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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饿鬼之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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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下金光熠,窗外喜鹊啼。风吹仙袂开,揽衣推枕起。
“醒了?”夏侯玉树侧卧托腮,嘴角一抹甜甜的笑。
“王爷。”嫣嫣忆起昨夜的种种,不敢抬眼看他。
“看着我。”
“不!”嫣嫣咬着牙。
“你放心,待我成亲后,便立刻封你为夫人。”
“王爷!”嫣嫣一头钻进夏侯玉树的臂弯。
“还睡吗?要是累,就再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不,一会儿依依和笑笑便要过来伺候了,我还是先收拾一下的好。”嫣嫣红着脸,看着床单上的那抹殷红。
“无妨,你本来就是太后赏给我的人。”
“王爷毕竟还没成亲,奴婢在意的是王爷的名声。”
“本王何等有幸,得你在侧。”
“王爷又打趣我,不理你。”嫣嫣说罢,揭掉床单,穿上散落在地上的衣衫含羞而去。
虽已辰时,早该服侍瓅王起床的依依和笑笑却迟迟未到。
昨夜府里的动静大家都心照不宣,谁也不敢去扫了王爷的兴。直见嫣嫣出来了,二人方端着备好的银盆和盐水进屋。
“王爷此时起吗?”依依向内室问去。
“好了,进来吧。”瓅王坐起身,伸着懒腰。
依依先进去伺候瓅王穿衣。一进屋,便见昨儿穿的衣衫被胡乱的扔在地上,裹着酒壶和熄了的蜡烛,一片狼藉。依依不敢多言,只默默捡起衣服。夏侯玉树知她明白,便也不再多言,只胡闹着逗了她几句玩笑。
从里屋出来时,夏侯玉树已然身着颌领紫锦袍,腰缚织金黑封带,发束七宝玲珑冠。
笑笑一见,不由打趣:“王爷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呢。”
瓅王知道她是玩笑,倒也不较真,只动手漱口洗脸。
“王爷今日还查案去么?”
“去,我今日要去找一个英俊的男人。”夏侯玉树接过依依递来的白色披风走向院中。
笑笑听他之言,由衷觉得好笑,冲着瓅王离去的背影道:“哟,这英俊的男人还要上外面找哇?”
夏侯玉树听着几个婢子的嬉笑,也不予理会,举着手向身后挥了挥,扬长而去。
坐上了马车,夏侯玉树又想起案子来。
到哪里去找这么个英俊的男人呢?总不能见到个俊俏些的就给抓起来吧?那支与赵四家显得格格不入的毛笔又是怎么回事?想的头痛心焦时,多希望柳五儿就在自己的身边,听她如抽丝剥茧般的分析案情,带着自己走出黑暗的山洞。可是,师傅现在远在安都府,还把破案的重任交到了自己的手上,无论是为了京城的治安还是师傅的托付,夏侯玉树都按下决心一定要在柳五儿回京之前破获案件,捉拿凶手。只是到底要从何查起还是领他头疼不已。
马车停在了左二厢。
大羽国承平日久,百业俱兴,贸易繁华,国库的赋税竟有七成来自操着各种买卖为营生的商户,其中又以国之心腹京都长歌最甚。前朝整齐规划的商街民坊早已突破了限制,贩售的货摊随处可见,百姓所居阡陌相交,临街开店络绎不绝,形成一片前院为街,后院为家的潮流。虽然朝廷考虑京城治安消防,一直致力整顿,无奈私搭乱建蔚然成风,百姓又耽于歌舞酒肉,索性连自古定下的宵禁制度也一并废除了。正是这种种管理上的缺失,才使得凶手得以在夜间行恶而不为人所觉察。
既然一连串的案子都是发生在左二厢这片区域,饶是夏侯玉树这种从未查过案子的人,也能猜出凶手一定就是居住在此的人,否则也不会整日流连在这各家小吃摊。
而左二厢里又以东一街,东二街和东三街尤为繁荣。这三条街皆南北走向,东二街与东三街邻近,只隔两条东西走向的小街,可东一街却距另外两条街远了很多。这接连死去的四户人家正是分别在这样三条街上经营为生。凶手既为这里的食客,夏侯玉树准备亲临街市,看看有无线索。
如前所说,年关将至加上命案迭起,原本繁华的街市突然少了大小饭馆儿的堂前叫卖兜揽,堂后煎炒烹炸,的确显得冷清了许多。
