本王一定会竭尽全力查清真相。若人是令郎所杀,我一定会查明实据,让葛大人心服口服,绝不会屈打成招;若人不是令郎所杀,我也一定会还令郎清白,绝不会枉判。”
有了瓅王这番承诺,葛狄安哪里还有话说,扑通跪倒在地。
按说瓅王是亲王,也算受得起他这一跪。可是若只以官阶论,葛狄安是从一品的大员,掌管兵部,而瓅王的知豸刑院事不过区区三品。所以葛狄安这一跪还是很显诚意的。
瓅王俯身去扶他,只教他放心。
二人重新落座后,葛狄安吞吞吐吐的说:“王爷,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知不当讲,可是老母逼我,我也没有办法。”
瓅王微微一笑,道:“葛公可是想知道令郎到底杀了人没有?”
葛狄安眼中一亮,见瓅王态度尚算温和,道:“我之前见街上的海捕文书上说的真切,以为我儿一定是杀了人。可是京兆府又辗转将案子上呈给了豸刑院,想必其中定是另有枝节”
瓅王深叹一口气,“京兆府当然是怕得罪葛公,才把这块火炭夹给了我。不过葛公猜的也不算错,令郎承认所杀之人并没有死,而死的人令郎又不承认杀过她。”
葛狄安听瓅王说的如绕口令一般,云里雾里,不知所谓,只好点点头假装明白。
瓅王也不以为意,接着说:“葛公,此案内情复杂,虽人证的供词对令郎颇为不利,但是本王私以为令郎并不是真正的凶手。”
葛狄安听了这句话,老泪纵横,口中连连道谢。
“都说瓅王是断案奇才,臣今日算是见识了。臣发誓,从今以后,为王爷马首是瞻,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瓅王心中暗喜,表面上还是故作镇静,“葛公不可这么说,你我皆为臣子,无论做什么都只能为了皇上和朝廷。”
葛狄安知道自己失了言,忙改口道:“是,王爷言之有理。臣定当为皇上和王爷效犬马之劳。”
“葛公,天色已晚,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饭?”
葛狄安知道这是王爷要用膳了,哪里还肯再留,道:“多谢王爷美意,只是家母还在等着我回话,臣就先告退了。”
瓅王点点头,命休言带人离开。
他起身望着葛狄安渐行渐远,心中很是畅意,苏婈昭的死竟能让葛狄安主动上门结交攀附,原本瓅王还为她的死感到些许的惋惜,如今竟只剩下窃喜。诚然,皇上将豸刑院交给他,是想让他做出一番实绩给诸公大臣们看,将来继承大统时也好服众。可是,在朝堂上当了两年的看客,瓅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问世事只管享乐的王爷,他深知,将来要想将皇位坐稳,靠的还是人心,这豸刑院在他的手上不仅要成为记载自己功勋的柱碑,更要成为自己收服人心的一张网。
休言送走了葛尚书,回到花厅回话。
“王爷,人送走了。”
“好,传膳吧,叫上几个丫头,对了还有柳姑娘都到燕堂去陪我一起用饭。”
休言应是领差。
自打瓅王入了宫中豸刑院以来,中午这顿饭便不再在府上吃了,冉冉心疼他,便日日将晚饭变着花样的丰盛。今日天暖,冉冉特地熬了百合沙参粥,又蒸了瓅王最爱吃的长歌灌汤小笼包,佐上四道时令果蔬,热气腾腾的给端上了桌。