瓅王到的第一家便是东三街的赵四香饮铺。人去店空,只一面招牌旗子还在风中呼哧作响。左手边是一家绸缎庄,右手是一间打铁铺。
以夏侯玉树的性子,自然是进了左手的这家绸缎庄。
看惯了宫里赏赐的绫罗绸缎丝帛锦绢,这寻常百姓的绸缎庄自然入不了瓅王的法眼,可为了与店家套套近乎,却也不得不装出一副欣赏的姿态来。
临近年关,忙了一年的人们总要给自己和家人置办些新衣裳,故而店中的生意还不错。店里的堂倌在忙着给客人介绍款式花样。夏侯玉树倒也不急,索性找了处座位坐下,听他们如何将这普通的布料说的天花乱坠。
可是听到堂倌硬是把一匹彩锦当蜀锦介绍给人时,实在是忍不住了。
“哟,巧了呢小二哥,我今日也穿了件蜀锦做的衣裳,劳你过过眼,我身上的这块料子跟你店里的比起来如何?”夏侯玉树一晃,站在了堂倌面前。
小二本就心虚,一听有人找茬,不免懊恼,本想骂他多管闲事,可定睛一看他那件通经连纬的天下乐纹样的颌颈紫袍,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怯生生的望着瓅王,生怕他揭穿了自己。
好在夏侯玉树本也是抱着与他相安的想法,并未当面揭穿,婉转道:“在下素爱蜀锦,不如将这匹布就卖给在下吧。”
小二见他竟为自己周旋,感激不尽,忙应道:“好好好,客官您请先坐,我这就给您拿来。”
他将架上的那匹祥云样彩锦取下,小心的放到夏侯玉树面前。
“客官好眼光,这匹布是本店中最好的了。”
“恩,包起来吧。”夏侯玉树的语气淡淡的。
“全要?”
“我以蜀锦的价格买你整匹如何?”
小二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前之人分明已识破自己以次充好,为何还愿意以高价买走。
“这……”
“你倒不愿意?”夏侯玉树左手托腮,笑道。
“不不不,小的当然愿意了,只是不明白客官有何用意。”小二头点的如鸡琢米。
“当然,我买的不光是你的蜀锦,还要买你的话。”
小二觉得自己简直如做梦一般,平日里只有嫌自己话多的掌柜和婆娘,如今竟有人愿意重金买他的话。
“客官想听什么,小的虽没上过学,但也听过瓦舍里的说书,还听过爷爷讲的鬼故事,您要听那段?”
夏侯玉树心中暗暗觉得好笑,示意小二靠近一些:“我要听京城饿鬼的故事。”
饿鬼二字一出,小二直咋舌,索性坐在了夏侯玉树的身旁:“客官,你是不是赵四的家人,想找那饿鬼报仇?”
“这你不用打听,你只要告诉我这赵四家的事就行,要详细,你知道的都据实告我,不可撒谎。”
“是是是,小的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骗贵人您。这赵四嘛本不是京城的人,老家在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京城里的宅子是他家祖产,老父前几年死时留给了他。他在乡下有老婆孩子,不过没带到京城来。这赵婆娘是他在赌钱时赢的小妾。”
“哦,是这样。那他二人感情如何?”
“呵呵,客官您是问到关键了。您没见过那赵四的婆娘,真真是个浪蹄子,整日里跟到店里的男人眉来眼去,跟她打情骂俏她也不恼。不过到了晚上肯定被赵四折磨的不轻,一次我都看到她胳膊上被打的淤青了。也不怪老四,婆娘年轻风骚,又抛头露面的招呼客人,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只好打打婆娘出气了。”
“你对这赵家婆娘倒是很了解嘛,八成你也常去调戏于她?”夏侯玉树故意引入话题。
“那哪能呢!我婆娘知道了肯定要揍我,再说了,那赵家婆娘也看不上我这样的。”
“那她喜欢什么样的?”
“肯定是英俊的书生。”
“你见过她的相好?”
“那倒没有,只是赵四打骂她的时候我无意间听到的。”
“那你有没有见过书生模样的人经常去她家的店中呢?”夏侯玉树眼见就能知道重要的线索,一双眸子更亮了。
可是小二却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这小的哪能知道。别说我得干自己的活,单说这京城中来赶考的书生也成千上万,小的哪能记住有谁来过她的店中。”
见小二说的在理,夏侯玉树倒无话可说了,可是一想不对,道:“这些话你与官府的人说过么?”
“客官放心,今天您听到的话都是花了银子买的,小的从没跟别人提过。”小二还以为自己的话讨好了夏侯玉树。不料夏侯玉树皱起眉头,道:“官府派人来调查命案,你知道这么多事,为何不报?”
小二被他说得懵了,想想他的谈吐穿戴,突然明白他的身份一定不一般,吓得连连求饶。
“小的有眼不识官老爷,小的该死。贵人有所不知,小的当初没说是怕惹祸上身,万一官府的人见我胡言乱语将我抓起来,那小的一家老小就没人养活了。”
“我不是什么官老爷,只是憎你知情不报。罢了,今日既然你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了我,便不再追究,把那匹彩锦给爷装到马车上去。”夏侯玉树站起身,从身上掏出一枚金锭。
小二看的眼睛发直,欢天喜地的将布往马车上装。
若是真的蜀锦,夏侯玉树给的价钱并不算多,可是那匹布只是寻常的三色彩锦,所以夏侯玉树开的价格就绰绰有余了。说起蜀锦的珍贵,一则织工繁琐,产量极小。花色精奇,通经通纬,浑然天造;二则蜀地偏安西南,自古难开,先帝在位时历经千辛方得以收复,至今不过短短数载。加上出蜀路艰,所以蜀锦才这般弥足珍贵,寸锦寸金。
从绸缎庄出来,夏侯玉树又到那家打铁铺想问上一二,不料他刚在此开店不久,自言与赵四家并不相熟。
坐在马车上,夏侯玉树反复斟酌小二的话,倒是与在赵四家找到的毛笔不谋而合,这愈发让他觉得凶手可能就是一个俊俏的书生。可如何寻到这书生亦是难题。
刘家的馄饨店也在这条街上,如今已然是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景象了。夏侯玉树问了左右仍维持经营的店家,却也没再问出有用的线索来。
时近晌午,夏侯玉树腹中依然觉得有些饿了,便让休言驾车先去邻近的东二街贾大仁家的饭馆。
东二街是京城小有名气的美食街,凡来京城者都会慕名到这条街上尝尝澜江的鱼和地道的长歌菜。贾大仁家就是这百余家饭馆中的一间。
因着贾家的灭门惨案,本饕客盈门的饭店关了几十间。瓅王准备先找一家看着干净的店面填饱肚子再接着查案。坐在车里兜了一圈,索性驻足在了贾家饭馆的对面。
走进燕来居,小二立即迎了上来。
“客官,几位?”
“两位。”
“您跟我来。”小二引着夏侯玉树和休言来到靠窗户的座位,暖阳当头,腊梅飘香。
在小二的推荐下,夏侯玉树点了鲤鱼焙面,炸紫酥肉,韭头菜盒还有两碗羊肉疙瘩汤。
未需多时,小二就将菜给端了上来。
“果然是地道的长歌菜呢。”夏侯玉树喝了一口羊肉疙瘩汤,鲜香浓郁。
“那是,客官看着面生,是听人介绍来我们店的吧?”小二接着布菜。
“哦,其实我是听人说你家对面的贾家饭馆的老板娘很是妩媚,慕名前来。不巧,她家竟然
关了门,所以就到了你家来。”夏侯玉树不动声色的将话题引向贾家。
小二听他这么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唉,客官外地来的吧,您不知道这贾家饭馆之所以关张是因为他们两口子都被人杀死在了家中。说来也是可惜,那贾家的娘子长的真叫一个美呢,”
“死了?何人所为?”瓅王故意装出一副刚刚知晓的惊愕之状。
“京城里都传遍了,说是饿鬼干的。”小二故意将声音压了压,生怕被谁听了去似的。
“饿鬼是什么鬼?听都没听过,你不要诳我是外地人,拿我寻开心吧。”
“哎呀,以前是没人听说过饿鬼还能害人,可是这半年来已经有四户人家被满门杀害,老人孩子都没放过。最奇怪的就是死的人家全部都是卖饭食的,所以大家才猜测是饿鬼捉了他们去给他烧饭。而且这饿鬼好像就在咱们左二厢,弄的大家人心惶惶的,您往外看看,这条街上卖吃食的可不多了。”
“噢,听你这么说,还真是饿鬼索命呢。那我猜他挑的四户人家都是手艺极好的吧?”