众人一见是吃小笼包,都食指大动了起来。要说起长歌城里的名小吃,灌汤包绝对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一只只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小包子落在白瓷盘中,观之如菊,望之如灯,箸未动便要赞赏一番。吃灌汤包还有一个讲究,叫做“轻轻提,慢慢移,箸搛蒂,匙托底,送到嘴边莫着急。先开窗,后吸汤,入口便是鲜肉香,再剩一副好皮囊,细细尝。”所以这会吃的人首先吃的便是这包子里的汤,因为这包子中的汤实在妙极。做包子时,需将肉汁收汤冷凝,制成汤冻,包入肉馅儿中,待包子上锅一蒸,冻融汁出,芳香四溢。冉冉的灌汤包更是在京城流行的做法上加以了改进,除了传统的猪肉冻,她还大胆的尝试了鸡汁冻,鱼乳冻和蟹黄冻。每笼入八枚汤包,每种汤料各两只,以四色花瓣为记号。虽只一笼包子,却能让人尝尽百味。
嫣嫣知道瓅王最爱吃的是蟹黄冻的灌汤包,轻轻的提起一只,放入碟中,递到瓅王面前。“王爷快尝尝。”
“好,我先尝,你们也别拘着,都吃起来,这包子得趁热了吃。”说着瓅王在包子上挑开一个小口,美滋滋的唆起来。
几个丫头一看瓅王动了筷子,也不再拘礼,一只接一只的吃了起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每个人的面前都垒起了三四个蒸笼。
冉冉再进来时,只见几个丫头全都揉着肚子吵着撑。冉冉一看,唯瓅王面前的蒸笼最少,又乐又气,放下手中的粥碗,道:“活该你们撑着,也不问问王爷吃饱了没,尽顾着自己吃。”
瓅王忙替几位姑娘辩解道:“冉冉你莫要怪她们,实在是你这包子太好吃,你若是开个包子铺,我看一准能比那个山洞梅花包子还要红火呢。”
“王爷就会取笑我。你吃饱了吗,要是没饱,奴婢再去给您准备一点宵夜。”
“不必了,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不大有胃口。”瓅王放下手中的箸。
众人一听王爷这么说,纷纷露出关心的神色,嫣嫣道:“王爷是不是病了?”
“倒也不曾觉得生病,就是不饿。”
“莫不是中午在宫里吃的东西不好消化么?”冉冉也问。
五儿回想着瓅王中午在宫中吃的饭菜,道:“应该也没有,中午的饭我也吃了,还算清淡可口。”
“那是怎么了?”笑笑见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有些着急。
“估计王爷是太累了,刚刚入值,还不适应每日如此辛苦吧。”依依猜测着。
瓅王也觉得依依说的有理,点点头,“不错,从前在府上闲散惯了,如今刚一入值便遇上个棘手的案子,可不让人心焦吗?”
众人一听王爷是在为案子发愁,都不再作声,只暗暗叹息。
五儿起身道:“王爷不必忧愁,奴婢一定竭尽全力为王爷分忧。此案虽复杂,可是如今我们也不算全无线索,待明日问了孙世荣和老鸨的话,定能有所突破。”
瓅王嘴角轻扬,眉头舒开,“师傅这么说,本王就放心了。”
嫣嫣见瓅王略略开怀,又哄着他喝了半碗粥。
用完晚膳,众人退去,留下嫣嫣服侍瓅王洗漱休息。
见众人散尽了,嫣嫣遣了门外的两个小丫鬟回去休息便顺手关上了门。回到屋中,瓅王已经坐到镜前。
“嫣嫣替我梳梳头吧。”
“是。”嫣嫣柔声道,步子已轻轻移到屏风后。
嫣嫣将瓅王的簪子拔下,髻子散开,拾起玉梳在如瀑般的青丝中游走。瓅王的头发乌黑茂密,捧在手中滑滑的,软软的。嫣嫣轻柔的为他将每一处打结的纠缠之处梳开,直到整头的头发丝丝分明。
“嫣嫣你好香啊。”瓅王闻着在自己头上穿梭的那双玉手,不禁感叹。
“奴婢哪里就香了。”嫣嫣不好意思的收回手,为瓅王揉捏起肩膀来。
嫣嫣的力气刚刚好,让人又舒展又酸痒,瓅王口中轻哼一声,将嫣嫣揽入怀中,“你个小妖精,让我好想你。”
嫣嫣不及防他,让他将自己的一双手握在了手中。
“王爷明日还要查案,不可过于劳累。”嫣嫣羞红了脸,低头道。
“嫣嫣,不如我去跟母后说,立你为侧妃如何?”