“呵呵,其实不光手艺好,老板娘也风骚漂亮。”小二说的自己都眉飞色舞起来,好像是得了多大的便宜。
“唉,你越说我越觉得扫兴,本来就是要来一睹贾家娘子的风采的。这样,小二哥,你去跟老板说,这顿饭我给你一千钱,买你一刻的时间,你与我说说这贾家娘子的情况如何?”
“啊?有这好事!好好,我这就去说。”小二欢天喜地的端着食盘去跟掌柜的回复。
休言却被瓅王的大手笔吓的不轻。
“爷,这等小民,您亮明了身份,问他什么他也不敢不说,何必白白赏他这么多钱?”
“你不懂,民众素来怕官,我若表明身份,他们恐怕未必会毫无顾忌的跟我说话。”
“恩,小的知道了。不过奴才还是要劝王爷一句,如今身份不同了,反而不能像从前般毫无顾忌的奢靡铺张,若是被御史知道了,恐于王爷不利啊。”休言苦口婆心地说。
夏侯玉树听休言的话,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好,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心中甚为感动,道:“我懂,日后一定谨言慎行。不过我不惜代价要破此案也正是为了在朝中树立威望,好叫那群人知道我担得起。”
“可是奴才总觉得太后的话别有深意,似乎并不希望王爷您参与到朝堂之中。”
“皇上肯将公主的案子和这个案子交与我来查,就是希望我能在朝中露个脸,将来也不算是个毫无建树的,母后年纪大了,皇姐又刚刚被害,她想我当个安乐王爷,远离朝堂纷争,也是情理之中,可她哪里懂得皇上的用心。”
“那奴才多句嘴,爷既然当初已经拒绝了太后的美意,为何昨天夜里又与嫣嫣姑娘圆房了呢?”
“我若想在朝中站稳,不仅要在政治上有所建树,还得有人脉,有大臣的支持。当初我不懂事,只想着浑玩浪荡,如今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当然不能再由着性子。嫣嫣虽然是个庶出的小姐,但是等我娶亲后,扶她做了夫人,若李侍郎肯支持我,将来自然有他一家子的富贵,这个道理她该懂的。”
“奴才真是小看王爷了,还只当您是从前在外游学的公子,没想到如今已经有了此般见识和手段。”
“我既是夏侯家的人,自然得承担这份责任,所谓手段不过是人人皆知的朝堂游戏罢了。”
主仆二人小声地谈着心,余光中瞥见小二过来。
“客官,我们掌柜的让我好好伺候您,您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
“好,我想知道这贾家娘子既然如此美貌,又抛头露脸的做生意,一定引得很多狂蜂浪蝶在她身边吧?”
“那倒也不曾见,贾大仁那厮看得紧,人又长的面目可憎,估计没人敢登门造次。”
“哦?贾大仁长的丑陋?”
“呵,您是没瞧见过,锅盆那么大的脸上都找不着鼻子在哪,眼睛小的跟刀剌的一样。”
“哦?如此丑陋之人为何却能娶得美娇娘呢?”
“客官有所不知,这贾大仁是左二厢出了名的丑人,又没半点本事,整日帮人干干杂活,讨口饭吃。而那贾家娘子原本是前宰相府里入了籍的家奴,因为跟老爷的一点风流事被宰相夫人给赶了出来,还故意将她嫁给一名丑汉剜她的心,这不,好事就落到了贾大仁的头上,所以吧,这丑人有丑福。”
“竟有这样的事,这夫人也是够狠心的,收了房也无不可的。”瓅王不禁想起了嫣嫣,心中替贾家娘子惋惜。
“怪就怪这宰相夫人是个醋坛子,宰相又是个怕婆娘的,才可怜了卿卿佳人。”小二学着戏文里的酸词,惹得夏侯玉树掩面而笑。
“那要这样说起来,他夫妻二人应该过的很清贫才对,怎么能开得起这样的店面呢?”夏侯玉树不知小二的话有几分可信。
“嗨,要不说这个小娘子美貌呢,原来人家不仅被宰相老爷给看上了,连府上的少爷也是她的裙下客,这王家少爷还对这小娘子一直念念不忘。听说她被夫人给撵出了府,又嫁给了赖汉,怕她过不好,便给了贾大仁好些银两,让他二人在京城可以立足。小娘子刚嫁给贾大仁时,王家少爷还常来看望她呢,连留宿也是有的。也亏的是贾大仁那种窝囊废,为了娇妻银子什么都能忍。”小二说的起劲,面上的表情亦是精彩,就像自己被妻子戴了绿帽般愤愤不平,但是谁又知他不是嫉妒贾大仁这天上掉下的富贵呢。
“你是说这小娘子与王宰相的公子有染?你说这话可有凭据?”瓅王抓住了小二口中的关键点。
“这事贾大仁自己都得承认,这街上的谁不知道他是娘子养活的。他有什么本事能开这么个饭馆,还不是他娘子在宰相府做奴婢时学会的手艺嘛,他家的店那么出名,打的不也是宰相府的招牌嘛,客官您不也是为此而来的吗?”
“哦,正是如此。”瓅王被他突然一问,忙替自己遮掩。
“其实贾大仁对他娘子也算疼爱,平日里都是他家娘子做主,骂他几句他也不恼,所以街上的人都爱取笑他。他也知道他家娘子那点风流事没什么好遮着藏着的,索性承认了免得我们打听,所以小的说的都是贾大仁自己说的,真不真的客官您自由决断。”
“我问你,那王家少爷一直都有来与贾娘子私会吗?”
“以前来过,后来听说成亲了,就不曾再来了。”
“好,我知道了。再问你一句,是否有个相貌英俊的书生经常光顾贾家饭馆?”
“这小的就没留意了,我们左二厢算是京城中房租最便宜的了,那些个赶考的书生和职位不高的京官多在此租房,所以来吃饭的书生多了去了。”
“那贾家之死小哥以为是何人所为?”
“我跟你讲,还真的就是饿鬼干的。”
“荒唐,哪来的饿鬼,我不信。”
“你别不信啊,贾大仁自己说过他家有鬼,好像还找过算命的去家里看过呢。”
“哦?那鬼捉住了吗?”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反正我看他请过好几次算命的来。”
“好,多谢小哥,这是一千钱,你且收下吧。”瓅王给休言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给钱。
酒足饭饱,日头高照。瓅王坐上马车,接着向东三街奔去。
许是吃的太饱,或是马车颠簸,坐在车中的瓅王竟起了困意,奄奄睡去。
直到马车渐渐停了,瓅王才懒懒的醒来。
“到了吗?”
“是的,已经到了何家的猪杂汤饼铺。”
瓅王弓着身子,走下马车,忽觉身上冷,便将披风裹紧了些。
“怎的太阳都下去了,现在什么时辰?”
“回王爷,刚打过未时的更。”
“哦?我竟睡了这么久。”
“王爷这几日查案辛苦,睡一觉无妨。”
“恩,希望有所收获才好,不然白忙了一场还惹得师傅失望。”想到五儿,瓅王心中蓦地想念。
何家的案子刚发生不久,也有张莲花的弟弟为证人,按说也没什么可查的了,可瓅王还是不放心,怕漏掉了什么关键,仍是亲往店铺查勘。
正所谓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叫他发现了一件事情。原来,听邻家店铺的老板说,何家遇害的前一个月时,家中婴儿大病了一场,何家娘子为了给孩子祈福,常去清波寺上香。虽然尚不清楚这件事情跟案子有没有关系,但总算又有了可以查问的线索,夏侯玉树稍感欣慰。
打听完消息从店家出来,身上觉得有些乏了,夏侯玉树决定先回王府,明日再去那清波寺打探一番。
回府的马车一路飞驰,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瓅王府。
这一日的奔波叫夏侯玉树这个锦衣玉食的王爷好不辛苦,回到房间时连鞋也顾不得脱,便倒在了床上。嫣嫣一见,忙让依依和笑笑打了水给瓅王擦脸脱靴。
三人也不吵着他,只默默的将他服侍妥帖了便退出了房间。
一觉醒来,暮色霭霭。
瓅王吵着要喝水,笑笑忙倒了早就温着的核桃露给端进去。
“恩,好喝,这是什么乳?”瓅王一口饮尽。
“哪里是乳,是核桃露,还要么?”笑笑掏出帕子给瓅王擦嘴角。
“还要一碗,多加些蜜在里面。”
“好。要让依依服侍您更衣吗?”
“我再躺会,等饭好了再叫我吧。”
“那你等着。”笑笑将瓅王的被子往脖子下面掖了掖,端着空碗出去。
见笑笑出来,嫣嫣以为瓅王起来了,准备进去,却被笑笑拦住:“还没起呢。”
“还没起,怕不是又生病了吧?”