嫣嫣没想到瓅王会突然有此想法,心中虽喜,却还是故意推诿道:“奴婢不在乎这个名分。”
“我是怕委屈了你。”
“奴婢不委屈,能得王爷的恩宠是奴婢求也求不来的,奴婢心甘情愿。就算将来王爷弃我如敝履,奴婢也不后悔。”
“说什么傻话,我怎会弃了你,我这一辈子都对你不离不弃。”
“有王爷这句话,奴婢就够了。什么王妃,侧王妃,说句不该说的话,就算是,皇后给我做,奴婢也不在乎,奴婢只在乎王爷是否爱我,疼惜我。”
瓅王将嫣嫣的头放在自己宽阔的胸膛,大手抚摸着她的秀发。瓅王虽感动于嫣嫣的这番深情,可是他更震惊于嫣嫣竟然有过当皇后的念头,这难免不叫他怀疑当初嫣嫣肯自甘下贱入府为奴的动机。
嫣嫣本叫张静娴,本是与金淑窈同年入宫选秀的秀女,虽落选,却因性格温柔,知书达理为太后所喜,欲将其赏赐给瓅王为妾,可那时瓅王刚刚游历归国,心性飘忽未定,不肯早早的娶妻生子过正经的日子。没想到,嫣嫣竟肯放下户部侍郎千金的身份,自请入瓅王府为奴。太后怜惜她一片痴情,又考虑到瓅王的确需要人照顾起居,便准了嫣嫣的请奏。太后的意思谁都明白,瓅王是年少轻狂,不懂风情,待与嫣嫣朝夕相对生出情谊来,自然还是美好姻缘一段。瓅王也默许嫣嫣的存在,当初他虽不肯就范纳嫣嫣为妾,但是他也并不讨厌嫣嫣。一来,嫣嫣妩媚动人,温柔识趣,实在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二来,瓅王不肯纳妾,实是自己不肯过早被人管束,与嫣嫣如何无干。故而嫣嫣入府后,名义上虽是奴婢,人人却是拿她当主子看,不敢轻待了她半分,就连瓅王也是将后院一应事物交与她打理。
嫣嫣自请为奴之事令张侍郎十分不满,可嫣嫣依然宁可忤逆父亲也要这么做,动机实在令人难以参透,太后和瓅王只道她是对瓅王一往情深。如今她又自己说出了当皇后一事,瓅王便不得不怀疑,怀中这个千娇百媚的女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才能隐忍至此。
想到深处,瓅王端起嫣嫣的脸仔细的瞧。
“王爷在看什么?”嫣嫣被他看的心中发瘆。
“本王在想,这么美的一张脸,皇兄当初怎么舍得将你落选。”
嫣嫣浅笑道:“是奴婢福薄吧。不过奴婢还要感谢皇上当初将我落选,否则我怎么会有机会来侍奉王爷?”
“可我再怎么好,也只是一个王爷,比不得皇兄是天下至尊,嫁给他应该是天下所有女子的梦想吧。”
“王爷所言差以。一个女人一旦入了后宫,便会成为前朝为利益明争的棋子,后宫为荣屈暗斗的战士。皇上虽为人中之龙,荣华之甚,可是他却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做皇上的女人,必须忍受寂寞黑夜的无尽凄凉和与他人分享丈夫的剜心之痛,色衰爱弛之时,她以为她起码被皇上爱过,却不知自己不过是延续皇家血脉的工具罢了。在皇上的心中,没有哪个女人会重的过江山,也没有哪个女人真正能与他白首相随。”
嫣嫣的一番话让瓅王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痛苦,他万万没想到嫣嫣会对后宫看的如此透彻,不错,嫁给皇帝,你有可能母仪天下,却绝不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是,我也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将来我会有正妃,还有可能有其他的夫人。”瓅王在其耳边浅声道。
“可我永远是王爷的第一个女人。”嫣嫣重新投入瓅王怀中,任他一双手将自己紧紧抱住。
瓅王知道嫣嫣不喜有光,横抱起美人,一口气吹灭了床头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