“那倒没有,就是累坏了吧,看着脸都瘦了,早晨空着肚子出去的,也不知道中午吃了没有,估摸着饿了,嚷嚷着要再喝一碗核桃露呢。”
“我知道了,你给他端去,我去让冉冉准备晚膳。”
“恩。”
嫣嫣来到厨房,跟冉冉交代了晚膳的事情,特地让她炖一盅滋补的汤给瓅王当夜宵。
既已醒了,再睡时反倒还睡不着了,夏侯玉树躺了一会便唤依依进去服侍。
换了一身蓝灰色对襟暗竹纹云锦袍,头上卸了冠,只一根白玉簪别着,看着竟多出几分仙姿。
嫣嫣见他依旧睡眼惺忪,身子疲惫,不大有精神的样子,便提议玩一会儿投壶,依依和笑笑皆拍着巴掌赞成,唯夏侯玉树懒懒地噘着嘴,不似有多大兴致。
笑笑捏着夏侯玉树的鼻子,道:“看来今天定能赢你,待会儿输了罚你带我们姐妹到街上逛去。”说完便小跑着去拿壶和箭。
夏侯玉树被她一激倒是来了劲头,不肯输掉平日里的战绩。等笑笑回来时,三人已摩拳擦掌。谁知,笑笑突然提出要蒙着眼睛投。这可难坏了屋里的人,平日里不蒙眼睛嫣嫣她们也投不进,何况蒙了眼。正准备反对,只听笑笑接着言:“若我们四人皆没投进,也算王爷输。”
“好,就这么定了。”嫣嫣和依依一听便明白了这局是设给瓅王的。
夏侯玉树又何尝不明白,到想自从查案以来,甚少带几个丫头出府游玩,估计她们是憋坏了,才想出这么个主意。既然她们想出去,索性成全她们。只听他一口应下,让依依给他蒙上了眼睛。
一共十只箭,瓅王一只未中。三个丫鬟高兴的围着他拍巴掌。
“好,明天就带你们去清波寺游玩如何?”瓅王解下系在脑后的帕子。
“真的?太好了!”
一屋子的人七嘴八舌的说着明天的打算,好不热闹。
正说得高兴,只见门外冉冉拎着食盒风风火火的朝屋里来。还没进门,就听到满屋的笑声。
“不是说累的倒头就睡了吗,这会子倒有精神乐了!”冉冉放下食盒。
“冉冉妹妹,王爷说明日带我们到清波寺游玩。”依依走到冉冉身边,帮她一起摆盘。
“太好了,明天我要吃糖葫芦还有君乐楼的栗子酥。”冉冉嘴里也开始念叨起来。
“看看,就许她乐,我们乐一乐她就不高兴了。”瓅王故意跟嫣嫣她们打趣道。
“谁不许你们乐了,只是不许你们偷着乐,不带我!”冉冉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饭菜摆好后,夏侯玉树让她四人皆坐下陪自己一同用餐。今儿冉冉给瓅王做的是猪肉香菇馅的包子,咸鹅签肉,冬笋虾仁,豉油莴苣外加红豆小米粥。另外依着嫣嫣的意思,厨房里又给炖上了黄芪鳝鱼汤。
夏侯玉树奔波了一整日,中午也只顾着跟小二问话,等问好了,菜也凉了。这一见热气腾腾的包子,忍不住口水都要掉下来,也不管烫不烫,拿起就啃。
众人见他的模样,又好笑又心疼。
“王爷这干的是什么差事,怎么如此操劳?”嫣嫣一个劲的给瓅王的碗里加菜。
“都是我太愚钝,要是五儿在,也不会这样累。”瓅王的两只手烫的倒腾来倒腾去。
冉冉见了心疼,忙夹起一枚包子,仔细的拆成四块,吹的稍凉些,一块一块的夹给瓅王吃。
“五儿姑娘走了有三日了吧,也不知到安都府没?”依依说。
“哪能那么快呢,我看没个十天半个月她是回不来的。”冉冉接着道。
“那可就到年下了呢。”嫣嫣算了算日子。
“对啊,马上都快过年了,无论如何我也得尽快把案子破了。”瓅王心中暗暗的想。
“难道王爷以后每日都要如此辛劳?那身体怎么吃的消?”依依道。
“还真是,这受害的四户人家虽然都住在一个厢里,可是相距甚远,我这挨家查访下来,竟废了一日的光景。”话说出口,夏侯玉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便静下心思细想,当然也没忘记手里的包子。
四姐妹话还没说够,瓅王已经囫囵了四个包子,这会儿正揉着肚子嫌吃撑了。
“吃撑了就晚些再睡觉吧。”依依张罗着收拾碗筷。
“要不我们打会马吊吧。”笑笑突然心血来潮。
“可是王爷会不会太累了,明儿不是还要出去玩吗?”嫣嫣看了一眼瓅王的反应。
见几个婢子都有意打几牌,自己又吃多了不想睡,夏侯玉树便爽快地答应了。冉冉将桌子收拾好,便去厨房给瓅王做宵夜点心。嫣嫣、依依和笑笑则留下来与瓅王打麻将。玩了一圈,瓅王一局未胡,心中有些着急。
“这副牌旧了,摸着不甚顺手,换一副吧。”夏侯玉树提议。
“换哪副?是先皇赏的那副古竹的,还是西月国贡的那副象牙的?”依依问道。
“就象牙的吧。”
依依去拿新的麻将过来,嫣嫣和笑笑忙着收拾桌上的旧牌。
果然,新牌换上,风水立转。瓅王一连坐了十一庄,将几个丫头的钱全都赢了去。
“这个月的例钱全输给你了!”笑笑噘着嘴
“咦,愿赌服输,不许耍赖哦!”瓅王将面前的钱拢了拢,笑的合不拢嘴。
“瞧你没出息的,回头我补贴给你。”嫣嫣无意地说了一句。
“谁能跟姐姐你比,到底你是侍郎家的千金,王爷对你怎么能跟我们一样。”笑笑无心的话脱口而出。
无奈听者有意,嫣嫣以为她是说昨夜的事,臊得脸红,不肯再语。
瓅王知道笑笑一向是个嘴上不饶人的,连自己有时都被她数落的无言以对,何况是嫣嫣这般
大家闺秀的姑娘。
所幸瓅王既没怪罪笑笑,也不好让嫣嫣下不了台,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将它递到笑笑跟前。“打开看看。”
笑笑不知他有何用意,轻手轻脚的打开锦盒,只见一只闪着金光的小碗被黄丝布包着,碗底和外圈錾着鸳鸯莲瓣纹,内刻“福”“禄”寿”“禧”“财”,寓意“五福如意”,碗口一圈辅以象征福寿绵长的蝙蝠、蟠桃、梅花、盘长及绶带等吉祥纹样,象征吉祥如意。
笑笑吓得跪倒在地。
“跪着干嘛,起来,这个赏你了。”
“这怎么使得,我是奴婢怎么能要王爷如此贵重的赏赐。”
“你只以为嫣嫣是侍郎的千金,我就待她别样。今日我只告诉你们,你们在我眼里都是一样。虽然我是王爷,嫣嫣本是小姐,你们三人是入了籍的奴婢,可是我们现在却是一家人,我待你们如兄妹,也希望你们真心拿我当家人。”
笑笑哭的泪人一般,“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王爷您就是奴婢的亲人,奴婢一辈子都以王爷马首是瞻。”
“好了,不过是个碗,也没几两重,收着吧,明儿让嫣嫣再给你几吊钱。现在能接着玩了吧?”
瓅王伸手扶笑笑起身。笑笑终破涕为笑,小心的将盒子收好。四人接着打牌,直到冉冉将夜宵送来。
除了黄芪鳝鱼汤,冉冉还特地为他们做了一碟莲蓉蛋黄酥。
瓅王本就不饿,只喝了几口汤,一盘点心都便宜了四个丫头。
吃完夜宵,几近亥时,丫头们不再缠着瓅王嬉闹,伺候他洗漱睡下。
夏侯玉树虽然身体疲乏,但心里想着案子,总不能睡的安稳。听见依依在帐外塌上翻身,便轻声唤她:“依依,睡了么?”
依依以为他要喝水,忙起身准备伺候:“王爷是渴了吗?”
“不,你睡你的,不用起来,我就是睡不着,想跟你聊聊天。”
“嗨,我当什么事呢。王爷与我有什么好聊的,要不我去换了嫣嫣姐姐来?”依依故意气着瓅王。
“你这个臭丫头,真是被我平日里惯坏了。”夏侯玉树被她一说,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来,呵斥了依依一句。
“哼,这就看我不顺眼了,那以后我们都走,留下嫣嫣一个人伺候您,行了吧”依依被他呵斥了一句,心里反倒不平。
“我哪里看你们不顺眼了,我今儿不是说了吗,我视你们皆为一样。今日我对嫣嫣如何,他日自然也会对你们如何。”夏侯玉树隐约感到自己与嫣嫣圆房的事令三个丫头心生嫌隙,为了安抚她们,竟将心底里的话掏了出来。
依依哪里听不懂,先是一惊,惊的是夏侯玉树竟然有这份心,自己虽尽心尽力服侍于他,但竟从没想过要高攀当他的侍妾。再是一恼,恼的是他二人共处一屋,他却对自己说这样的话,莫非想让自己侍寝。虽然属意瓅王已久,可是她也视名节为一切,断不肯像嫣嫣那样没有名分就侍了寝。
“王爷莫要胡说,我哪里有嫣嫣姐姐的福气,人家是侍郎府的千金,我算什么,一个婢子罢了。”
“好了,你们对我的心意我都明白,你们几个又何苦争风吃醋,待我娶了亲后,都收入房中就是了。”
依依听他越说越没个正经,气得坐起身来,“休再胡说!”
夏侯玉树见她真的恼了,忙轻声道:“好了,我不再说,你别气了。陪我说说话。”
依依虽嘴上恼他,可心里却知足,见他给自己赔罪,立刻便软了下来,“王爷想跟我说什么?”
夏侯玉树将帐幔拉起,示意依依坐到身旁:“哦,就是有些奇怪,想跟你说道说道,有道是
旁观者清嘛。”
依依也从侧榻起身,走近夏侯玉树,被他一把拉到床边坐下。
“什么奇怪的事?”
“我今日查访那几户人家,从东二街坐着马车到东三街尚需两刻钟时间,马车速度十倍于人,那凶手岂不是要走上两个时辰,杀人再回家就得四个时辰,这不合情理啊!”
“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干脆您画下来给我看。”依依面露难色道。
夏侯玉树被她这么一说,倒觉得是个不错的办法,说不定画下几条街的位置反而能想清楚凶手是怎么来回的。说画就画,夏侯玉树一个打挺,从床上蹦了下来,让依依去伺候笔墨,自己随便披件衣服就向书桌摸着走过去。
依依见他这般急,也丝毫不耽搁,将纸铺平,笔搁好,便站在一旁磨墨。
只见夏侯玉树狼毫一挥,左二厢的大致轮廓便跃然纸上,又分别细描了东一街,东二街和东三街。
“你看,这就是凶手犯案的三条街。”夏侯玉树示意给依依看。
依依将灯拿的近了些,顺着瓅王的手势去看。
这三条街成倒“品”字状,不过这右手边东一街的“口”字离得较远了些。
“左边的东二街东三街倒是相近,只需过两条东西向的小街即可,可是要到这东一街上步行得要两个时辰呢。”
“这还不简单,这人又不见得非得是从东二街、东三街这两条街上去到东一街,如果他住在
这三条街的中间,那去每条街都差不多一个时辰,也算合理呀。”依依觉得瓅王的疑惑简直不值一提。
瓅王被她一说,也摸着脑勺连连称是。“依依,没想到你这么聪明啊!”
“这哪里是我聪明,分明就是你笨!”依依知道瓅王一定会来揍她,想先一步逃去。
果然,瓅王一把揪住她坐到自己的怀中,挠她的痒痒,惹得依依连连求饶。
“我不敢了,不敢了,快停手吧……”
瓅王见她脸涨的通红,眼泪都笑出来了,就停住了手,替她擦掉眼泪,“下次还敢不敢说我笨。”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依依站起身。
夏侯玉树看着纸上的图,转而一想,仍觉不妥,道:“可是左二厢的居民大多住在这三条街的附近,也正是人住的多了,才有了这三条街啊。而且这三条街的中间我记得只有清波寺和塔台园,并无成片的民居啊。”
“不错,小时候爹娘也带我去过塔台园踏春,那里的确是一大片园林,台高百尺,可俯瞰京城呢。”
“清波寺……”瓅王口中反复的念着这三个字。
“清波寺怎么了?我们不是明日就要去那儿了吗?”
“清波寺就位于这三条街的中间,而那个张莲花死前又经常去清波寺,难道这里面有什么关联!”瓅王自言自语着。
“什么张莲花清波寺的,王爷,你在说什么?”
“依依,我隐约觉得清波寺就是解开这一连串灭门案的关键所在。”
“啊?难道是寺里的和尚杀人?”
“不知道,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明天我们去清波寺一定要留心寻找一个相貌英俊的书生,记住了吗?”
“哦,记住了。”依依收拾好纸笔,服侍瓅王重新躺下。